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称呼,青垚整个人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感受到湖风,正无意识缓慢的揉搓,心底的惊涛骇浪令他不愿抬眼直视那人的眼睛,强硬的调整好姿势方才敢命令自己继续往前走去。
只行走间动作毫无美感,只余破绽。
怜悯、亏欠,感激、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逃避,青垚垂下眼坐在桌前。
四下并无旁人湖面亦无波无澜,眼前的热茶被虚推一下,青垚虚挽起袖子将茶杯拿起,借着动作抬眼向对面看去。
眼前人身着青白色长袍,皮肤白皙,眼睫阴影下是遮盖不住的乌青,手上玉扳指与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垚自顾自盯了一会儿,可那人只一手饮茶,一手放在桌下,始终没有抬眼的意思。
“这茶不错。”见对方不动,青垚将杯中茶水饮尽,单手摩挲茶杯率先抛出话题。
对面之人话语间有些犹疑“却是不错。”他终于将那引人注目的茶杯放下,只眼睛始终未看向青垚,语气中满是怀恋“仍记得第一次见时未有新茶,恐有怠慢,便未曾在仙者面前班门弄斧,后来有了新茶但离别匆匆,什么都记得,便是忘了这杯茶,如今兜兜转转幸好仍是将这茶喝上了。”
对面之人说完便浅笑着要将青垚的茶杯添上,只单手添茶已是不便,况且青垚方才顺手便将茶杯放在边缘处,一不留神壶盖滑落,摩擦声响起,青垚手快一下起身便将水壶抓稳,可这个角度,一下便看到对面之人半抬起的残缺的左手。
确定了。
那只手握拳很快便重新藏进桌底,对面之人低着头看不到眼中的情绪,只握着茶壶的手愈发收紧。
青垚看到那有些发白的指节,眼睛再次看向对面之人“祐宁。”
听到这称呼,那发白的指节突然醒悟缓缓松开,茶壶的力道全然落到青垚手中。
祐宁的身形跟着松了些许,他轻扯唇膏角缓缓抬头对上青垚的目光“你曾言视我为友,所以方才试着叫你的名号,你一直不答,还以为是我冒犯了。”
青垚托着茶壶放回桌上,看祐宁身形似乎双手紧握,重新整理衣袍后坐下“不会冒犯,只是觉得你变了许多。”
夕阳早已看不见踪迹,但天空仍余一丝光亮,二人身前的茶杯皆空,但谁也没有再动作“那不知青垚你觉得这改变是好是坏?”
二人语气皆平和无比,话语间不见半点锋芒。
祐宁对这答案满是好奇,但青垚却摇摇头“这不该问我祐宁,应当是,这些改变你觉得值得吗?祐宁。”
“值得的。”祐宁神情未变,桌下的手下意识摩挲着那身体的残缺“值得的。”
空气中一下子又静默下来。
“你...”按耐不住想打破这氛围的二人同时开口,青垚主动拿起茶壶将二人的茶水添好“你先说。”
祐宁将一只手放回桌上,轻叩两下后也不跟青垚客气“你今后如何打算?”
青垚听到这话奇怪的看了祐宁一眼,拿起茶杯抿一口,有些凉了“怎么?殿下不愿收我?”
祐宁身前的茶水未动“青垚,此事因果太重。”
天黑不过一瞬,耳边的虫鸣声已在跃跃欲试,祐宁嘴角的笑容有些勉强“至于当初那封信件...我当时头脑不够清醒,如今想来那内容自大无理,让您看笑话了。”
“我能从天神殿中出来已是得了您的助力,此事...是万万再不可了。”祐宁将身前的茶水喝下,一张皱巴的纸条突兀的闯进视线。
“原来竟是此意。”
祐宁接过字条后与其上淡色的墨团对视上,再看向青垚时眼中已带上七分笑意“这真真是半点辨认不得。”说着便轻叹一声“难为仙者了,不对——是难为青垚了。”说笑间那字条被祐宁随意放置在手边。
当初皇城到青垚的距离太远。
“皇城如今鱼龙混杂,若青垚不嫌弃我有一宅院可供居住。”祐宁看着青垚,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面前之人喋喋不休为他着想,而后将一切安置妥当,往后青垚的生活质量是丝毫不用愁,但...
“你又怎知我一定会牵扯上因果,万一我便是来助你...”话还未说完,在这里昏暗的亭下,青垚陡然撞上祐宁眼底那温和的否定,剩下的话语被尽数吞下。
不能的,上天与他绝不会如此宽容。
祐宁神色太过笃定,此时青垚在他眼前亦成了不谙世事的孩童,天真可爱。
“我曾经想过很久,您消失那五年应有我的缘故,或者...便是因我而受到责罚。”夜色沉沉,提起这个祐宁语气却是平静的不像话。
青垚没有记忆,空白的脑海反复用力回想却仍是一无所获,他说不出其他,沉默许久只干巴巴吐一句“何出此言?”
四周静默,不是没有怀疑的理由,相反是太多太多,那些一点点逐渐清晰的细节整夜整夜都在提醒着祐宁他的软弱无能,对面之人将他从天神殿中带出,可再见时他却连一句询问都不敢。
他怕,哪怕他已无比确认那惩罚诅咒是真的,可是他怕,他怕那肯定的回答从青垚口中说出,他怕那么真心助他的人,最后对他是怨...
搭在腿上的断指被不断摩挲,明明他早已习惯。
壶中茶水已被喝干,二人相对而坐,谁也没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说此事我的因果太重,那你呢?”青垚开始有些焦躁,声音不自觉冷硬起来。
“我什么?”祐宁有些疑惑。
“你不怕因果吗?”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都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个问题问一位野心勃勃的皇子。
祐宁眉头微蹙随即又松开,这一次他将那残缺的手也放上桌面“死无全尸。”很久之前他便可以坦然接受这四个字“过去已清,往后无论如何我都接受,而我也只做我想做的。”
‘年少轻狂,这逆天而行之事不说,便是命运也是敢反一反的’不期然青垚想到玥萤说的话。
眼前人亦是一般的,天不怕地不怕少年人模样。
指尖在石桌上轻敲“既然如此,你都能受那因果,我为何不能?”夜色本应该昏暗,可偏偏月光明亮,二人的模样暴露的一清二楚。
意识到话语被引导,祐宁顿住,思来想去却是再没有拒绝青垚的理由。
五年、十年、百年于仙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看着对方眼中得意的兴味,祐宁叹气一声败下阵来“仍是我太过浅薄了。”
目的达成,看着对方的样子青垚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过去许久,青垚亦变了许多。”二人并肩往远处走去,祐宁带来的人在身后跟着。
“或许,毕竟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变的。”天黑且道路凹凸不平故而众人走得很慢,四周寂静,脚步声与说话音便格外明显,祐宁的马车便停在不远处。
“青垚便住我安排的宅子,宫中...”祐宁摇摇头,意识不言而喻,青垚点头应允“好。”
马车驶远,青垚转身往城外宅院走去。
次日一早青垚与玥萤一行人便往皇城而去,入城后一切顺利,青垚与玥萤告别后便由他人引着往一处宅院而去,院中护院、丫鬟、小厮已安排好,物品也是一应俱全。
入皇城时被扣下的青草此时在马厩中舒适的吃着马草。
这贴心的都让青垚有些犯懒,午饭后歇息一会儿青垚便到茶馆听书去。
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又一个引经据典借古讽今的故事讲完,一群才子愤愤不平意犹未尽“别说继位诏书了,那先帝的死因依我看也是成谜。”
“虽说是有大臣看着,但难免为官多年,谁又想飞来横祸呢?”
“就是当朝人才济济,那几个老东西却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一言堂。”
席间不知是谁轻咳一声,茶馆瞬间安静下来,但很快发现没事后比方才更吵更杂的声音响起。
毕竟因某些原因,本朝三殿下对这些议论声只一概不理会,时间久了这群民间才子的胆子也是愈发大起来。
“照我说赶紧将他赶回天神殿去算了,省的生出这许多事。”这话一出便是一连串的低声附和。
青垚摇晃着手中茶杯,疑心茶水中被掺了酒。
茶馆二楼的窗户被人支开,有风吹来四周混浊的空气被吹淡些许,刚刚说话那人痛苦的蹲在地上,在他身下是一颗混着血水的白牙。
茶馆安静不少,青垚放下银钱离去,兜兜转转走到一间暗巷内的茶摊。
“就说这三皇子出生时天降不祥之兆,后来国师断言他乃是下凡赎罪之人,注定受凡间磋磨且死无全尸。”
听到这里,周围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说话人停下看众人反应,而后才继续说下去“所以几年前北国大旱,估计是先帝舍不得孩子,暗暗接济得罪了混沌天神的缘故。”
“真可怜。”一稚童出声道。
“呵”说话人冷笑出声,“这可怜之人就必有可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