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双漪瞄了眼于和也,在袖中摸索道:“没人出事。”
随即面前递来一张纸条,对方继续道:“他还让我带句话,他说‘我没事’,就三个字,没了。”
这三字意思仅林栖吾与陆敛陌二人明晰,她轻轻勾起唇角,倒惹得面前人不快。
下一瞬,纸条果然从她指间溜走,陆双漪抱臂问:“先是你求我,再是他求我。你们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究竟是在查什么?”
林栖吾盯了纸条片刻,回:“你爹爹有个门客,为道士,唤五乐。他们在替崔相与太后寻找长生之法,这会害了整个京城的百姓。”
“道士?”陆双漪皱眉,“我从没听过什么道士。”
“你爹爹当然不会让你知道这些事情。”
陆双漪抱臂的手越收越紧,神色也愈发焦虑,她将纸条一把按在了桌上,抬脚便往门口走去。
二人擦肩而过,林栖吾抬手将纸条捏在手心,然后回身叫住了对方:“你不想知道别的吗?”
陆双漪即将跨出门槛的脚猛然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爹爹将薛少卿也牵扯进了案子中。现在薛少卿一面帮我与开封府查案,一面又帮你爹爹,他已不可完全信任。”
话音落,对方缓缓回头,似在考量。
“你要我做什么?你不会白白告诉我这些的。”
林栖吾点头道:“别让府里其他人知道你来找过我。另外,如果你见到了那个道士,记住他的样子,留意他去了哪。”
“要我当你的眼线?”陆双漪别过头。
“这么想也可以,由你自己决定。”
这句话说完对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可待院中人走出几步,又突然出声:“门客会在月中陆续前来府中会见,不知道有没有那道士。”
陆双漪说完离开得更快,眨眼间已消失在她视线中。
林栖吾盯着身影消失的方向呼出一口气,终于展开了手中纸条。
纸上仅一句话:五乐惟其道,并非效忠,可利用引诱。
她摩挲着熟悉的字迹,牙根渐渐发酸。陆敛陌现下举步维艰,究竟如何得到的这线索?可回想那句我没事,心下又不禁苦笑。
回到院子唤来乌霜,林栖吾将门客的行动告知了对方,等再结合陆双漪的消息,应该就能更准确地锁定五乐。
于是在后日十月十一,乌霜道陆双漪的侍女在早晨接触了一个门客,地点正在府门前。
那男人约摸四十多岁,着灰袍,唇下蓄了一小撮胡子,身份有待查探。
有此消息,后续再监视了他两天,已可确认对方便是五乐无误。
故十月十三日下午,她与乌霜商议,决定在五乐常去的酒铺里留信,信中仅七字:我乃叶眉山之女。
如此计划周全,至次日巳时,林栖吾已携于和也到达御街东侧。
站立不过片刻,巷口果然走出一灰袍,他携一酒壶走进酒铺,再出门,张望间二人四目相对,林栖吾便转身走进隔壁食铺。
于二楼雅间落座,茶还未上,门就唰地被打开。
门口的中年人稍矮,唇下蓄着指甲盖大的胡子,眼深鼻长,有五分猴样。他直直望着她,眼中笑意愈发浓厚,抬眉间额头也多出两条皱纹。
等对方关门落座,林栖吾才开口:“五乐道长?”
桌子对面的人听见她声音只是笑,咯咯咯咯,笑得人心底发毛。
这漫长的笑意最终在于和也的清咳声下减弱,五乐目不转睛,道:“有没有人说过,你跟你娘真的很像。”
“你很了解我阿娘吗?”
“不比你少。”
林栖吾闻言轻笑,问:“你不是陆侍郎的门客吗?现在是替他承认了?”
五乐闻言更是放声大笑,回:“他们那些外人懂什么?长生终为人,道可抵仙境。我还愁无法接近你呢,没想到啊。”
“你身上那个东西。”——他突然撑着桌子凑近,下一刻便被于和也的剑逼了回去。
剑锋寒光中他眼底兴奋不减,仍道:“给我看看。”
难道这种人的精神都不正常?长生之外又多出一个妄图成仙的。林栖吾双眉紧皱,生怕他再靠近。
这时房门骤然传入两声叩响,三人僵愣片刻后,有声音道:“客官要点菜了吗?”
林栖吾将小厮放进来随意点了几个菜,待人走,屋内氛围仍未有丝毫缓和。
她正色问:“你指什么?”
“就是跟山连着的东西。”五乐压低声音,生怕被谁听见。
林栖吾这下彻底明白了对方所求,不过要她白白说出契约之事,哪有这等好事。
“你能以什么为交换?”
五乐往窗外瞟了眼,笑道:“白鹿山山神的事,够吗?”
她闻言心中一颤,竟是白鹿神而非眉山巫术案。若她说出契约,届时神力与契约一联系,他们又会如何处置陆敛陌?
扶额垂眼许久,她千思万想道:“契约是神仙与人签订的。可以转移,但我不知转移方法。神仙会保护身存契约之人,但我同样不知人要为神仙做什么。”
说完这些半真半假的话,她假意闭眼无奈,耳中又传进五乐的两声笑。
这声音刺激得她心神难安,直到小厮上完菜,门一关,饭菜香熏起鼻子,她才睁眼望向窗外。
“真是神仙啊。”五乐喃着,兀自低笑。
“还好你娘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不然我们也推断不出契约会被她亲近的人继承。”
林栖吾闻言更加不敢看他,垂眼挑起菜来道:“你们竟连这都能推测。”
可菜一入口,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
亲近的人……陆心惟作为叶眉山为数不多的好友,他们难道怀疑她继承了契约?那陆问泉害死她是为何?
口中索然无味,他们在草菅人命后毫不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实在是败类中的败类。
“那有了契约的人需要做什么呢?我阿娘常受头疾困扰,难道是做错了事?”她看向五乐。
对方难得认真些,回:“这便关乎到我要告诉你的事了。”
“据我所知白鹿山上原有两个神。可现在,一个还在山上,一个自十七年前便消失了。”
“考虑到契约还在,应该就是山上那个神的原因了。”
这两句话听得她云里雾里,山上的神是白鹿神,并不是与她签订契约之神。
而且,他们竟不知陆敛陌身上有神仙?那他们控制陆敛陌又是为何……
焦头烂额中林栖吾的心思已聚不到一处,先问:“契约竟与白鹿神有关,那契约者是要帮助它保护山?”
五乐再次噤声,林栖吾抬头去看他,却见对方渐渐地憋不住笑。
“山上的神从来都不是白鹿神,至于帮它保护山。”五乐挑眉,“保护山应该是没错,不过,谁说它是山神了?”
“它不……是吗……”
巨大的冲击下头脑一片空白,林栖吾拿着筷子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她已无法定义这句话的是真是假了。
“白鹿观不过是个名头。”
此时五乐的话语像枯叶一样轻,缓缓飘落在她心间。
“况且白鹿神才有多少神力,建了个观不错了……”
不该是这样的啊,她渐感双足麻痹,开始控制不住地怀疑对方说的话也是真假掺半。
可仔细看着,用心盯着,越看心就越沉。这时林栖吾不免安慰自己:他们连陆敛陌神力都算不出,怎么确定其它推断都是对的呢?
再深想,忽而一股酸意从胃里冲上喉咙,整个房间似被抽干了空气,叫她窒息。
裴士发现陆敛陌体内神力时五行还未集齐,而现在妖气齐聚,神力不在,是神力被完全压制了?
若如此,谈何控制神力抵御妖气?谈何避免失控,又谈何求助白鹿神呢?
他们究竟能不能活,约定的事真的会走向好结果吗?
心理防线在一呼一吸间几近崩溃,剩下的不过是一丝信任在硬撑。
“那个山上的神很厉害吗?”林栖吾声音发紧。
这时五乐斜眼觑着她,笑道:“林小娘子,你要先告诉我点什么啊。”
“你还想知道什么?”
五乐这回闭了嘴,只盯着她。
屋内暗流涌动,所有□□都不能被对方察觉,她该如何利用对方呢?林栖吾绞尽脑汁,未曾有如此犹豫。
“你知道五行之妖。”她瞧了眼对方脸色,继续道,“那你是否知道堕神为妖?它们本是神。”
林栖吾故意将“神”字咬得重,话音落,对方点着桌面的指尖凝滞住,受到的震动丝毫不亚于她。
“谁告诉你的?”他眼皮抽颤。
“吴纸。”
“他还活着!他在哪?”
五乐像一只被人从后背提起的木偶,躬身为一个诡异的姿态,直直面向剑尖。
她语气冰冷:“八月底礼正寺凶杀案中,他已被崔相害死了。”
“我竟没注意,我没注意……”五乐好似真的错失了一段仙缘,悔恨延续成怒意,在下一瞬拍案而起,“这帮自以为是擅自行动的家伙,只会坏我好事!”
汤碗涟漪未散,他忽又怔住,缓缓看向她:“陆问泉从林府认回的那个儿子,你认识。”
对方显然已经注意到陆敛陌身上妖气与神的联系,问这句,是在试探她与陆敛陌的关系。
林栖吾压住怯意回望,并不顺着他答:“吴纸还有一句,妖为堕神。”
这四个字化解了对方所有的情绪,五乐眸中精光一闪,仰天大笑。
“哎,你说,五行之神的力量,是不是很强?现在聚在一块,倒省了找寻的时间。”
对方乐够了,终于又坐下来:“哦对了,你之前问的什么来着?”
林栖吾瞥他一眼,他还不知陆敛陌体内有一个神仙,可妖气的驱除方法呢?她想知道的是这个,她关心的明明只有这个。
垂眼,袖口已被揪得发皱,她重复道:“山上那个神很厉害吗?”
五乐思考片刻回:“它才应该算山神,不过同是十七年前,它的力量也有减弱。但怎么说呢,反正还是要比白鹿厉害些。”
她闻言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十七年前你们究竟对白鹿山做了什么?”
“唉。”
——又是那种神情,那种想记却记不起来的神情。
“没做什么啊,就是细细搜了一遍山。”五乐道。
林栖吾已不知自己是第几次发现失忆一事,现今依五乐之言,她也不得不怀疑那个真正的白鹿山山神了。
而转念一想,虽确定了有两个神,但五乐与二纸叔所言不同,他们一个指山神与神仙,一个指白鹿神与神仙。
至于猜测出的那个“第三者”,会是山神吗?若是,白鹿神被它压制便说得通了。
另外的,还有上山时中幻觉;宁巧却脑中指令与神秘侍女;薛因灰受到指派……恍惚只剩一步之遥。
她问:“白鹿神与山神是什么关系?”
“寄生?”五乐也不确定。
“那化妖的那些神呢?它们为害京城,是不是因为你们搜山时惹到了山神,所以它在报复呢?”
对方嗤笑两声:“林小娘子,凡事当然都有代价,何足挂齿呢?”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这些妖的来历。何足挂齿,他们当然不在意,可为什么要死的是她与陆敛陌?
林栖吾强行忍住骂人冲动,她还有一个目的未达到。
“你们搜山是为了找五生庙吧,那个‘长生之庙’。”
“我可与你们合作,相对的,你要驱除他身上的妖气并且保人不死。”
五乐闻言眼珠一转,似占了便宜般点了一下头。
这下……也许二人都可以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