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终于在黎明前歇了,乱葬岗的枯骨被覆上一层素白,倒显得没那么凄冷。
凌沧澜靠在竹榻上,指尖还能摸到颈侧那道浅浅的疤——是当年被师弟墨尘暗算时,碎星剑的剑气划开的。那时他刚渡完**天劫,本是要晋身剑仙之位的日子,却在云崖之巅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刺穿仙骨。修为尽毁,仙元溃散,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记得墨尘站在崖边,白衣染着他的血,笑得温文又残忍:“师兄,你的剑,你的道,从今往后都是我的了。昆仑首座,也该换个人坐了。”
他坠下云崖时,曾想过千百种死法,却没料到会在乱葬岗的腐骨堆里醒来,被一个自称“鬼医”的人捡回了竹屋。
“在想什么?”
谢无衣端着药碗走进来,青布袍上还沾着雪粒,眉眼间是惯常的冷淡,却在看见他攥紧的拳时,脚步顿了顿。竹屋狭小,药炉里的炭火噼啪响着,暖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竟冲淡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没什么。”凌沧澜收回手,偏过头去看窗外,枯树的枝桠在雪光里交错,像极了昆仑断剑的纹路,“只是在想,这雪落得真干净,能盖住这世间所有脏东西。”
谢无衣没拆穿他,只将药碗递到他唇边,瓷碗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缩:“喝了。当归、苦艾、续断,都是补骨生髓的药,对你的仙骨有用。”
药汁滚烫,苦得凌沧澜皱起了眉,他从前是昆仑首座,饮的是瑶池仙露、丹炉琼浆,连茶都要挑雨前的明前茶,如今却要靠这凡间草药续命。可他还是仰头饮尽,喉间的苦涩顺着食道滑下去,竟比仙骨寸断的疼还要清晰几分。
“你这身子,比我见过的所有将死之人都倔。”谢无衣收拾着药碗,声音淡淡的,指尖擦过碗沿时,留下一点浅淡的药渍,“仙门的傲气,到了乱葬岗就该收收。不然,死得更快,连我都救不回来。”
凌沧澜沉默。他知道谢无衣说得对,可那股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哪能说收就收。他曾是最年轻的剑仙,一剑可破万法,谈笑间能斩尽妖魔,如今却连坐起身都要喘上半柱香,连抬手都觉得费力。这种从云巅跌进泥里的落差,比剜心还疼,比魂飞魄散还让人绝望。
“我知道你不甘心。”谢无衣忽然开口,他蹲下身,与凌沧澜平视,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竟亮得像雪夜里的星子,“可不甘心,也要先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机会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凌沧澜颈侧的旧疤,动作轻得像落雪,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这道疤,是仙门给你的,是背叛你的人给你的。可你现在的命,是我捡的。从你躺在我竹屋门口的那天起,你就不再是昆仑首座,只是我谢无依的病人。”
凌沧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未见过谢无衣这般模样,这个见惯了生死、连孩童啼哭都能冷眼旁观的鬼医,此刻眼底竟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他想躲开,想把那些狼狈和脆弱都藏起来,可谢无方的目光太亮,太暖,让他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想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想说“我迟早会回到昆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呢喃,“我还能拿起剑吗?”
谢无衣笑了,眼角的细纹弯起来,像融化的雪:“等你能走路了,我带你去看后山的梅。那是我师父种的,开得比仙门的琼花还艳。到时候,我给你削一把木剑,你试试能不能挥得动。”
凌沧澜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蹲在药炉边添炭,看着他把药渣倒在竹筐里,忽然觉得,这乱葬岗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窗外的雪又开始落,细碎的雪片打在竹窗上,沙沙作响,和药炉里的沸水声缠在一起,成了这世间最安稳的声响。
他握紧了拳,指尖的温度慢慢回暖。或许活着,真的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