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方晴,溪涧边箬叶被暖风掀得簌簌轻响,又是一年端午。
万年闭关、素来不染烟火的玉仙尊难得入了后厨,素白衣袖挽起,指尖捻着浸润饱满的箬叶,一层糯米裹入蜜渍枣馅,手法从容安稳。往日他只打坐悟道,如今山中多了一只小狐,人间岁时,便都有了着落。
青冥早早化出蓬松九尾,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守着,九条大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狐耳时不时轻轻颤动,鼻尖一个劲往蒸腾热气里凑,满心满眼都是甜糯粽子。玉仙尊顾着裹粽,一时没顾上看管这馋嘴徒儿,等他折身取棉线回来,抬眼便瞧见小家伙一脸委屈巴巴凑过来。
九条蓬松狐尾上沾了星星点点融化的蜜糖,晶亮甜腻,黏着细碎糯米渣,原本顺滑柔软的狐毛被糖糊得一绺一绺,蔫蔫贴在尾尖。青冥耷拉着耳朵,往玉仙尊身侧蹭了蹭,还刻意把沾了糖的尾巴递到他眼前,语气软乎乎带着几分委屈控诉:“仙尊,粽子欺负我。”
玉仙尊指尖一顿,清冷眉眼间漾开浅淡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垂落的狐耳:“粽子如何欺负你了?”
“它太甜了,化了的糖全都粘在我尾巴上,扯都扯不开。”青冥晃了晃沉甸甸黏着糖渍的九尾,小脑袋往他肩头蹭,活像受了天大委屈,撒娇赖在仙尊身侧,“尾巴黏糊糊好难受,仙尊帮我清理好不好?都怪这甜粽子,非要沾我一身。”
他明明是自己凑上去偷吃,反倒倒打一耙,把过错全推给了锅里的粽子,狐瞳湿漉漉的,耍赖模样格外讨喜。
玉仙尊无奈叹气,放下手里未裹完的箬叶,取来温润灵泉,指尖凝着柔和灵力,一点点细细擦拭他尾尖黏糊的糖渍。九尾在他掌心轻轻颤着,青冥顺势挨得更近,得寸进尺开口:“方才见别的过节都有五彩平安绳,仙尊只给我包粽子,我也要那个能辟邪纳福的彩绳。”
“你这狐妖本就一身灵韵,何须俗世绳线护佑。”玉仙尊嘴上这般说着,手上却已经取来备好的五缕彩线。
“旁人有的,我也要仙尊亲手编的。”青冥把脑袋埋在他臂弯,九条尾巴温顺圈住对方手腕,“往后每一年端午,仙尊都要给我编绳,还要陪我吃甜甜的粽子。”
玉仙尊指尖翻飞,柔韧彩线在掌心慢慢成型,编出一枚适配少年手腕的绳结,轻轻系在他腕间。五色丝线贴着皮肉,承着岁岁平安的期许。
灶台内粽香愈发浓郁,青冥看着腕间鲜亮彩绳,又瞥向锅里翻滚的甜粽,方才那点委屈一扫而空,又晃着毛茸茸尾巴,满心盼着待会剥开粽叶,一口咬下满口蜜甜。
蜜枣甜粽软糯香甜,青冥抱着粽叶啃得尽兴,不知不觉吃到暮色垂落,山间暮色浸着晚风,山脚下的端午夜市恰在此时灯火次第亮起,人声伴着草木香气遥遥漫上山来。
玉仙尊收拾完案上残余箬叶,转头便见小九尾狐眼里亮闪闪的,九条蓬松尾巴在身后一圈圈轻扫地面,分明是动了下山闲逛的心思。他素来由着这徒儿撒娇胡闹,稍一颔首,便携着青冥踏风往山下市集而去。
夜市里摊贩林立,沿街挂满五彩丝线缠成的端午香包,内里裹着艾草、白芷,香气清冽,用来驱虫纳福。青冥一路东摸西看,攥着仙尊的衣袖不肯撒手,挑了两只圆滚滚的彩线香包,一只自己系在狐耳旁,另一只非要踮脚挂在玉仙尊素白衣襟上。
逛到一处卖新鲜艾草的小摊,青冥眼珠一转,心头冒起小小的坏主意。他趁玉仙尊驻足翻看香包纹样的空档,悄悄折下一小束嫩艾草,指尖凝起一点微弱狐火,只把艾草梢头烘得冒出细细一缕温烟。
他蹑脚绕到玉仙尊身后,举着冒烟的艾草,小心翼翼把袅袅烟气往对方侧脸轻轻送过去。清苦的艾草烟丝拂过仙尊垂落的鬓边,漫过清冷眉眼,平日里万年沉静不染尘埃的人,被这一缕烟火轻轻扰了闲适。
“仙尊你看,艾草烟温温的,帮你挡一整夏邪祟。”青冥压着笑意,故意把话说得冠冕堂皇,手里却还慢悠悠晃着艾草,让烟气一点点缠上对方脸颊,九条尾巴藏在身后晃得欢实,满心都是捉弄得逞的小得意。
玉仙尊微微侧头,清冷目光落向身后作乱的小狐,却半点没有斥责,只是抬指轻轻弹了弹他毛茸茸的狐耳。青烟缭绕间,他素净衣上挂着青冥挑来的五彩香包,暖黄市灯落在眉眼,褪去了闭关万年的孤冷,只剩被徒儿胡闹填满的软和。
“就你鬼点子多。”
青冥见没挨训,胆子愈发大了,又举着艾草凑上前,借着烟气轻轻扫过他下颌,鼻尖蹭了蹭对方肩头,耍赖一般黏上去:“夜市里人人都用艾草避端午晦气,徒儿亲手给仙尊熏过,往后整年都平安顺遂,这可是旁人求不来的心意。”
嘴上说得一本正经,眼底藏不住的调皮笑意却半点瞒不住。
夜色渐深,夜市灯火依旧喧闹。青冥怀里揣着余下几只五彩香包,手腕晃着新鲜系好的彩绳,乖乖挨着玉仙尊往山中小筑折返。方才用来捣蛋的艾草被他小心收在袖中,一路时不时拿出来,又慢悠悠飘出细烟,逗得身侧之人一次次无奈侧目。
深山岁月漫长,千年孤寂被这只小狐一身顽劣揉得温热。年年端午,有甜粽饱腹,有夜市嬉闹,有他独一份的调皮捣蛋,岁岁朝夕,皆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