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板与瓦匠算是最后一批离开锦州的,他的田地,他的商铺,他的房子,到头来能带走的仅仅是这些年积攒下的细软。
青垚在拐角处沉默的看着那些人离开,这里...他应该也快了。
三皇子的士兵依旧在城门口巡视,起码锦州内不会缺人,主人家才抛下的房子已成为流民最好的容身之所,锦州内已不剩什么东西,他们走不远的,与其惨死半路,不如在这里吃上点,然后舒舒服服的睡几觉。
他们...已经不想再走了。
锦州原本的人离开了,而他们便在这里吧。
青垚转身往城内走去,石板路上依旧空空荡荡,不远处有几个小孩,他们身上脏烂的衣物被洗净就这么坐在一起,不喧闹也没什么表情,只习惯性坐着路边,一坐就可以过很久。
他们的爹娘或许乐得清闲,或许也已无心再让他们改变。
走过一道拱桥,空气中死鱼的臭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要下雨了。
青垚匆匆走过,刚到正街的屋檐下,抬眼不经意一看,不远处他所居住房子门前站着一队士兵。
脚下的步子微顿,青垚想起的是那密密麻麻关于他的通缉令,但不巧的是,那里的人已齐齐向他看来。
青垚隐在袖中的手微动‘没关系的。’
想罢便忽略那些令人不自在的目光,抬步正常往门前走去。
“仙者。”青垚刚在墙边前站定时这两个字自对方嘴里说出。
顿时站在墙边,脚步刚顿之人全身像皆被这二字定住,僵硬无比,原本目不斜视的眼珠艰难的转过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他回忆搜索着试图找出自己幻听的可能。
‘不是怪物,真的是仙者。’
青垚袖中的手紧紧握拳,他此刻想极其失态的环顾一圈身后,而后再大喊着向面前之人询问
‘他吗?不是怪物?是仙者?’
但最终青垚将双手死死攥紧,却是没让自己做出怪异的行为。
“仙者?”对方见青垚久久不语神情古怪,有些拿不定主意,又是小心问了一声“是哪里不舒服吗?”
“无碍。”再次听到这两个字后,青垚全身皆松懈下来,乌云在不远的山顶处,将大半的天空遮挡,空气湿润,大雨随时倾盆。
“请问有何事?”青垚疲惫的将身子靠在墙面,后背有坚硬粗糙的质感传来,如今的他需要一些支撑,一下就好。
对面有许多人,但他们只沉默的看着青垚动作,没有催促没有打扰只安静的候着,极尽尊重。
为首之人小心观察着青垚的脸色,仙者脸上虽满是疲惫,但动作放松,神情之中并无不耐,至于方才的一系列举动...事到如今,仅了解一点外面的世界,皆能对面前这位走南闯北之人极尽包容。
何况...面前之人本身便住够令人敬佩。
如此想着那人先行一步向前,垂眸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下玥萤,不知仙者是否记得,在天神殿时我曾随行三殿下左右。”
“...。”
见青垚眉头微皱,那人浅笑一声“鄙人是三年前方才到殿下身旁做事,有幸在仙者离别前瞧上一眼,如今再次相见仙者仙姿更甚于从前啊。”
青垚不知道怎么接,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那人心理素质相当过关,微顿一会儿,确定青垚暂时没有说话与离开的意思后再次顺着先前的话语说了下去“鄙人此次前来一是想再睹仙者风采,二来是此处近来不太安生,若仙者不嫌弃,鄙人即将要回京,斗胆询问可否载仙者一程,小小请求,便是想为自己积些福分。”
眼前人目光真挚、诚恳,青垚有些意动,或许是人性趋利避害使然,他这一刻真的很想去见识一下那个将他这一身本领推崇,奉为神明,而不是视若怪物的地方。
终于,青垚轻微颔首“好。”
眼前之人一下将头抬起,眼中是显而易见的震惊与激动,青垚有些飘飘然。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
“不过,我需要一些时间收拾。”青垚依旧轻靠在墙上,但此刻他低垂着眉眼,长睫下的阴影将眸中情绪挡了个干净,那满身随意慵懒的状态却是与如今的锦州格格不入。
“那是自然。”领头人的语气带着几分轻快“士兵们便是在附近巡视,仙者若是准备好或有任何需求皆可令他们去寻我,不过亦不必太过着急,此处虽不大安生,但拖一拖总是可以的。”那人浅笑着,始终一幅好脾气的样貌。
青垚将门关上,门口之人也紧接着离去,原来...锦州有士兵巡逻时,却是这样的一幅光景。
他突然觉得有些变扭,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是一个世间所言的‘普通人’。
屋内一进门的廊道甚至会客厅中皆散落在杂乱的马草,青垚不想清理,反正只要那马棚没有建好总是会再变成这样的。
只是...青垚看着一地整齐码好的东西,这马棚应是不会有了。
外间有大风‘呼呼’而过,青垚感到一阵潮湿的冷意,这难得不是艳阳的天气青草终于欢快的回到院中。
青垚伸手轻柔的捋着青草脖子上的毛发,他又有什么非要收拾的东西呢,一定要带的,只有这匹打上他印记的小青草。
青垚刚推门而出时一士兵便刚好在对街走动,亦无需青垚多言,那士兵便先行过来行礼“仙者。”
青垚依旧颔首,他现在已经有些适应这个称呼“带我去找...玥萤吧。”在脑海里搜索一会儿,青垚方才在模糊混沌的记忆中提取到这个名字。
“是。”士兵犹豫一会儿,看青垚并没有将缰绳交给他的意思也便安分的在前方引路。
他们的目的地自然是在城门口的,此时玥萤捧着一本书正在马车内观看,马车便停在城门边,帘子被挑起,青垚很轻易便能看见里面的状况,果然是在等他。
青垚脚下不停,刚要开口时玥萤却似有所感看了过来,玥萤垂眸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视线扫过青垚身旁的青草时却是眸中一亮“仙者将它养的很好。”
牵着缰绳的手下意识抬起用手背轻滑下青草的脖子“玥萤...识得我这马?”
“自然是不识的。”玥萤将手中的书放下,弯腰从马车中走出来,二人相距不过几步,玥萤走过来轻轻抚摸着马儿“只是这发亮的毛发,怕是连专业的养马人都不能保证养成这样,故有感而发罢了。”
青草自被青垚买下后便未被几人摸过,加之玥萤身上的熏香味实在过重,此刻正不耐的打着鼻响。
“出发吧。”青垚的语气冷硬,玥萤顿在原地,青草脖间毛发翻起些许卡在他的指缝间。
“我说,出发。”
“好的,仙者。”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高一低倒是让玥萤又愣下。
青垚翻身上马不再言语,玥萤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嘴巴往马车走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方才堪堪走过半个山头,大雨便已倾盆而下。
狂风大作,一人不可抱尽的大树亦在风雨中飘摇,青垚与青草倒是还好,但其他人确是自身难保,一步不能再踏出最终只能被迫停在原地。
几位士兵被派出找寻找可容身之所,马车中雨水飘进,四周时不时发出可怖的声音,拉车的马儿缰绳被牢牢牵住,眼睛被蒙上黑布,青垚一时觉得有些新鲜,粗略看了一下,那几位巡逻锦州的士兵,全都在这里了。
只是在这等着也没用,简单打个招呼后青垚也踏上了寻找容身之所的道路。
这天气太过于极端,一路上青草显得有些焦躁,青垚细细安抚着,几个光点自指尖溢出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一道屏障悄然形成隔绝了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雨水,身上的衣物、青草的毛发被悄然烘干。
青垚如今想到皇城去,但再不愿与他们一处。
缓慢,且离谱。
但无论如何,不能在此时分道扬镳,良心不允许。
青垚目标明确的往一个地方而去,终于在山的一处找到一间尚可遮风挡雨的庙宇。
在确认一番无其它危险后,青垚从袖中掏出一竹哨将一丝能量灌进其中,三短一长吹了起来。
清脆的竹哨声穿过雨幕,清晰的传入到山中每个人的而中。
玥萤一行人赶到时,青垚正盘腿坐在庙中的一侧,身旁的火堆烧的正旺。
几人一路走来,就算是玥萤也早已全身湿透,骤然看到这份场景也不知是何心情。
几人冷的发抖,但仍是玥萤忍着颤抖的牙关向青垚讨要了一半的火堆。
“今日...幸亏有仙者在了。”身体好一点后,玥萤终于有力气挑起话题。
“无碍。”青垚挑起下面的火,再次移开有些发烫的小腿,此时他只觉得这些人蠢得可怜,本以为他们自有对抗风雨的方法才刚在这个天气出发,原来只是单纯的连天色也不会看罢了。
空气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可能是脑子进了水,也可能是火光将青垚变得柔和,一士兵在旁人的撺掇下小心走过来,蹲下后态度十分恭谨问道:“仙者,传闻您会唤雨,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