庄奉卿一行好不容易安生了五天,在第六天启程时,却又突发事端。
几人方骑马离了旅店不久,忽觉木叶沙沙,响动异常,不由得警觉地勒绳四望,却不见人影。
正要再此启程时,“嗖嗖嗖”几声破空声传来,林中几支暗器飞出,流星坠月般直射庄奉卿,快得只余几道残影。
庄奉卿刹那间抬手抡剑,将剑身舞动成一扇旋转的圆,暗器与剑身相触,“铛铛铛”被弹了回去,噗地钉入树干。
古序也大喝一声“什么人”,当即抽出背上大刀就要迎战。
来者见偷袭人不成,顿时改了战术,又飞出几支飞镖直朝马儿而去!
这一下射中了三人的马腿,马儿受惊,嘶戾一声就蹬地狂奔,三人忙飞身而起,弃了马落地。
来人趁此时从林中现身,轻飘飘燕儿一般就掠至庄奉卿身前,扑面甩出一蓬白色粉末,庄奉卿扬袖挡过,放下袖子时此人空中旋身几转,落到了几步开外。
三人这下看清了,来人是个一身绿衣的小姑娘,年纪不大,脸庞甚至可以说有些稚嫩,朝他们昂着下巴。
“来者何人,为何偷袭?”庄奉卿朗声问道。
小姑娘也不答话,又是几支暗器支来,三人躲过,她已身形一动飘回树林,隐回暗处,如叶落于林水滴入海,不见了踪影,顺便收回了此前使过的暗器。
几人正莫名其妙呢,嗖嗖嗖暗器飞来,庄奉卿挡了。静了一会儿,又是嗖嗖嗖暗器迎面,庄奉卿又挡。几个来回之后几人都倦了,这不像偷袭,倒像是玩闹了。
“消诅闭藏,长徐元耗”,牧松之看了一会儿,找到了这武功的眼。
这实在太简单了,因为很显然这姑娘是个功夫不到家的,打人都打不准,暗器也没什么机关,也就一点藏身的诀窍可看了,若是专门打个出其不意倒也有几分效果,可惜初见的劲儿过了后,大家伙都不怕她了。
古序也哪受得了这般磨叽,提着刀就要冲到林子里找人,牧松之拉住他,摇摇头,又点了点遗落的暗器。
古序也不明所以,庄奉卿却是明白了,笑了笑,干脆直接盘腿坐下,将暗器拢到一块儿,东挑西拣看着玩儿。
牧松之也挨着他坐下,随手拣一把端详。
其实并无什么特别的,无外乎飞镖、飞刺、飞刀,没有使用特殊材料锻造,也没有铭刻符文,看来不是什么有名的门派或师承,多半是个野路子。
接着,再有暗器飞来庄奉卿便一并收了,不管是哪个方位飞来的,他都洞察先机,先一步截住,仿佛看透了对方的心思,一来是他确实武功高强,二来嘛,只能说这小姑娘真的不太机灵。
古序也也无法,只得跟着玩这游戏,一边把玩暗器一边说:“她是带了一兜子暗器出门吗,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嫌重。”
林中之人似是听到了他的话,偷袭顿了一顿,而后再次发送攻击,此次却是用的小石子。
“暗器扔完了吧?”庄奉卿看时候差不多了,站起来道,“那便将东西还你。”
他抽剑随手一挥,地上拢成一团的暗器就齐齐升起,再将剑尖一送,暗器便犹如飞火流星齐刷刷直奔林中,狂风骤雨般穿林打叶,几只飞鸟应声掉落。
不多时,林中传出一声惊呼,绿衣姑娘右手捂着左肩膀气乎乎地走出来,应是被暗器伤了一道。
庄奉卿忍俊不禁道:“终于肯出来了?”
姑娘回道:“你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你。”
庄奉卿问道:“你我素未谋面,你打我做什么?”
姑娘一双清明的美目一瞟底下的人,似乎在思考该不该说。
“你下来说清楚,庄大哥人很好的,误会说清了他不会怪你。”古序也叫道。
姑娘看向庄奉卿,庄奉卿点点头,于是脚尖轻点飘了下来。
她方走至庄奉卿面前,在一旁的牧松之突然抽了藤鞭上来将她五花大绑,她边挣扎边骇道:“喂,你们讲不讲信用!”
牧松之一边绑一边说:“答应你的是他俩又不是我。”方才确实是古序也和庄奉卿许的诺,和牧松之没关系。
姑娘料不到这人如此无耻,抬脚就要踹他,牧松之闪身躲过,扯了扯手中的藤鞭,姑娘就被拉得踉跄一下。
“我们只是怕你跑了。”庄奉卿忍着笑解释道,“你要是跑了我们就白挨这一顿偷袭了。”
姑娘眼下是被缚之身,也没有办法,只好老实道:“好吧,我答应你们,我不跑,真的!”
她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里有一道伤口,应是被飞刀擦过,倒也不是很深,眼下正渗着血,“你看,我受伤了,得上药,你们不放开我,我就得一直流血了。”
几人对过眼神,料想这姑娘武功也不厉害,就算要跑也能抓回来,牧松之便松松脱了藤鞭,但还缠绕在她身上,预备随时再次起手。
那姑娘倒也说话算话,也可能是识时务,脱困后当真没有跑,从身上摸出一瓶止血粉来——那瓶身上就写着止血粉三个字——自己给自己上了药。
牧松之这才放下心来,完全收了藤鞭,三人寻了个草色青青的坡坐下。
“将一切老实道来吧。”庄奉卿闲散道。
“唉,好吧,我坦白。”姑娘叹了口气,道,“我叫乌藻月,是榜丢的女儿,偷袭你们是为了观心照月剑剑谱。”
她这一句话里信息含量太多,一时之间不知从何问起,牧松之在听到观心照月剑时,心中不由一动,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等着另外两人开口。庄奉卿也面色不显,看不出什么来。
“你是榜丢的女儿?”古序也先开了口,狐疑道,“我怎么没听说榜丢还有女儿。”
观察到牧松之递来疑问的眼神,古序也朝他解释道:“榜丢是一位女侠,擅为用毒,性子恣意张扬,爱恨由心,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人称万毒囊,只是她很多年前就和玉华君子云游四方去了,眼下不知在哪儿呢。这么些年,我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个女儿啊。”
“其实别说你不知道了,榜丢自己也不知道呢。”乌藻月语出惊人,众人均被她搞得满腹狐疑。
“从来只听说过爹不认得女儿的,还没听说过娘不知道女儿的。”庄奉卿道。
“其实是这样的,我从小是个孤儿,一日我听说榜丢和玉华君子曾在我出生的地方待过一年左右,问明了他们在的时间,再结合我的年纪,这不就对上了吗!后来我又仔细盘问了那人,榜丢长什么样子,来我们这儿做什么,去过什么地方,有什么异常,真是越问越符合,到后来那人直说我长得有点像她呢!
“但是榜丢为什么把我丢在那儿,为什么从来不曾提起过这事呢,那人就猜测,因为恰好后来有人在寻仇,榜丢应是被下了什么歹毒的药,失去了记忆!而她为了保护我,即便想起来了也不能来找我,但是没关系,她不来找我我就去找她。”
乌藻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给众人听晕了,搞半天都是猜测,未免也太草率了点!
“那个告诉你这些事的人是谁?”庄奉卿问道。
乌藻月顿了一顿,道:“是小时候抚养我的奶奶,她给我讲榜丢的事迹,叫我不怕事勤练习,以后做女侠。”
这怕不是奶奶为了忽悠你勤练习编出来唬你的吧,而且你看上去也没有勤练习,牧松之忍不住心道。
看乌藻月深信不疑的样子,牧松之和庄奉卿对视一眼,均是不知作何表情,倒是古序也凑近了仔细瞧乌藻月,点点头道:“很小的时候我曾见过榜丢女侠,虽记忆已模糊了,但这么仔细一看,确实是有点像。”
这你也信!牧松之目瞪口呆。
“是吧是吧,”乌藻月兴奋道,“我这一路上问过一些人,他们也这么觉得!”
“好了好了,榜丢的事待会再说,说说你偷袭的事。”庄奉卿为免他们在这件事上说个没完,忙制止道。
“对对,说回偷袭的事。”古序也也反应过来了,“你刚刚说是为了观心照月剑谱,你可知道这观心照月剑谱自书剑之盟后一直放在宫中,你要找观心照月剑谱,不去宫中,来找我们做什么?”
“我知道呀,可是现在很多人都在传,剑谱被盗,是庄奉卿动的手,剑谱在他那里呢。”乌藻月回道,她看着几人,疑惑道,“难道不在吗?”
古序也转头问庄奉卿:“在……在吗庄大哥?”
庄奉卿没有回答古序也,他盯着乌藻月问道:“是谁告诉你的,在哪里听说的,什么时候听说,这流言流传了多久了,多少人知道,你我素昧平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还认得我?”
他脸色认真地问了一长串问题,乌藻月感觉到此事似乎不寻常,也认真回忆,一一回答。
原来几日前,乌藻月同往常一样寻找着榜丢的踪迹,顺便参观盟主会和新硎会凑凑热闹,期间不时听到一些诸如秘籍被盗、是有人通过天枢阁指派庄奉卿盗的之类的话,还说现在秘籍在庄奉卿手上。
乌藻月那时不甚在意,因着她对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毫不在意,也不想成就什么事业,听过就忘了。
新硎会结束后,她听说了天远大师向天下广传号令的事,想着这里人多,说不定会有榜丢的消息,遂也一路寻来。
昨日,她于路上碰见一位瞎了左眼的老道在支摊算命,就凑上去算了一卦,问自己何时能找到榜丢,老道掐指一算:“盲目寻找,不过大海捞针,忙碌徒劳罢了。”
乌藻月问:“那怎么办呢?”
“与其耗费功夫去找,不若守株待兔,你要是在江湖中做成一番大事,到时再顺势一宣布你的身份,消息广为天下传,你娘不就自行找上门来了吗?”
乌藻月一听,有道理啊!大师不愧是大师,思路一转变,瞬间海阔天高了。
“不过,我要怎么成就一番大事呢,我的武功不算很好,当盟主是指望不上了。”
老道上挑着独眼看她:“机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江湖中有本绝世武功秘籍,名唤观心照月剑剑谱,此秘籍本藏于宫中,但不久前有人通过天枢阁委派将其盗出,现下正在庄奉卿手中。我听闻他正要前去幽暮谷会天下英才,若是你半路将秘籍抢来,手握这等绝世武功秘籍,岂不是人人知晓你,到那时,榜丢还能不来与你相认?”
“可是,”乌藻月有些迟疑,“我听说这庄奉卿武功了得,我怕我打不过他。”
“庄奉卿正面对决难有胜算,但是你使用暗器偷袭,却是输赢未必。信与不信在你,我在这道路北边的伏虎林中等三日,到时不管我说得有理没理,你尽管都可以来找我验证。”
“所以我就来啦,在林中埋伏,等着你经过。”乌藻月撇了撇嘴道,“谁知道你这么厉害,我用暗器偷袭也不成。”
牧松之听罢十分无言,他原以为古序也是他见过心最大的人,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还有一个,堪称卧龙凤雏。
“至于我怎么认得你的,”乌藻月掏出一张纸,唰地抖开,道,“这算命的还给了我一张你的画像,喏,你们看!”
几人一看,还挺像,难怪一来就暗器直击庄奉卿。
“你说那人等你三日,也就是现在还在了?不然你带我们过去找他问问清楚。”古序也起身对乌藻月道。
牧松之道:“只怕是个陷阱。”
古序也疑惑道:“怎么说。”
庄奉卿解答:“世上哪有这么仔细教人做事的算命先生,还事事碰巧,只怕是冲我们来的,已布好陷阱,着乌姑娘过来诱我们过去。”
“啊?我可没有和他串通。”乌藻月忙撇清关系。
庄奉卿摇摇头:“不需提前串通,我们抓了你,一定会审问一番,引出他的身份后,还怕我们不会找去吗?”
“那我们还去不去?”古序也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些弯弯绕绕,问道。
庄奉卿一笑:“去,宴席已经摆好,岂有不赴的道理,我也正想知道这流言是怎么来的。”
“等等,”乌藻月举手问道,“这老道怎么知道我会上钩的呢,我以前和他都不认识。”
古序也道:“你都说他支了个算命摊子了,说不定是算的吧?”
乌藻月点点头:“原来如此。”
庄奉卿与牧松之对视一眼,彼此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决定不告诉乌藻月,只是因为她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