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内落针可闻,在场的人都看向封锐的尸体,陷入沉默。忽而有一个仆役开口,犹豫着说:“这衣服……倒有些面熟……”
那些仆役也探过头去,目光梭巡在封锐的尸体上,另一个仆役大叫一声:“这是吴花的衣服!”
“可吴花比她瘦小一些,她的衣服怎么可能被这人穿上呢?”
阮竹挑起衣料一角,指着那些缝份说:“这衣服被人改过,应该是早就谋划了要杀封锐,所以提前布局了。”
“知道封锐体态的,除了封家人跟封夫人的丫鬟,不会有其他人了,”倾柒面色在地牢里显得有些苍白,他继续道:“我又没见过疯子,如何根据她的体态来修改衣服?”
花溪澈摇头,意味深长看着他:“封府人人都说你手巧伶俐,那么你抱着封锐跟封襄薛海一起把她送回不启屋时,她的身材数据你便会知道了,不是吗?”
“那么作为疯子的夫婿,薛公子岂不是更有嫌疑?”倾柒扯出嘲弄的笑容,薛海气得脸都歪了,指着他大叫:“你少血口喷人,我几乎都见不到她!”
倾柒微微耸了耸肩,示意花溪澈继续,花溪澈便如他所愿,开始陈述封锐一案的始末。
倾柒自将封锐送回不启屋后,便开始谋划杀掉她顶罪的计划了。
他先偷了吴花的衣服,然后改良尺寸,在放封锐出去杀人,直到此事被花溪澈察觉,封锐入狱。
一切都在他的布局之下,因为若是封锐不杀人,花溪澈就想不到她,也无法把她送进地牢。而地牢的地龙,就是最佳的犯罪现场。
花溪澈将地龙打开,指着里面的四壁以及盖子上的蜘蛛网给众人看。
“蜘蛛结网,从来不会贴着墙壁而建,那么这盖子上的蜘蛛网,只能是人为贴上去的。”
“蜘蛛网要怎么贴在上面?”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花溪澈看到倾柒翘起来的嘴角,不疾不徐道:“因为蛛网有粘性,只要将木框四周的蛛网嫁接过去不就好了?”
众人依旧觉得不可思议,花溪澈继续道:“木框上的蜘蛛网,是被贴在盖子上的。”花溪澈让封襄把那些画框搬了过来,指着它们说:“这些木框窄而细,只要用木签便可以将蜘蛛网边缘转移到盖子上,再用扇形的东西扇动气流,蜘蛛网便会直直贴在上面。”
“至于那些灰尘,是用之前剩余的木板,后来贴上去的。”花溪澈伸手将地龙内壁扒拉了一下,内壁簌簌掉下灰尘,微微颤动,但仍然黏在内壁上。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思议,花溪澈见众人不服,也看到倾柒笑着的脸,只好按下耐心,朝封襄招了招手。
“你们就没有发现,每天都在打扫的地龙,为什么单单不打扫废弃地龙?”花溪澈看向郑凌飞,郑凌飞立刻打起了精神,“这个我熟,”他挺直胸膛,开口道:“不打扫的话,灰尘会逸散在地龙里,让还在使用的地龙轻易弄脏,打扫起来有些烦人。”
花溪澈笑着赞同道:“你们信不信,只要下地龙看一看,就会发现真相?”
倾柒瞳孔缩了一下,似乎是震惊她竟然要下肮脏的废弃地龙。
封襄指挥几个仆役跟薛海下去看看,花溪澈站在原地,抱臂等候消息。倾柒却垂眸,问花溪澈道:“你为何一定要追着我不放?”
花溪澈垂眸,看着封锐的尸体,问道:“你知道她肩膀上有两道痕迹吗?”
倾柒摇头,花溪澈继续道:“那痕迹跟你的脚印宽度一致,你不信可以对比一下。”
“我……”
她打断倾柒的辩白,继续道:“你在地道里用麻绳勒死封锐,是采用了特殊的体位。”
花溪澈比划了一下,看向倾柒,脸上显示出一些不耐烦:“你站在封锐的头顶,双脚踩着她的肩,将麻绳套在她脖子上,抬起上臂,勒死了她。”
“你以为这样跟上吊而死的痕迹一致,可惜,”花溪澈看向阮竹,神色带着锐利的光,仿佛切断了他的退路:“阮姑娘是专业的,她发现痕迹不一致。”
阮竹恍然大悟,连忙查看痕迹,不一会儿便开口:“确实,这样痕迹就对上了……”她对花溪澈露出赞赏的神色,花溪澈回以笑意。
倾柒:……
“那为何不能是其他女子杀了她?”倾柒跺了跺脚,指着他的鞋子说:“我是比别人瘦小一些,可那些女仆役脚掌宽度与我无异……”
“因为沙包,”郑凌飞此刻也缓过神来,他明白了一切,“那些女仆役能拎得动那些沙包吗?”
倾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听到地龙下传来惊呼声,不一会儿,那些仆役爬了上来。
“真邪门了,”仆役一抹了把脸,怒视倾柒:“你还真的打扫过这地龙啊?”
众人不解,仆役二爬了上来,弹了弹衣襟上的灰:“这地龙只有两头有灰尘,里面是干净的。”
“因为铺了板子,”仆役三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比划着说:“在出口处就能发现,地龙高度不对,中间宽,两边窄。”
这下,倾柒彻底失败了,花溪澈看着他,但他竟然还有时间发呆?
“你怎么肯定,是我做了这一切?”倾柒歪头想了想,哑声问道:“封落的案子,为什么也是我做的?”
花溪澈看向封襄,封襄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花溪澈视线回转,微微笑着:“因为你提前采买了一些东西。”
倾柒使劲晃了一下脑袋,颓然往后一靠,靠在了墙壁上:“是那个门栓?”
花溪澈笑而不答。
当然不止,他已经告诉封襄去查账目了,估计他很快就会发现,倾柒还买了其他东西,譬如那个毒药。
“你是因为一个门栓就怀疑了我?!”倾柒似乎觉得很愤怒,满脸的不可置信。
花溪澈想了想,还是回答了他。
“是因为地龙——开个玩笑,是因为封落的遗书,那个锐字。”
倾柒面露茫然,那不是说凶手是封锐的意思吗?为什么会怀疑他呢?
“锐,金兑也。”花溪澈看向地龙,回答道:“用钱换来的仆役,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薛海自地龙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木牌:“是他的工牌。”
至此,案件落幕。封夫人看向倾柒,眼底充满了恐惧与愤怒:“你为什么要杀锐锐?!”
“你想听吗?”倾柒强行扯出笑意,倒让封夫人有些害怕。
“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的父亲,是闽州当地一个远近闻名的画师,他的画很有辨识度,与一般人都不同。
世人推崇工笔写实,讲究传神入味,可我的父亲深受西洋教派影响,喜欢画写意画。
这种画随着心情起伏不定,画出来的东西也从不一致。
举个例子,我父亲面前摆着一个苹果:他今日高兴,画出来的是一幅画;他今日颓废,画出来的就是另一幅画。
而对于工笔来说,每一张画都是一样的,就像复制品。
我的母亲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千金,有一个远嫁蜀州的姐姐,我们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自从母亲生下我之后,便在院子里栽满了水仙花,每到冬季来临,水仙花盛开,满院洁白嫩蕊,那么冷的天气,水仙花傲然独立,与四君子之一的红梅相争,场面一度令人震撼。
父亲便一改往日随性作画的作风,开始专注水仙花。
母亲喜欢每一幅关于水仙花的意象画,给予了父亲莫大的信心。而我也耳濡目染,学会画意象画。至此,父亲名声大振,开始可以卖画挣钱。
可好景不长,在我幼年时,母亲突然消失了。
她离开了我的世界,不知道去了哪里。父亲开始酗酒,而我兢兢战战的活着,不知归处。
直到后来,我打探到了母亲的消息,欣然前往,却发现她早已嫁为他人妇,而且有两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儿子。
奇怪,母亲是何时生下的他们呢?她真的是我的母亲吗?会不会是我的大姨?
我为了一点心理上的补偿,留在了这户人家里帮工。于是,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疯子姐姐,认不出我的夫人,榆木脑袋的盟主,心思不正的二子,以及神出鬼没的家主。这里有太多的秘密无处遁形,于是,我做了一个假设。
假如,夫人是我的母亲,而疯子是我的妹妹——
那么,如何验证呢?
我提起画笔,多年之后再度画出了那副水仙意象画,夫人很喜欢,而疯子的房间摆着水仙花。
我听夫人身边的丫鬟时常提起,夫人喜欢水仙花,因为夫人的姐姐很喜欢,连带着千金也喜欢。
哦,多么好的爱好啊,喜欢水仙花,难道不是喜欢父亲吗?
那么,为什么不回去呢?为什么没认出我呢?
夫人是人上人,是一家主母,哪里像我一般低贱,只能给人打杂?
她对我青睐有加,是不是从我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也对,父亲已经死了,他死在一个雪夜,像红梅一样艳丽地死去。但他的名号依旧很响亮——
“封夫人,”倾柒看着脸色逐渐苍白的她,微笑着说:“他的名号叫:东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