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牧松之是个聪明的人。
小时候师父教他观心照月诀,叫他呼吸吐纳,静观天地,他在院中枯坐一夜,雪落满了肩头。第二天师父问他可有体悟,他说看到了风的来处,师父点点头,伸出手指往他额头一点,他的眼就开了。
他能看到很多武功的因果,从纷繁复杂的招式中找到那个一击即破的轴心。
师姑给他演示武功,飞花胜意剑,他点破,连电腿,他点破,沧龙刀,他还是点破。
后来师姑走了,牧松之还想学,师父说,二师姐之武功在我们同门所有师兄弟之上,她既已授了你这许多范例,我便已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你倒是可以到外面看看。
于是牧松之就此下山。
他与师父约定以两年为期,集齐九九八十一种武功的“眼”,且如若到那时未杀过一人,他的禁令便解开了。
这禁令说来也有一点由头,四年前他曾到白水镇玩耍,因逞一时口舌之快惹出事端,师父知道后便罚他,从此除了武功学问一应事外,一日所说的话不可超过十句。
那时牧松之和他赌气,觉得这有什么难的,话本里都说了,那些绝世高手常常是隐而不发,高深莫测,他小小年纪就有了高手派头,岂不美哉?他甚至可以一句话也不说呢!
于是牧松之成了一个哑巴。
奈何叫一个正常人,尤其是一个孩子装成哑巴实在太强人所难,最后他和师父讨价还价,从十句变成了二十句,并且找到了说更多的办法——只要不断气不断句,再长的一句话也可以称作一句。想到这个办法时,他当真得意了许久。
他决定闯荡江湖的时候带走了他的葎草藤鞭、狐狸挂坠与小鸽子。
这是一条简单朴素的鞭子,任何人第一眼都不会过多注意它,可是一旦甩起来风声如刀,犹如飞叶的残影。他不需要带太多东西,也并不想成就什么事业,盖因他自小横遭祸患几无内力,只有些花招巧劲和一双聪明的眼睛。
狐狸挂坠暂且按下不表,这小鸽子却是有点说法。他的师母自小在山里长大,是个山野精怪的性子,没事就和动物说说话,听说他要出门闯荡,寻思着给他找只坐骑。
白虎、白鹿、貂、野猪等好些动物在院子里一一排开,师母大方地任他挑选:“来,松儿,这些坐骑你挑一个去,这样路上也不至于劳累了。你师母我比较推荐这只白虎,极通人性,毛也软和,夜里凉了还能当被子盖。”
“虽说确实不错,然而不可。”师父摇着轮椅出来,穿着他那件十多年都不曾丢弃的黑色长衫,师父说这是他以前的师父给他们每个弟子做的,他们门派只有三个人,“你何曾见过骑着白虎在城里走动的,怕不是还没进城就要被抓走了。”
“怎么会?”师母有些不满,“这白虎多么洁净漂亮呀”。
她爱抚地顺了顺白虎的毛,那白虎便用脑袋蹭蹭她的手,眯着蓝色的眼睛。
“这人世间的事,和山上总归不一样的。”师父提醒道。
“好吧,”师母又换了目标,“其实我觉得野猪跑得挺快的,不过冲劲太大,容易颠下来。”
她点了点野猪,又点了点那只皮毛油亮的貂:“貂又太小太柔弱了,骑不了的。松儿你的想法呢?”
牧松之的眼神瞥向那头白鹿,白鹿蹬了蹬腿,转过它优雅的头颅和长角,骄傲地谁也不看。
“啊哈哈,这头白鹿其实是拿来凑数的,不能骑走。”师母忙不迭打哈哈道。
牧松之也知道这头白鹿不会走的,它是师姑的灵物,当年师父旧疾复发,正是这头白鹿把师母引去师姑所在之处,师姑才赶来救了师父一命。
“师母我要马。”牧松之终于开口说道,这句话就占用了他今天第二句的名额,前一句是师父师母我要走了。
“松儿啊,这山里乱跑的东西是免费的,马这等人豢养的呢却是要收钱的,很显然我们家没有这个钱,你以前骑的都是别人的马。”师母表示遗憾,“不过有个东西倒是城里人也不排斥的。”
她打了个唿哨,一只鸽子就咕咕叫着盘旋,随后停在她肩膀上。她不爱簪花戴玉,只松松地挽了个发髻,这鸽子脚打滑,落下时爪子勾出一缕发丝。
“这鸽子名叫呼鹰,意思是虽然是只鸽子,但是飞得比鹰还快,当然也没这么快,但总之你时刻记得托它捎信儿回来。”师母拍拍肩膀,鸽子就飞到牧松之那边去了。
“松儿,时刻记着师父的话,不要因言惹事,也要时刻注意保重身体。”师父嘱托道,“若是提早收集完了九九八十一种武功的眼,也可提前回来。”
牧松之点点头,作了一揖,便腰间缠着鞭,头上飞着鸽,走出了那道门。
庆吉十二年的夏天,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牧松之转出碧云山,沿着官道一路向蓥城走去。
五月间,山色青青,暖风如酒,牧松之在这盈润的水气中感觉醉醺醺的,看这也高兴,看那也高兴。挑担的农夫路过,看他一副行者打扮,小脸白净俊俏,不由打趣道少爷这是刚从山里求道回来么,牧松之笑着摇摇头,忙加快脚步向蓥城赶去。
蓥城便是原先的白水镇,只是这些年间发展繁荣,又有许多江湖人士来往,后经严毅城主题字改名。
牧松之靠近千生湖边,见那里人群层叠,呼喝声声,原来是正在比擂,已打了三天,今日便要决出最后的胜负了。
牧松之挤进去时台上正在酣战,只见一个蓝衣少年耍一把虎虎生风的长刀,也不见用何等精巧高深的招式,只反复挥、抡、挡、劈,手上力势沉雄,竟是叫人近身不得,红色的刀穗纷飞,几个回合便将人打了下去。
牧松之啃着果子静观,他决定将这当做自己收集的第一种“眼”。
他从旁人言语得知,这少年名叫古序也,已赢了三天擂台,只怕今日便要夺冠,来日在明月山庄举办的新硎会总赛上争夺英才之名。
若说盟主大会牧松之是知道的,盟主大会是选举武林盟主的擂台,每四年举办一次,先在各地选出分擂主,后分擂主们聚集至都城安燕城外的明月山庄作最后比试,四年前一次下山他恰好碰上,还惹出过一段因缘,但这新硎会又是怎么个说法?
他仔细听了,了解个大概,原来新硎会乃是应盟主大会而生的赛事,仿盟主大会制式,专供十八岁以下的少年们切磋交流,提前盟主大会几天举行。
牧松之心里疑惑,武林中人不是向来以武为尊吗,若是武艺高超,小少年赢了老侠客又有什么稀奇的,为何又单开一个新硎会?真是奇奇怪怪。牧松之决定有机会便打探一番其中缘由。
说话间,又有几个耍枪的弄棍的舞剑的飞针的少侠前去应敌,俱被古序也击退。待到日头西行,辉光欲尽,终于再无人挑战,古序也将刀插到擂台上,抱臂斜倚着长刀,骄傲地看向台下众人。
他有一张眉目飞扬的脸。
“还有谁欲挑战?”观战的中年男子敲了敲钟,他们叫他谢大侠。
牧松之终于吃完第三个果子,也终于看清了这把刀的眼。
“反复观常,心腹无依”,他心里想道,翻身上了擂台。
“来者请报上姓名。”谢大侠道。
“牧松之。”说毕,牧松之不再言语。
“那就请赐教了。”古序也倒也不废话,拔出长刀,迎面便是雷霆的一击!
牧松之后仰避过,旋身抽出腰间长鞭,甩手掷去。
一道寒光照过,古序也的长刀脱手飞出,直钉上擂台旁的柱子上!刀身震颤,映照最后一缕日光。云收月出,酒肆楼铺的灯亮起来了。
古序也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台下众人也语声窃窃,猜测他是什么来历。
牧松之一拱手,行了礼后就要走,然而这古序也并不服气,飞身拔了刀,这就冲将上来,两手一翻,刀锋凛成一线,直逼牧松之!
牧松之无法,只得挥鞭抽击,继续迎战。
要说牧松之练的这门功夫,实则分为剑诀与剑法。剑诀,也是心诀,教人清心明目、堪破武功,但有心无手,也没什么用处,那剑法便是将心诀落到实处,施以克敌制胜的招式。
牧松之几无内力,耍起剑法来只有个花架子,师父师姑特意改成了鞭法叫他练习,按他俩的说法,至少还能听个响,寻常人听了总会心有忌惮,实在不行还能随便缠住什么东西荡走,也算逃命的办法。
牧松之眼下正是在考虑要不要逃命。
那古序也混身是劲儿,耍起刀法来也是威势逼人,悍然不惧,将简单的招式用出十分威风,追着牧松之不住抡劈。牧松之方才出其不意,自然效果良好,然而要与人长久周旋,却是体力支撑不住,在躲闪几个来回后,牧松之决定见好就收。
他一瞥侧旁柱子,后仰躲过横来大刀,咻地抛鞭缠绕柱身,趁势一扯,翩然荡去。众人以为他要攀柱回击,谁知他双脚一蹬,空中翻身,竟是就这样翻下了擂台。
所有人尽皆愣住,那古序也追至台边往下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虽然十分疑惑,但按照规则,牧松之下了台便是输了,谢大侠起身从观战席上下来主持场面,说些感谢诸位支持、比擂十分精彩之类的套话,牧松之没兴趣听,转身就要离去。
“且慢!”谢大侠和古序也同时出声,牧松之疑惑地回头。
谢大侠叫住的却是古序也:“古少侠这是要到哪儿去?你是我们本次新硎会的蓥城分擂主,可有话要说?”
古序也摇了摇头,把刀一收,翻身下台,却是要追着牧松之而去的模样。
“若是无话可说,也可到我府邸上稍作歇息,待几日后便出发前往安燕。”谢大侠又道。
古序也回道:“这最后一位挑战者算自己认输,我胜之不武,且这几日也已尽兴,无意争名次,当什么分擂主,还是找别人吧!”
牧松之见没自己的事,转头又要走。
“哎,你等等!”古序也大叫一声就要跟上去。
谢大侠伸手便轻易将他钳住,问道:“古小友确定要走吗?”
古序也怕牧松之跑远了,忙拧身挣脱,回了一句“我不要了!”,直直追了出去。
古序也将擂台旁一干人等抛下脑后,一心要追上牧松之,牧松之知晓他追来,以为这人觉得被耍,要找自己报仇,吓得越走越快,最后竟不自觉跑起来,边跑边想,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又心道,师父这可不是我因口舌之快惹出事端,我总共就讲了一句话!
二人你追我赶,不觉间跑过了长街,到得惊鸿桥旁。
此时天已黑尽,夜市开张,时有货郎行过。牧松之内劲不足,跑了这一会儿便累了,倚着桥栏歇歇。古序也随后赶到,这人真是个体力健壮的,下午守了许久擂,又追着他跑过一条长街,竟仍是面色红润,只呼吸有些微凌乱。
“你跑什么呀?”古序也问他。
牧松之没有说话。他倒是想回答,只是今日进城路上遇见的农户实在健谈,东问西问的,又塞给他三个果子,叫他实在不好意思待人太过冷淡,只得多回应了几句,结果几近把今日的说话份额用光了,擂台上报上姓名已是最后一句。
古序也又说:“我追着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破我的云出刀法的。”
这便涉及观心照月诀了,且不说心决是否可以授外,便是授外了,其中奥秘也是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
牧松之无动于衷。
古序也看他不为所动,试探道:“是有什么独门绝学吗?我不会偷学,也不会外传的!”古序也竖起两指做发誓手势,“我只是想改进我的刀法,不做他用,我爹是潮浪堂堂主,我在江湖上也有些脸面,绝不会食言。啊对了,我爷爷是聚源庄的庄主,我还可以给你张通票,日后你在任何聚源庄名下产业买东西,都可以半价!”
牧松之不认识什么潮浪堂,但看他自豪的模样,想来应是个江湖上有名的世家,又听这少年言辞诚恳,不是输了比赛来报仇,心下便放松了,想着倒也可以交流一番,只是要等到明天了。
至于这通票之事,他既不知聚源庄是什么来头,从小又在山里待惯了,对这些俱兴致缺缺。
这头牧松之心绪流转,那头古序也看他脸色无波无澜,以为这人不吃这一套,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说法:“你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求你你也不应,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他沉了脸,冷哼一声:“你破了我的刀法自然厉害,只是可惜当时庄大哥不在,不然你也不会赢了。在我看来,你的功夫比庄大哥差远了!”
牧松之不知这人又怎么了,突然提起一个劳什子庄大哥,依他的执拗劲儿,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只怕要被烦死,于是看看这四周边,欲折根树枝给他写字。
古序也看他动作,以为他又要走,忙伸手扯住他袖子:“若是你能打赢庄大哥,就把秘诀告诉我,如何?他是天枢阁的剑客,世称皓首三箭后的天枢第一剑,你不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打败他吗?”
牧松之听他一说,不由想到,这不就是现成的第二种“眼”吗,况且听古序也说这人武艺高强,若是真的看出这当中的“眼”,自己也将获益良多。
古序也观他脸色有所松动,以为自己的激将法成功了,猛拉起他的手就跑:“你答应了是不是?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牧松之还未反应过来,就像只小鸡似的被他拖着跑过了桥,跑过了巷子,七拐八拐,到另一个城门的旅店那里去。
“庄大哥!庄——大——哥——”古序也边跑边大叫,引得不少人推窗侧目,但是他不管,一路拖行着牧松之,等快到招财客栈时,忽地甩出背上长刀,疾风利箭般飞向某一扇窗。
要看那刀就要劈开窗户,窗户却轻轻地抬起一道缝隙,露出一截剑柄,“叮”一声撞向刀身,那只是无意的一瞬,仿佛剑的主人正将剑随手放置在窗边,刀却被震得直飞回来。
古序也一笑,迎面冲将上去接了回旋的刀,趁势施展轻功,三两下飞身到窗口处,一声庄大哥正要出口,窗户忽然“啪”地大开,古序也猝不及防被窗门拍脸,“哎呀”大叫一声,狼狈地空中一个翻身,踉跄落到地上,路人见状,不由哈哈大笑。
“对不起,此处不宜喧哗。”一道琴筝流水般的声音传来。
牧松之停下来仰头去看,窗子里的人恰好也撑着窗扇探出头来,二人四目相对。
明月皎皎,灯火摇曳,晚风拂柳,牧松之看到了一张舒朗清俊的脸,还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牧松之一时之间痴住了。
师父还说,牧松之是个爱美的人。
“反复观常,心腹无依”句化用自陈抟《心相篇》,后面牧松之评价武功之眼的句式都来自此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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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