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再度安静下来,花溪澈一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手指敲着桌面,在尹青山震惊疑惑的面容下,开口道:“那么听尹城主的意思,闵前辈跟你们无仇无怨咯?”
尹青山缓缓点头,似是终于回过神来,杨赋紧接着回答道:“我,尹城主跟徐大人,以及闵旗,以前关系很好。所以,她不是来寻仇的。”
话音刚落,尹青山又点点头,“确实,不应该是来寻仇的……”
三十年前,还是青年的四人结伴游学,关系紧密。尹青山以“青山断掌”名头正盛,闵旗的“白玉铁手”也不甘落后,徐令荣与杨赋年级小一些,当时也没有名气,四人谈笑风生,传为一段佳话。
五年后,几人意见有了分歧。闵旗想回家乡安顿下来,徐令荣一身投向六扇门,杨赋决定拜访东南诸部,潜心修艺,尹青山心宽敞亮,便继续云游江湖。
又过了五年,尹青山故地重游,来到青城,得知闵旗已经结婚生子,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便携礼拜访故友,又聊起了其他故人的现状。
徐令荣在六扇门混出了名头,小有地位;杨赋拜师学艺,江湖隐有“云中白鹤”一名;而他自己则在武林混出了名堂。
闵旗但笑不语,只是面上有了岁月的刻痕,也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忧伤。
尹青山知道,她在青城并不开心,或许,过得也不好。
小傅歆非常喜人,黏在闵旗膝边,黑眼睛盯着尹青山,笑得灿烂。
尹青山对傅歆的印象很好,也会给他带外面的点心糖果,虽然对于傅歆来说,这不算什么新奇东西,可他还是恭恭敬敬接过去,软软的叫一声“尹叔叔”。
而闵旗的夫君,正是青城前城主傅瞒。
有几次,尹青山来拜访闵旗,只看到她在默默流泪,几番盘问之下,尹青山只得知她不开心。
但是既然不开心,又为何不离开呢?尹青山想过她会以孩子为借口,或者以韶华已逝为借口,可谁知,闵旗说出口的,竟然是因为贪恋青城的三不管地段的特权。
尹青山勃然大怒。
“闵旗,我看错你了!为了权力,你宁可牺牲自由吗!”
以前那潇洒肆意的闵旗,仿佛碎掉了,随着岁月的长河流淌沉淀,变成了河底的一摊淤泥。
闵旗苦笑着摇头:“尹青山,你并不了解我。”
她爱着傅瞒,也愿意为他失去自由,成为哺育生命的淤泥。
尹青山摔门而去,但是后来又携礼而至,闵旗也笑脸相迎,仿佛上次的不愉快都只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就还是“君子和而不同”的美谈。
自此以后,尹青山闭口不提闵旗家事,闵旗也不谈傅瞒,二人只是喝茶赏景,然后聊聊江湖盛况。
“杨赋要回来了,我约他青城会面,你要来吗?”尹青山望着碧波河水,眼底又现出温柔笑意。
“‘云中白鹤’来青城捧场,庄家自当奉陪。”闵旗笑着,举杯敬尹青山,尹青山也笑了,时光仿若回到从前。
再见杨赋,两人都是一惊,他一改往日邋遢穷酸气,如今仙气飘飘,温文尔雅,果真一派白鹤之姿,宛如云中仙也。
闵旗垂下眸子露出笑意,尹青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杨赋,看来这几年过的不错,都快得道成仙了哈哈哈——”
杨赋脸颊一红,还保持着当年的羞涩生气,喃喃道:“得道是真,成仙是假。‘云中白鹤’可不止会诗词歌赋,还耍的一手好镖!”
二人这才得知,杨赋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弱不禁风,实则镖术已达大成,在江湖也小有名头。
当夜,几人坐在酒肆畅饮,喝得尽兴而归。傅瞒自然欢迎有实力的江湖客人来府上做客,便为他们准备了客房。
可是,尹青山与杨赋不约而同的拒绝了,一方面他们痛恨将闵旗变成如今这般囚笼妇人的傅瞒,另一方面,这傅瞒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笑得虚假而伪善。
尹青山与杨赋走在出城的大道上,不约而同的提起了闵旗的这桩婚事,都摇头叹息。
“不知道闵姐姐是怎么看上那傅城主的,”杨赋踢着路边杂草,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十分不满而疑惑:“那傅城主根本配不上闵姐姐。”
尹青山沉默,他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令尹青山感到遗憾的是,闵旗如今早已死去,她当时的想法,也早就埋入黄土,谁也不可能知道了。
又过了十年,傅歆长大了,练得一手丝刃,江湖谣传“盘丝洞”傅歆大名,一时风头无量。
而此时,三大阵营也紧锣密鼓开始争抢地盘,便同一时刻盯上了青城。
青城好山好水,资源丰厚,环境雅致,人民祥和。
在各自阵营启程攻打青城途中,尹青山跟杨赋闵旗一起收到了徐令荣的信件。
这位好友并没有忘记他们,反而知道关于他们的种种现状跟困境。
他告诉他们:魔道,北璃王朝,以及武林打算攻打青城了。
而他作为指挥之一,会代表北璃王朝,进军青城。
其他的话并没有多说,可他们也都明白,各自代表的阵营要开战了。
尹青山嘱咐杨赋先赶赴青城护住闵旗,帮其抵抗魔道,他想办法拖住武林的脚步,慢一拍到达青城,而徐令荣自然也有自己的办法。
于是,青城开启了全面防卫,阻挡了一时半刻其他阵营的进攻。
然而就像离了水无法呼吸的鱼,青城因为寡不敌众跟资源中断,防卫还是被破开了。
几方人马杀红了眼,青城生灵涂炭,一片惨状。
在战场上,几位故人再度相遇,经过交涉,将彼此的信任与脆弱相互递交。
尹青山叛变了武林,徐令荣叛变了北璃王朝,杨赋中立,他们三人各自周旋,寻找闵旗跟傅歆。
最起码,他们保不住青城,也要保下他们母子。
可后来,他们遇见的,是他们的尸体。
傅歆被一剑毙命,闵旗怀着身孕,被人剖腹取子,面目狰狞而痛苦,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她死前还伸着手,似乎想要挽留那还未出生的孩子。
而根据剑伤跟功法,杀了他们的人,应该是前武林盟主封落。
“所以,你背叛武林的根源,一方面是因为想要保护闵旗,却没护住;另一方面是因为,杀了闵旗的人,就是前武林盟主封落。”
花溪澈语气淡然,觉得这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几人各执一词,她在谎言与遮掩中,逐渐接近真相。
杨赋与徐令荣沉默着,郑凌飞跟流浪艺人低着头,似乎也为这几位的过去感到难过。
花溪澈还有问题,便无视气氛,继续道:“傅歆是闵旗的儿子?并且已经死了,是吗?”
没有人回答她,但她已经了然。
一对早已死掉的母子,在十年后的三起案子里又出现了。
更重要的是,闵旗死于剖腹取子,而导致这一切的元凶,那桩鬼胎索命,刚好也是本应该出生的胚胎婴儿。
他们谁撒了谎呢?还是都没有撒谎?花溪澈越来越疑惑了。
原本的思路似乎被彻底打乱,而似乎知道这些事情的徐令荣却一直默默不语。
他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还是他现在也思绪混杂?
他打算怎么结案?
袭击他们的人,若不是闵旗,那又是谁?为何要帮助鬼胎造成这一切事态?
它与尹青山是什么关系?
“可你们之前不是说,互相不认识,在青城之战才惺惺相惜的吗?”花溪澈毫不留情反问,徐令荣回答:“我们并没有撒谎,我与他们一别二十年,自然生疏不少,再见之时也确实是在青城之战中。”
花溪澈点点头,忽然灵光一闪,撇开了这个似乎不重要的问题,她看向流浪艺人,开口道:“既然你会操纵傀儡线,而不会丝刃,那么我想让你帮忙做个实验。”
流浪艺人张着嘴,茫然嗯了一声,“什么实验?”
尹青山等人看着花溪澈,花溪澈对他道:“尹城主府内是不是有丝刃?”
尹青山点头:“之前傅歆用的丝刃,被我收藏了。”
“可否借来一用?”
“……可。”尹青山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若是能对案子有帮助的话……”
花溪澈点头,她看向流浪艺人:“你这段时间,就负责练习操纵丝刃,看看是否容易上手。”
流浪艺人想起之前花溪澈的话,心说:这姑娘真的想让我练练防身术?
花溪澈似乎识破了他的心理活动,立刻给他泼了冷水:“我只是想知道,这玩意儿好不好学。”
众人:……
尹青山欲言又止,这姑娘到底要干什么?
可徐令荣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她想看一看,这流浪艺人有没有嫌疑。
一个突然出现的无关人士,被鬼胎追杀,又借机来到了城主府,怎么看都不是跟案件无关的人。
更何况,他还称见过闵旗本人……
他在撒谎吗?
还是事实真的如此?
闵旗到底死没死,傅歆到底死没死,就连徐令荣目前也不确定了。
他有些头疼。
当年他确实亲眼看到傅歆死掉了,可闵旗的脸太过狰狞,尸僵已经很严重,实在是辨不出原本的面容来。
他们也只是看到她的身形与大致特征,与闵旗相符合而已。
“闵旗”为何要袭击阿夕跟凌飞,又为何击倒了柳树后就走了?
她是要给他们什么提示?还是有什么原因让她不方便露面?
她真的是闵旗吗?
十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徐令荣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花溪澈见尹青山拿出丝刃,上手摸了一下,手指瞬间被划出血口,她微微皱眉,郑凌飞赶紧小心捂住她的手给她擦拭血迹,露出一脸揪心的愁容。
“还挺锋利。”花溪澈简短置评,尹青山点头:“当年傅歆能操纵丝刃,还是因为闵旗给了他白玉铁手的功底,一般人上手,很容易被割伤。”
花溪澈点点头,又问道:“这东西傅钰夫人也能接触到吗?”
尹青山一愣,然后神色暗淡,哑声道:“可以是可以,但……”
花溪澈看着他,尹青山继续道:“绝对不可能是她。”
“因为她常年浣衣,手骨有伤,无法操纵丝刃。”
尹青山抬眸,那眼神里分明是:即使傅钰还活着,她也不可能会用丝刃。
花溪澈露出一抹微笑:“是吗?”
她不信。
除非她亲眼看到,否则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