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未正,二人再次往验尸房去。
尸体泡了一夜,顺流而下——总好过曝尸荒野,全无线索。
林栖吾定心掀帘,意料之中的,徐仵作还在。
“徐仵作,尸体的情况,可否劳你细说?”
对方正撑手而坐,闻言,缓缓抬头道:“尸体,昨日晚膳前就已落水。”
陆敛陌上前一步问:“伤口呢?”
徐仵作起身,动作迟缓,重新戴上手套,“肺脏无气肿,人是死后落水。”
“割颈自杀。其余伤口分布于肩膀、后背。”他触碰到白布的手一缩,“应是死后蜷缩,凶手泄愤所致,眼珠也是死后才挖出来的。”
林栖吾脊背发寒,几瞬都不敢低头。话语沉寂片刻后,白布已被好好盖上,只留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这下,她又觉得自己疏漏了。
“可有关于凶手抛尸地点的线索?”
徐仵作也撇开头,“尸体在流水中太久,线索会被冲刷,俞巡使与开封府衙役已去汴河探查了。”
她一扫对方神情,只在行礼时低眼看了看白布,随后与陆敛陌共同离开了开封府。
二人没有问目的地,默契地朝汴河浚仪桥走去。
陆敛陌出声:“三条午膳后便消失,那时街上人还多,说不定有目击者。”
“北哥会寻的。”她放眼展望河道,“浚仪桥往下便是州桥,街市熙攘,人断不可能是在此处被杀。”
“那便顺流而上吧。”
随陆敛陌转身,船撸争摇于水上,两侧人头攒攒之间,唯船只前进有序。
侧首望河岸,河水渐浑,藻荇附石纵横,顺水舞若迎风柳。
回头,风吹衣衫,霎时变冷。
冷。三条曾道,感觉冷,是有游荡的鬼魂穿体而过——那河中,难不成溺死过许多人?
子夜的水,盛着个个条顺的鬼,它们抬手托船,将水草捋作女鬼头发,波光犹是眼珠油润,三条那夜低着头,可曾看见了?
不,三条那时已经死了……他最怕这些东西。
盯着河面,越想越冷。
“噗通!”
一块大石头被她狠狠砸入河中,溅起半船高的水花。
船上人惊起,探出头望着圈圈波纹,低声抱怨。
林栖吾站在岸上瞧着他们乱转,静静撇开头,有股说不出的落寞。
“阿陌。”
“嗯?”
“阿陌。”她又唤。
“怎么了?”他低下头,歪了些身子看向她。
林栖吾垂眼,悄悄注意着身侧探过来的人,摇了摇头。
再走过几里,人逐渐变少,风更盛,夹杂寒意。
“有发现什么吗?”她问。
“没有。”陆敛陌仍往河岸扫着,“尸体若是直接抛入河心,河岸便无甚痕迹。”
她紧接着道:“那说明凶手力气很大,或是,人很多。对了,白布掀开时,你看尸体了吗?”
“看了。”他话音一顿,“面部皱缩,有红色尸斑,应该是俯卧位导致的血液下沉,与捞上来时的情形对上了。”
“像三条的脸吗?”
身前人咬牙,艰难道:“像。”
“可是没有眼珠了啊。”林栖吾回头往开封府方向望了一眼。陆敛陌又道:“尸体有一道贯穿双眼横向刀痕,脸上有红色尸斑。除此之外,我……”
这诡异的寂静后,他好似开始怀疑自己了。
“不够像,好似是不够像。”
听着这低声喃喃,她坚定道:“那具尸体相似得很巧,好像是故意要让人相信他是三条,我们可能被骗了。”
陆敛陌这下愈发迷惑,“可是徐仵作验完尸后,他也信了那是三条,外表可动手脚,难道骨头与五脏六腑也可改变?”
“是妖,一定是妖。”她不知说给谁听。
这句话念完,她突然就想起早上听过的话。
会不会是自己真的太沉迷于妖鬼之说?那现在的自己,与猪案中的衙役又有何不同。
“天色不早了。”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能相信自己吗?相信自己,三条就真的可以回来吗?
——那就相信自己!
林栖吾骤然回神,盯着岸边一块台面道:“那有血迹!”
二人齐齐沿着不成形的台阶往下,待到台面之上,沿岸处波光粼粼乍眼,竟只是鱼鳞。
“杀鱼的地方。”陆敛陌伸出指头一抹地上血迹,往鼻尖轻嗅,“鱼血。”
其实未等他说完,地上鱼腥气早已扑鼻。
她定定道:“这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陆敛陌也附和:“确实。凶手不藏尸而抛尸,使水流冲走了大部分线索。至于不沉尸,本意是想让尸体顺流而下吧。”
“没想到尸体卡在了岸边。”她接上。
“对。我们先去问问街坊百姓,说不定有人听见或看见过什么。”
四目相对,陆敛陌的眼中出现了些许希望。
随着他一路叩门询问,尽管大多数人都是摇头摆手,林栖吾却从未想过放弃。可问了一路,最多也就是听闻杀鱼是在晚膳前。
直到夕阳寡淡,似颗柿子砸到天边,流出淡桃红的汁水,点点滑落到山后。二人最后瞟了眼河面,踏上暗下的日光。
再过晚膳,夜晚便如河底的泥般,糊上天地,发出腐臭。
一天十二时辰,过得真快。为何晚上有夜禁,为何人非要睡觉呢?
吸着鼻子,林栖吾抬头寻细弱的月亮,捂紧了自己的胳膊。
“开封府也在努力查。”陆敛陌替她披上一件披风,“三条未树敌,由伤口推断出的武器又太常见,铁匠铺估计没线索。”
这话溜进她耳朵,又原模原样地溜了出来,她呆呆思考着,出声:“寻常百姓没有线索,他们是很晚时才抛尸的吧,临近夜禁,除非躲着,不然便只能住客栈。”
陆敛陌就着她坐下,片刻后道:“尸体如此,凶手身上不免沾血,若去寻常客栈,便易打草惊蛇。”
“夜间仍未闭门的……有暗娼馆。”她侧首,二人相视,目光炯炯。
再抬眼,天上月如鱼钩,莹莹浮照夜海,船撸搅碎天上蓝,云翻白沫,日头东升。
翌日策马望朱红,踏过深浅不一的青石板,推门而入,俞洋北已在屋内徘徊。
还未等林栖吾说话,他先慢慢摇起了头。
“三条这个案子不好查啊,如果那真是三条尸体,你们打算让他躺多久?”
“他除了吃就是躺,大不了多给他烧些吃的。”
俞洋北闻言抹了一把脸,荒谬咧嘴,“你跟他最好,我还能说什么呢。”
话毕,他脸色稍稍放松,打起精神欲出门。林栖吾扫见余光中陆敛陌抬手,正疑惑,面前大门似被北哥的手吸引,“哐”一声打开了。
“嚯!”他吓了一跳,抬手挡在胸前,“你要对我做什么?”
门外,徐仵作面巾手套围兜齐整,手持利刃,步步逼近。
“停停停。”北哥步步后退。
“凶手。”徐仵作一个大喘气,“你们要小心凶手。”
“为何?”林栖吾下意识反问。
对方这时缓过呼吸,一字一句道:“凶手并非胡乱劈砍尸体,他们用刀极其熟练,你们所有人都要小心。”
三人皆愣神应下,徐仵作见状点头后便风风火火离开了。
北哥拍拍自己胸脯,自言自语道:“还是三条好管些。”
陆敛陌问:“徐仵作今日瞧着不太一样。”
“是啊,早晨鸡鸣他就来了,他说老梦到三条骂他胆小鬼,他睡不着。”
林栖吾望着徐仵作消失的那个转角,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拍拍陆敛陌胳膊道:“放心吧阿陌,你的刀法肯定更好。”
北哥听见,回头一笑,“自己放心就自己放心嘛,陆郎需要放心啥呀。”
话说完,渐渐的,这笑僵在北哥脸上,随着清咳飘到门外去了。
“下午再去探查吧,现在太早,人也少。”陆敛陌道。
“好啊。”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热,眯着眼望向北哥背影,“我们先回去吧。”
午膳后,未正,汴河风凉,驱走日光温度。
两岸依旧人声鼎沸,店铺摊贩聚集,人流不止,千百个人,千万双眼,总有那么一个会知晓线索。
想到此,林栖吾抿唇挑了挑眉,道:“街市之上,店主闭店、小贩归家,常晚于行人,故行人为次。”
陆敛陌与她并肩而立 ,只道:“阿吾果真是足智多谋。”
她压住唇角,假装不在意:“这还用你说嘛。”
“那边那个馄饨老丈。”他紧接着道。
“他怎么了?”
“他一直瞟我们。”
林栖吾狐疑地看过去,竟恰好撞见对方眼神,她回头对上陆敛陌视线,二人便会心上前。
待至馄饨摊,那老翁恍一抬眼,差点撒翻手中的碗。
“来两碗馄饨。”她边说,边伸手递出钱。
谁料老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蹙着两条灰白的眉毛窥视二人,防也似地拿过钱。
她这下更加疑惑,侧头见老翁端着两碗颤巍巍的馄饨,开口问:“老丈人,我们很可怕吗?”
“没有没有没有。”他一下子退后三步。
陆敛陌轻轻叹气,起身接过他手中碗放上桌,林栖吾同时拿出大理寺腰牌,也搁在桌上。
“我们不是坏人。你有什么话想对官府说吗?”
老翁探着头辨认许久,方挪步上前,“你们真是官府的?”
“当然。”她一指对面人。
“是前天的事吧。”陆敛陌问。
老翁肩膀一耸,压低声音道:“就是前天,我那夜收摊晚,见着两个人抗了个麻袋,高的那个背了刀,我以为是去杀鱼的,没想到昨天就死人了。”
“后面想想,哪有那么晚杀鱼的,我怕他们要来报复我。”
“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问。
老翁扫着陆敛陌,缓缓开口:“背剑的人不多见,你们也是两个人,我怕你们是来灭口的。”
“我们不是坏人。”陆敛陌朝着腰牌浅笑,“况且现在人这么多,老丈人你不要怕了。”
老翁继续扫着陆敛陌,又瞧瞧桌上腰牌,慢慢将两碗馄饨推到二人面前,“吃馄饨,吃馄饨吧。”
她瞧见这三言两语不能够使人信服,却也只能作罢,转头向陆敛陌重复道:“凶手是两个人,一人背剑。”
他点头,道:“先回去告诉北哥吧,暗娼馆适合晚些探。”
林栖吾边听边吃起馄饨,点着头道:“挺好吃的。”
“喂。”对面人失笑。
她抬眼勾唇,指了指碗,“我听见了的。”
二人吃完,往街上一路逛聊,申正,方至开封府汇报了他们的发现。
与北哥拜别,又至验尸房,徐仵作仍在。
他瞧见两人,自顾自道:“我竟没发现三条蛀牙了,小时候我都盯着的。”
“你相信这是三条嘛。”
“林小娘子,你还年轻。”徐仵作苦笑,“信或不信,我都半只脚踏入棺材了,哪个都行,哪个都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掩不住失望。
话能骗过自己,可看不见的神情,骗不了自己。
她不再说那些或是安慰或是迷信的话,只深深行礼,离开了验尸房。
陆敛陌还未跟出门外,她的眼中已现出绯色。
“阿砚?”
“你们对三条没死这件事,有多少把握?”崔至砚看向他们二人。
陆敛陌先回:“我们的调查还未结束。”
对方脸上显出一抹缺憾之意,转而道:“不论这件案子是否有妖鬼参与,我都希望不要再有人声张,百姓恐慌绝非易平息之事。”
林栖吾回望一眼门帘,问:“只有这些吗?”
崔至砚望着她双眼,片刻后移开眼神,“只有这些了。我还是不太敢看尸体。”他说完转身欲走。
林栖吾迈开一大步跟上,悄声问:“你最近过得如何?”
“你什么意思?”
她瞥着对方明知故问的神情,顺着他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他们会为难你吗?”
“还行。”他顿了顿,“我还没沦落到……会变成弃子。”
“那你也一定要小心。”
崔至砚点了点头,最后望她一眼便径直上了马车。林栖吾品着那一眼,也染上些遗憾惋惜之意,几刻未能忘怀。
晚膳后,天光化入灯笼火烛,夜市通明。
二人一路打听,计划以距离最近的一家暗娼馆为起点,往外发散。
穿寻于烟花柳巷,醉鬼色鬼,天黑了,居然能激起他们的胆量,难不成是习惯了在地府畜生道飘荡,见着暗便飘飘然起来?
惹人不适的眼神不断,陆敛陌一路护着她,可现在的他们眼中,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似乎不足为惧,断没有剑可怕。
她翻着漫长的白眼,抬头见到了“暗香云”三个大字。
草草松了口气,林栖吾踏过门槛,自觉寻了个隐蔽处,正欲出些钱财探听探听,转眼便见陆敛陌身边已围上一圈人。
她嘴角抽了一抽,缓缓将钱袋子推回怀中,“有钱不赚是——”
怀璧其罪,朝莺莺燕燕中央那人使个眼神,他接了任务,浑身一僵方才开口。
林栖吾偷偷凑近细听,闻她们道:
“昨夜黑灯瞎火,那人真可怕呀官人。”这最后两个字音调拖得长,引她头皮一阵发麻。
“是啊,那衣服一股血腥气,若不是给的钱多,谁要烧那晦气玩意儿啊。”
“是哪种血,人血还是鱼血?”陆敛陌问。
“我们哪知道呀官人,要不,你教教我们啊。”自此起一片脆声笑语,花香漫溢,阵阵打趣。
陆敛陌沉沉吐气,又问:“那人可有什么明显特征?”
“特征。”头顶紫花的女子起一丝坏笑,“他呀,是个跛脚呢。”陆敛陌迅速别开了对方伸去他腰间的手,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跛的哪只脚?”
女子闻言左右转着肩,似在回忆跛脚人动作,“应该是,左脚。”
“左脚?”
林栖吾脑中空白,唯剩那夜白鹿观火妖之容。火妖左身被陆敛陌所伤,不正是跛脚!
如果火妖还活着,那背剑的人是谁?
她斜眼盯着七天剑,心中冒出个不可能的念头,连着双臂寸寸发凉。
“那人有多高?”陆敛陌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就,比官人你矮一些。”粉花女子险些靠上他的肩,踉跄了两下。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啊官人。”
“多谢。”
陆敛陌给她们每人都分了些钱,挤攘着回到了她身边。
“我们快走吧。”他道。
二人静静地拐过小巷,待四周暗下来,她心中的想法又从口中钻了出来:“阿陌,赵小娘子真的死了吗?”
“当然是真的。”陆敛陌脸上尴尬,大抵是因为先前骗过她,“薛郎君也说火妖力量已经消失了不是嘛。”
听着语气中的丝丝委屈,林栖吾伸手贴上他的脸,安慰一笑,与他牵手走出了巷子。
再到岸边观望那块粼粼闪闪的台面,月亮崎岖地显现,更添诡谲之感。
背剑的人,跛脚的人,两个人……
如果是他们两个,根本就没理由牵扯三条啊。或许,本是一个人?
回到林府,夜色已倾覆,窗外月黑风高,林栖吾往偏院方向望了许久,那也是黑沉一片。
她探手披上外衣。
有些答案,躺着可等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