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 第3章 第三章 隐情

沉固安远缓了许久，站起身，“你...你...是我，是我太天真，竟没想过你会如此下作...”语气中满是自责。

若是他事先再谨慎一点，提出要检查。

便不会沦落至此了。

段子殷倒也真不客气，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对啊，何为你如此蠢笨。”

沉固安远此刻就算想要向众人揭露所有真相。

没有当场抓到证据。

如今大抵也只会被曲解成：后悔认输，想借个由头寻段子殷错处，落得个既要又要的骂名。

沉固安远现在真的折腾不起了，他斗不赢，真的斗不赢，只得吊着一口气，自嘲，“笑话看够了吧。”

“真生气了～”段子殷见沉固安远面若寒霜，目不斜视，再不拿正眼瞧自己，又出言询问，“你真的生气了？”

沉固安远疏离的回避，“还请段公子玩闹够了，休要再纠缠于我。”

段子殷背着手，半仰起头，撇撇嘴，“外头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还真信？”

“切～看来你也不怎么了解你表妹么～”

沉固安远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反意，终于舍得拿正眼看段子殷，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迎面飞来个什么东西，沉固安远下意识伸手接住，摊开一看，是个破石子。

顿觉上当，面红耳赤，将石子往地上一掷，“耍人也该有个限度！”

段子殷脚尖触地，飞身向前，手背紧贴地面，手掌接住了那石子，稳住身形，负手而立，颠了颠手中的石子。

“诶～不能冤枉我吧，这回可没耍你，你不妨仔细看看。”再次将石子扔进沉固安远手里。

沉固安远半信半疑，指尖摸索着，真的摩挲到几处坑洼，再细细探去，竟是用簪子雕刻的四个字，“安郎勿挂”。

仔细看，底下还有行小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沉固安远愕然抬眸，“这？”

“自然是你表妹托我给你的。”

段子殷还以为沉固安远这副眉头轻蹙，嘴巴翘得能吊起一壶酒的模样是不相信，“她心系山河，并不拘泥于情爱。”

“你若不信不妨去问问远洋航渡的商贾，前两天是否有借我名号的少年登船...”

沉固安远打断了段子殷，眼底是掩盖不住的失落，“我信，我知道她绝非旁人口中那种人...”

是表妹的字，没错，沉固安远绝不会认错，青梅竹马互相扶持多年，怎么可能会认错字。

他也的确知道表妹向来喜欢这些山山水水，但他一直以为只是单纯的喜欢欣赏，没想到...

正因如此，他才如此几分落寞和伤感。

表妹宁可把所思所想全盘托付给段子殷这个不过仅见过几面的人，也不肯直接告诉给数年来朝夕相处的自己。

不觉红了眼眶，“可她为何如此不信任我，这事从开始便能同我商议，我又怎会为了一纸婚约困住她？”

“怎会让她毁誉至此？”

段子殷顿了顿，继而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你又笑什么！”沉固安远的伤感被这人搅了个彻底，是真心不耐烦，着实不理解。

分明自己是真心实意的，有那么值得嘲弄吗？

段子殷眼尾飞挑，绕着沉固安远踱步一圈，“哈哈哈...你表妹真是料事如神，你猜猜她怎么同我说你的？”

沉固安远视线跟着段子殷转，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怎么说的...”

“‘我那痴性儿的表哥啊，若是知晓我远遁之心，定要担下所有骂名。”

“宁肯背弃宗族亲缘，受千夫所指，也要将过错尽数揽于己身，以移情别恋之名成全我。’”

“还千万嘱咐你，‘另寻良配’。”段子殷学得像模像样，还着重咬着“另寻良配”四字。

“那她呢？”沉固安远呼吸紧促，话到嘴边又哽住，旁人贬损的话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段子殷屈指弹在沉固安远皱得梭起的鼻梁，“你这蠢货！你屁股一撅，她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你倒是看不懂她一点么？”

“她要真怕人嚼舌根——别说游历山河，怕是听见外头狗叫都得吓得缩回闺房。”

“她心有定力，不惧风雨。”

段子殷双手环抱胸前，头稍稍后仰，半垂下眼眸，上下扫视沉固安远，“哪像你？”

“就是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这般活一遭。”

沉固安远神情窘迫，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反驳，却无从说起，的确说对了，他哪有这个胆子。

抻袖背手，发泄心中的不快，“既如此，你好好同我说便是，为何几次三番戏弄我？”

段子殷啧啧两声，摇着头，“你表妹两天前才登船，若提前告知你，岂不让你去拦路。”

“况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我的赌局上，不正是她出海最好的时机吗？”

段子殷颇为得意，“说起来，你还得好好感谢我。”

沉固安远嘴角抽搐，“那还真是谢谢你。照你这么说，方才比试，为何要让我赢？”

段子殷两手一摊，耸耸肩，“好玩而已。”

“好玩？”沉固安远不可置信的喃喃了几遍。

简直无法想象这人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深吸口气，强压住怒火，“那你怎么预料到我会认输的，若我没认输，你要怎么兑现诺言？”

段子殷面不改色，掏了掏耳朵，“什么预料，我当然不知道你会认输。”

沉固安远眉梢微微下压，“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哪怕你真的赢了，我也不会兑现。”

段子殷这话十分坦荡，没有半点歉意，“信守诺言的都是君子，我又不是君子，干我屁事～”

沉固安远手捂着胸口，着实被气的不轻，“你...表妹真是疯了...怎会将重要之事托付给你这种混账！？”

“真是不可理喻！休要纠缠于我！”

段子殷双眸浸满玩味，频频咋舌，“可惜啊可惜～表妹还叮嘱我，要照看你。半个月过后，宫里召见你，我必要跟着的。”

沉固安远一个人闷气了半天。

缓了半天，终于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宫里召见我？”奇了怪了，他自己怎么都没听说过这档事？

段子殷故作口误，双唇翁张，指尖半掩，“哦对～忘了这事你还不知道。”

沉固安远冷语呵斥，“你少卖关子了，直接说不行吗？”

段子殷抿唇挑眉，伸出食指晃了晃，抛下句，“天机不可泄露”，转眼跑的无影无踪。

徒留沉固安远杵在原地，望着空空荡荡的地方直倒沫子。

忒忒忒！

气煞人也！

既是什么天机，一开始就别提啊！

提了又不说完，白白吊人胃口。

沉府门前大街，挑着扁担的商贩高声吆喝，“卖甜酒嘞，卖甜酒嘞。”

“吁——”沉固安远拉住缰绳，几声踢踏后，翻身下马，迎面撞上了出门的两位哥哥。

见两人穿戴齐整，颇为正式，不禁问道：“大哥，二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二哥横眉冷眼，“自然是去寻浔阳公主，替你做主，问那姓段的讨个说法。”

沉固安远心中咯噔一下，偏又在这两个哥哥跟前，不敢造次，压低了声量，“不行...”

二哥厉声惧色，“有何不行？”

“往日我们苛教你，不许你逾矩，可没让你被人欺负到头上，还委曲求全。”

“分明是你赢了比试，他竟还逼迫你认输！”

沉固安远总算明白，这两人是误会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并非如此，的确是我技不如人，这才认输的。”

大哥终于开口，眉眼冷冽，“不必多言，你在家等我们的消息便是。”

“这姓段的，真以为我们沉家人都死光了，任他欺负？”好歹沉家祖上也富过，这么些年，还是有些声望的。

二人不顾沉固安远的阻拦，牵过家仆递来的缰绳，眼看就要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沉固安远火急火燎，快速三步并两步上前拽住大哥的手腕，脱口而出，“其实...是我和段子殷做了个交易。”

“他并没逼迫我。”

按理说，沉家家规森严，从来不许沉固安远撒谎的。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正因沉家向来管的严，沉固安远还真不可能事事都做得好，但错了就得挨骂，为了不挨骂。

久而久之，他这谎话就跟尿似的。

该尿的时候还得尿。

大哥转头看向二哥，示意先等等，二哥虽心有不甘，还是照做，“你且细细说来。”

这就得先论道论道段子殷这家伙的身份了。

段子殷为什么这么无法无天？在堂堂都城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全凭他爹妈了。

段子殷他爹正儿八经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宁只此一人的丞相。

至于他妈，更是出身名门士族柳家，这么说吧，因着他妈这层关系，他还可以叫皇帝一声“姨父”。

因为他姨妈，是早逝的前皇后。

要不说投个好胎比努力重要呢。

回归正题。

当今天下大致分为两党，雍王党，太子党。

太子和雍王，这俩“乳臭未干”的娃娃当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两党背后的主力。

雍王党背后是段家和柳家，太子党背后是浔阳公主。

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沉家，以两位大哥为主，都支持太子党，不对，是支持太子党背后的浔阳公主。

这位浔阳公主，也是大有来头。

当今天子本是个偏远封王，可惜其兄上位后大肆处决皇室宗亲，不到一年病逝。

偏还没留下个子嗣，故兄终弟及，皇位落在了当今天子头上，算是走运。

而浔阳公主则是天子还是封王时，与发妻第一个诞下的孩子，对其极为宠爱。

以还是封王时的封地浔阳赐名，名为浔阳公主，甚至特许浔阳公主不用前往封地，而是留在皇宫，参与朝政。

沉固安远咽了口唾沫，“半个月后，宫中将会派人召我入宫，按时间推算，应当为了争储一事。”

“当然也包括我们站队的浔阳公主，还有些详尽的东西，他之后也会一一告诉我，这便是我同他做的交易。”

既然是争储，拼的是什么？拼的是人。谁能选出更多的人才，就更有机会在这场斗争中胜出。

因此，浔阳公主必然会着手拔擢人才，届时只要把握好机会，就是沉固安远乃至沉家的出头之日。

沉固安略微错乱的呼吸出卖了他的紧张，其实这消息他也拿不准哥哥们是否知情，更别说真伪。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二哥眉眼蕴着几分疑惑，“浔阳公主怎么可能将如此之事告知与他？”

“是...是太子同段子殷说的。”原因么，自然是因为，段子殷姨妈，也就是前皇后，是太子生母。

二人是表兄弟，平日里活络些也正常。

话刚出口，沉固安远心跳蓦然漏了半拍，因为这话有个十分明显的漏洞。

跟段子殷为表兄弟的，可不止太子，雍王其实也算。

要不说柳氏是世家大族之首呢。

前后两任皇后，太子和雍王生母，都是柳氏。

不过，此柳氏非彼柳氏。

太子生母前皇后，柳氏难产而亡。

又来个小柳氏续弦，成了现任皇后，诞下了雍王。

都说母凭子贵。

也不尽然。

子同样凭母贵。

小柳氏势力渐长，柳家自然更加支持小柳氏之子雍王，太子自然也就沦为了弃子。

只不过没想到这颗弃子被浔阳公主给捡了。

这天家的关系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沉固安远头脑快速思索，试图想出一个合理解释时，大哥抬手示意二哥不必再问。

清了清嗓子，“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们不强求你告诉我们详尽的内容。三日之内，只需你告诉我们哪一天，我们就信你。”

沉固安远松了口气，知道这是暂时糊弄过去了，当即应下。

大哥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若敢欺瞒兄长，别说那姓段的，就连你也得给我滚去祠堂跪着。”

沉固安远哪敢说个“不”字，汗流浃背也得点头如捣蒜。

其实按理说，罚跪祠堂这种话不该由当哥哥的来说，可沉家情况特殊，父母因病先后早逝。

况且哪怕是二哥也比沉固安远足足大了17岁，说他是两位哥哥一手带大的也不为过。

胡话是这么稀里糊涂放出去了，可还得兑现啊，敢糊弄两个哥哥，那便是死路一条，不对，会比死还惨。

沉固安远窝在书房，头磕在桌上，敲的“邦邦”响，翻来覆去，哀叹声不绝于耳，哪得个愁字。

自己前脚刚同段子殷说，“休要纠缠于我！”

后脚就巴巴的找上门，可不是打自己脸嘛。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找上门之后，段子殷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浑身一颤，缩起脖子，抖落掉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①］出自辛弃疾《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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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