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重见月下长空,他一身潇洒紫袍,那衣上暗纹在银月光下如当年般缓缓流动,衬着他绒绒笑意。
他仍在喋喋不休,她却只是一寸寸看着他,游思难回中眼眶逐渐湿润。
若不去深究前尘,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如今他的身形更宽厚,声音也更加浑厚,所有的答案都在他的喉咙上,那里已经多出了一方隆起。
他已是男儿身了,他曾经无以为力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如果那一边的秦北玄能够知道,他会有多高兴?只是现在,在这世间,唯有她一人独自替他喜悦又遗憾。
“我说你这个王,”李三粗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还让不让人走了?”
秦北玄拱手一笑,“方才是本王冒昧了,还请二位不要责怪,既然已从千里之外到了青山城,还是把该带走的人带走吧。”
话罢他拍了拍掌,只见楼中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肩上背着一个紫檀骨青锦面的行囊。
李三粗搔了搔鼻孔,粗声粗气的,“你多大啊?”
小童笑得可可爱爱,“我六岁。”
他挖了挖鼻孔,“我师父肯定说过的吧,不满十岁咱点苍阁不收。”
“自然,自然。”秦北玄笑盈盈从小童手中接过行囊,往肩上一背,“好汉开路吧。”他前行两步,又回头拍拍胸脯,“二位放心,我满十岁了,走!”
什么王爷举荐人才?哪儿来的人才,他举荐的就是他自己。
“等会儿,这算是怎么回事?”李三粗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行囊,“我可不敢带你上山啊,回头你爹或者你哥率千军万马来点苍阁要人,我可怎么说?停停停,你给我站住!”
二人在那头拉拉扯扯,争执不下。
佟十方心头却在天人交战,直到李三粗求助似的喊了一声“师姐”,她才上前一步,“王爷执意去天山,可是为了避开宫中政变?”
秦北玄不解她何出此言,“本王身居末位,他们斗他们的,轮不到我。”
“那是为了躲仇家?”
“怎么会,本王为人和善,人缘好着呢。”
“那是对武学感兴趣?”
“也没有,我对武学是有那么点精通,但也并未精专,今日一求无非是找个事做。”
她缓步下阶停在他面前,“如果只是因为一个闲字,那我想,你不必去了,群山峻岭天下大美,人生何其短,你何必把自己困在天山上?”
他执着道,“我偏要去,就当我想去看雪不成吗?”
“江湖不是看雪的地方,你要是真想看雪,找个画师画给你看也一样。”
李三粗搭腔,“就是,你们京城没雪吗?把我们点苍阁当什么了。”
“那就当我想去江湖里看看,不行吗?”
她笑了笑,“秦兄,江湖这地方看着热闹非凡,实则最是不讲理,到头来都是与宿命周旋,与天道相争,是非恩怨更是没有一处可评说,你既已为王爷,尊为人上人,家财万贯,睡得暖,吃得饱,已是常人所不达,何不顺应天意去游山赏水,岂不快哉?”
“游山玩水有什么意思?那是玩物丧志之人才贪念的。”他吐出口气,“我虽无权政之心,但也不想像我那些兄弟般玩物丧志,变成一碟子废物点心。”
“那你的最终志向在哪里?在江湖中?还是只在点苍阁?”
秦北玄一顿,“这,本王倒是没仔细想过。”
“那就是了,你既然不知志向在何方,又不愿耽于逸乐,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去找志向。”
“这要如何找?”
“大千世界,郁郁葱葱,他人走过是看山看水,你走过可以是问心问路,你走得远一点,见得多一点,有些答案自然会来找你,他日千里归来,你若还是想来点苍阁,再来不迟。”
风拂过,山外有泉声,是时候了,她顺着石阶向山下走,挥了挥手。
“到了那时,你我再见。”
看着她远去的背景,秦北玄心中忽然不知有何所念,他举头再望月,只见天地旷明,明月一泻千里。
其实相逢一场,无论长与短,都如风掠山林,水过长桥,不必强求。
与他们经历了来去,渡过了生死,仍能在今日道一声珍重,无论是真是幻,都是世间难得。在这一刻之后,你我同路也好,各走天涯也罢,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一路,她与李三粗途经山径、野寺、破桥、长亭,看见了无数早已死去的面孔,只不过所有人都已经改头换面。那曾舞刀弄剑的在桥下摆卖炊饼,那曾指点江山的在学堂里托腮打瞌睡。
死亡是一场彻底的洗礼,旧日江湖已被一场大风吹散,散落在此间的各处,再无关系,但幸好,还有这个为死去之人造梦的世界,虽不似当年,但至少说明,天大地大,浩渺无边,世间永无绝路。
千里行走,历时三十余日,二人终于抵达此行最后一处目的地。
沿太行古道西行大半日后,远远便见群山夹峙间,一面陡峭石壁横亘天地,其上“雁门关”三个大字历经风霜,依旧苍劲如昔。
二人并辔入关。
佟十方缓缓抬起头。
关口上方,那道狭长石缝仍静静嵌在峭壁之间,昔年她满身是血,与他二人攀壁而出,于追兵环伺中夺得一线生机,一切仍历历在目,只是如今故地重游,山河未改,但心境已不似当年。
风自峡谷间吹过,她恍惚觉得,当年那个跌跌撞撞逃出雁门关的自己已是很久以前的人。
往事如潮,再回首时,只觉天地辽阔,故人零落,一切竟都有了隔世之感。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一程的终点就在关外大漠中了。
二马正沿着关口岩壁徐徐前行,忽听身后传来滚雷般的马蹄声。
二人立刻分道,提缰侧马避至一左一右,只见身后赶来一大批马,气势汹汹,马上众人作两种装扮,其中有三人身着白麻轻衣,面戴白色护面布,又以兜帽遮面,而剩下的二十余人,则大多数是皮革劲装,外层覆以龟壳甲片。
“给我站住!”
皮革马队追上白衣三人,一个掉头全数挡在前路上,双方刚巧在佟李二人面前停了下来,数十对马蹄登时踏起了地上的尘沙,瞬间遮天蔽日,迷了人眼。
看这氛围,恐怕又是纷争。
佟十方立刻将面纱戴好,刚想对对面的李三粗做手势,就听一声怒吼。
“你们三个,下马!”是皮革马队中的一人。
那白衣三人不动声色。
“是不是聋了,我叫你们给我下马!”
白衣中身材较胖的那一位忍无可忍,开了口,“你们干什么?一路穷追不舍是何用意?”
“是何意?你还敢问!方才你们居然敢当众对我家少主出言不逊!那般轻蔑,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我少主出自何门!”
“在大漠里,谁来了都不过是小门小户,你少嚣张了!”
“你们叫小门小户,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江湖大户,我们就是大名鼎鼎的镇远镖局,钱多人手多,知道吗?”
“混蛋,把嘴闭上!”远处传来一声呵斥,截断了此间对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有一黑马趋近,马上坐着个男子,大概十**,生的面容俊气,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无情,他目光缓缓扫过去。
“你们,尚未经过我的同意,就在此欺凌他人,该当何罪啊?”
“少主,属下不敢。”
那被称为少主的男子缓缓到了白衣三人面前,“三位,还请见谅,都是我管教无方,纵容这些小的们欺横霸世,对不住了。”他话虽如此谦逊,腰背却挺的笔直,目光更是尖酸狠毒,显然心口不一。
那白衣人中的身形较高大的带头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抬手示意两位同伴绕行离开,却不想马儿刚动身,前路就被对方的人马堵的更加严实。
那少主朗声道:“你这大哥怎可如此不懂事?我已替我的人致歉了,”他用手指向白衣带头人,“那你是不是也该替你的兄弟和我磕头道歉了?”
身材较瘦的白衣人闻言夺声道:“你放屁!凭什么?”
“就凭你方才在茶寮里的那番话。”
“我说错了吗?谁让你们在那仗势欺人了?别人不过在茶棚里议论了两句群青榜,你们就掀刀伤人,简直可恶!我劝你们赶快把路让开,不然我可要告到江湖盟去了!”
一群人闻言哈哈大笑,“你们这种拿不出手的江湖野路子,居然还敢如此嚣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们知不知道天下第一阁点苍阁的吴阁主与江湖盟三尊交情甚密,可平起平坐,但即便是他,见了我们东家也得礼让三分!而你们三个小门脸出来的东西,居然敢——哇!”
一块硬邦邦的干粮米团子飞出来,砸在那人眼睛上,他登时大喊一声,紧接着就有另一个米团子飞入他口中,瞬间卡在他喉咙眼里,那人一时短气息,一双手塞到口中去胡乱的扣,咳的弓起背来,痛苦的从马背上坠了下去。
那白衣带头人幽幽收回手,“再说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镇远镖局的少主脸上仍是那副假笑,但目光已越发狠辣,他马镫轻轻一夹,驱马缓缓靠近,“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小打小闹各有担当,输赢与否,我想也不必闹到各位前辈面前。”
他手一动,已从腰间抽出剑,“咱们,就私下解决吧。”
他话音一落,驭马而上,手中剑向着白衣三人挥去,身后几十口随行人亦一同冲上,将三人团团包围,一时间尘土飞扬,搅打成一片。
“师姐!快跑!”局势混乱,刀剑无眼不时扫到李三粗面前,他一脚踢开险些挥到腿上的剑,大声呼喊,“师姐!你在哪?”
话还没完,便见一个轻盈人影在人海中翻腾,是佟十方,千回百转之后,她仍是最见不得以多欺少,早已加入混战,她抽出马背上的甘蔗挥打出去,武器虽羸弱,但招式凶猛,横扫点冲,打的那众人呜呼哀哉。
李三粗呜呼哀哉,“师父都说多少遍了,出门不要打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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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醒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