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徐徐,吹热了花溪澈身上的薄汗,衣裳黏着后心,让人无端有些烦躁。
她走到其中一个朱红木柱旁,仔细凝视,没有发现拆卸护栏的痕迹,说明这望乡亭建立之时就没有护栏。花溪澈视线自然下移,却看到柱子底下用锐器刻着歪歪扭扭的一排长短线。
有长线,还有两条短线,规规矩矩排列成长方形,三个一组,每个柱子都有,而且排列各不相同。
“这是什么?”花溪澈指着这些线条,询问郑凌飞,郑凌飞茫然抬头,走过去蹲下身子,手指摸上那粗糙的刻痕,寻思了一会儿。
“应该是八卦吧?”郑凌飞视线从线条上移动到花溪澈的脸上,花溪澈冷着脸瞪着他:“什么八卦?”
封家的八卦,还有她不知道的吗?
郑凌飞后知后觉,似乎明白了阿夕误会了什么,忽然噗嗤一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花溪澈冷脸看着他笑得抽搐,只想抽出银剑把他就地正法。
“不是封家的八卦消息,而是周易八卦,用来占卜吉凶,或者表示方位的八卦。”郑凌飞笑够了便支起身子,指着面前三个长线的卦象对花溪澈说:“你看,这个卦象叫乾卦,代表西北方……”
花溪澈抬头看了看方位,果真如郑凌飞所述,这个柱子就正冲着西北方。
“根据它的建造时间,刻痕位置,以及生疏的笔触,我觉得这不是封落刻下的。”花溪澈仔细看那些刻痕,对郑凌飞说:“看起来这也是一条线索。”
望乡亭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余晖下,凝望着山下的封家地界,花郑二人的影子拉扯着黏在亭中地砖上,渐渐消失远去,徒留望乡亭张着嘴怅然若失,孤寂难耐。
相比于庞大的陇山,渺小的二人就是沧海一粟,郑凌飞扶着花溪澈在陡峭的石阶上前行,不免觉得送子观音娘娘神通广大,手眼遮天。
在广阔的天地里,他们这两只蜉蝣,能动摇大树的根基吗?
这案子不是自杀却似自杀,难道真的有诅咒作祟?郑凌飞下意识回头又看了眼望乡亭,此刻杂草遮蔽了亭子下半部分,郑凌飞竟然觉得里面有人在移动。
那是送子观音娘娘的显化吗?郑凌飞头皮发麻,一把抄起花溪澈的身体,用缩地千里直接一路下山。
花溪澈突然被一把打横抱起,此刻视线眼花缭乱,周身是不停变化的杂草,身体腾空,便没有了方向感,一阵头晕眼花之际,二人已然下山,来到了陇山脚下。
花溪澈扶着郑凌飞微微扶额,“你在发什么疯……”
速度太快了,花溪澈头晕目眩,郑凌飞喘着粗气,还不忘吓唬花溪澈:“我总觉得身后有人……”
虽然也是事实,他就是觉得身后有人在盯着他们。
花溪澈无奈扶额,没好气道:“励志要成为封家魁首的郑大侠,会害怕一个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不知名人影?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郑凌飞讪讪挠头,低声呢喃着:“我这不是怕阿夕姑娘出事嘛……”
花溪澈选择无视他的担忧,二人一路返回客房,突兀的在门前听到屋内传来响动,不免有些诧异。
若是阮竹或者封府的人,不至于会弄出这般丁零当啷的声响,郑凌飞面色一凝,飞速冲了进去:阿夕姑娘的钱袋子留在屋内呢!
花溪澈看到他如此积极对付闯入她屋子里的毛贼,心里有一块地方在慢慢翕动,她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肯如此对她上心的人。
以前花家的兄弟姐妹们只会旁观看戏,后来斗得你死我活,只剩她跟花非雾,而花非雾又自诩风雅才子,很少与她正面打交道,二人各忙各的,也没有什么亲情可言。
又或许因为他们是亲兄妹,在内斗中互相依靠,将后背交给对方,所以花非雾当时没有杀她。这是他们唯一一次正面交锋与合作。
可后来,在经年累月的沉默中,他们彼此有彼此的事情要做,让这份兄妹情变了质,花非雾为了权力毒杀花溪澈,最终上位做了掌教。
花溪澈一直知道,花非雾跟她一样盯上了掌教之位,但他们的目的却不同。
花非雾想带着魔道重新融入江湖,但花溪澈想带着魔道隐居山外。或许,意见就是这样悄悄发生分歧的,然后导致了如今的果。
花溪澈臭名昭著,手腕歹毒;花非雾风流俊逸,为人阴险。
魔道不管在他们谁手里,名声都很难扭转。花溪澈扯起一抹了冷笑,花非雾一定会失败的,这烂尾楼谁摊上谁染脏。
她花溪澈虽然怕麻烦但不怕脏,可花非雾不一定,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道德上,他有各方面的洁癖!
花溪澈推开房门,看到郑凌飞用手臂把一个人锁在了冰盆旁边,二人扭打在一起。
花溪澈淡漠地点燃烛火,光亮照着他们涨红的脸,郑凌飞顿时一愣:“你是倾柒?”
倾柒挣扎着拍着他的手臂,嘴里发出呜呜声,郑凌飞立马收回手臂,倾柒弯下腰不停的咳嗽,用手一指冰盆,半天没缓过劲来。
花溪澈看过去,冰盆里面装满了新鲜的冰块,寒气顺着冰块在徐徐上升,屋内很是凉快,顿时了然。
“你来换冰?”
倾柒点头,默默远离了郑凌飞这条一进门就突袭他的疯狗,郑凌飞尴尬挠头,结结巴巴道:“我以为是小偷……”
花溪澈脑内电光火石,迅速反应过来,姓郑的是怕钱丢了!
刚刚的心悸与心动,因为这句话顿时荡然无存。她居然忘了,姓郑的是个财迷!才不是为了她的安全呢!
倾柒被郑凌飞扶到圆桌旁,心虚的给他倒了一杯茶,眼见倾柒缓过劲来,花溪澈问道:“之前没看到你来换冰。”
倾柒经历生死一遭,如今仍然感到心有余悸,默默把凳子往花溪澈的方向移了移,然后对上郑凌飞想要吃人的眼睛,又悄悄移了回去:“因为你们地下有地龙。”
倾柒当着他俩的面,将冰盆端起来,露出下面四四方方的木板。他拿出一个小刀,沿着边缘一撬,咔哒一声,木板就被掀开一条缝:“我之前都是在地龙里放冰的……”
郑凌飞瞪圆了眼睛,“这么说,只要在地龙里,就可以进出所有人的房间咯?”
倾柒点头:“理论上可以,但……”
倾柒指着狭窄的地龙,看向郑凌飞:“地龙狭窄,且隔一段就放了一个冰盆,很难行动自如……”
郑凌飞脑瓜一转,趁着花溪澈探头去查看地龙时,一把将倾柒揽到一旁,阴沉沉的威胁道:“你有没有在地龙里偷窥过什么人?或者偷听到什么话?”
倾柒冷汗直冒,还没说话,就听到花溪澈凉凉道:“地龙四壁用了隔音板,这冰盆下的木板也是双层的,他听不到也看不到。”
倾柒七魂六魄归位,终是对着郑凌飞勉强一笑:“之前也不是我来换冰……”
原来之前换冰的仆役贪凉吃坏了肚子,倾柒这才来替班。
“何况,地龙一般不会打开,我们的工作只是在木板下的地龙里放冰,屋内的冰块还是要亲自来换的。”
郑凌飞面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倾柒终于安心的全须全尾逃离了花溪澈的客房。
圆桌上的茶点跟盐焗鸡完好无损地躺在盘子里,郑凌飞又把他房间里的茶点跟盐焗鸡端到花溪澈房间。
花溪澈淡然撕鸡,举着一个鸡爪问道:“你留在这里,是又害怕我会出事?”
郑凌飞摇头,叼着鸡腿含糊不清道:“我如今风头正盛,害怕夜晚被人偷袭,来找阿夕姑娘保护我。”
花溪澈嗤笑一声,啃起手里的鸡爪:“我如今中毒未愈,没法动用内力,如何保护你?”
郑凌飞眨眨眼,将鸡腿骨丢在盘子里,信誓旦旦道:“阿夕姑娘好好的,我就好好的。我其实是怕阿夕姑娘半夜毒发,没人守着……我怕到时候我会后悔。”
花溪澈还未说完,就听到郑凌飞暗淡下去的语调:“我已经失去亲人了,不想再失去爱人……”
花溪澈默默闭上了嘴,她如今最好的做法,是倾听郑小狗发言。
“阿夕姑娘说自己的相好是个人渣,但我师姐的爱人也是人渣。”郑凌飞说到这里义愤填膺,咔嚓一下咬断了鸡小腿骨,差点蹦到牙。
“他为了偷师学艺,接近我师姐,然后甩了她,又杀了我们满门的人,栽赃给我。”郑凌飞吐出断掉的鸡腿骨,耷拉着眼角,看起来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奶狗:“阿夕姑娘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离封襄远一点吗?知道为什么我要来参加武林大会吗?”
花溪澈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只听他继续道:“因为我师姐的相好,就是封襄封盟主!”
郑凌飞一吐为快,用油光锃亮的爪爪端起花溪澈的手,十分郑重道:“他不但不记得我了,还想故技重施,勾搭其他人……我怀疑,那些女子就是他杀的!”
“证据呢?”花溪澈垂眸半晌,手上滑腻的油渍让她有一点难受,郑凌飞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我郑凌飞受伤的小心心难道不是证据吗?!”
花溪澈:……
神他的小心心。
郑凌飞继续道:“唯一跟着我们上山的封家人就是封襄,而封落已死,封锐失踪,封襄多次进山,不可谓没有嫌疑,或者他跟别人合谋作案。”
“他找我们破案,就是在挑衅我们,就像当年挑衅我一样啊阿夕姑娘!”
郑凌飞不给花溪澈反驳的机会,将茶点一个劲的往她嘴里塞,塞得满满当当的,只能听到花溪澈呜呜嗯嗯的声音,于是满意的展颜一笑:“阿夕姑娘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