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独戏 第1章 逢声

初春的雨像被揉碎的玻璃丝，细密地扎在锦高校门口的沥青路上。

路边一辆黑色保时捷的引擎声混着雨声嗡嗡作响，车窗上凝着雾气，又被少年推门时带起的风刮出一道狼狈的裂痕。

霍秋闻攥着伞柄钻出来，校服外套团在臂弯里，露出内搭的黑色T恤。

雨点砸在伞面上闷响。霍秋闻在离校门三米处刹住脚步。

郭主任的光头在雨幕里泛着油光，正揪着几个倒霉蛋的领子喷唾沫星子。

他低头瞥了眼臂弯里团成腌菜状的校服，嘴抿成一条直线。

“我说要带伞吧，”车内一个温润的女声传来，语气听起来有些虚弱，“妈最近身体不好，你在学校别惹事。”

"啰嗦。"霍秋闻攥紧伞柄，“...记得做全套检查。"

说完扭头就走，不给对方丝毫反应时间。

徐音慧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但愿这一次别跟去年那样了。”

她摸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你那边有空的话给我定个位置，我过去找你，另外，不要告诉秋闻。”

锦高比起其他高中，规定更严格。学生不允许发生迟到的现象。

霍秋闻撑着伞站在拐角，借着围墙去观察门口的情况。毫无例外，每个迟到的人都要写检讨。

霍秋闻一步一步移过去，想借着几个撑着伞的混进去。

好不容易混到校门口，前脚刚踏进去，衣领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拽着。

那根戴着金戒指的胖手指揪住他衣领的力道，让他想起去年被这双手从网吧拎出来时，校牌链子勒进锁骨的感觉。

简直一模一样。

“霍、秋、闻——”三个字被喊得像丧钟，一股韭菜味也涌进他的鼻子。

霍秋闻先是一愣，在闻到这股刺鼻味道的时候，用尽力气挣脱了束缚。

“开学第一天你就迟到，穿的什么？星期一穿校服不知道吗？你看看校服被你搞成什么了！你妈妈呢？现在走了没有？没有给我叫过来！无法无天了！”郭主任冲着霍秋闻耳边大喊，这声音震耳欲聋。

霍秋闻把伞檐一挑，团在臂弯的校服直接怼到郭主任眼皮底下。

“人早走了。”

郭主任一把抓住伞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掌心有些发疼。还抽不过来。

霍秋闻这小子居然没松手。

两人较劲似的僵持了半秒，郭主任使了点劲才夺过去，谁料伞面雨水哗啦全泼在他的牛津鞋上。

郭主任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霍秋闻没有一丝歉意，站得倒是笔直。

“开学第一天。"郭主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千字检讨，放学前交。”

霍秋闻反手把伞抽回来：“写了也白写。”

郭主任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滚去上课！”

霍秋闻伞一收，精准挡住郭主任最后一波唾沫攻击。

“看什么看？”他瞥向门口淋成落汤鸡的难兄难弟，“检讨要趁热写。”

雨已经停了。

霍秋闻在伞桶前停顿一秒，把滴水的伞折好才放进去。值周生举着登记簿的手僵在半空，见他用两根手指从裤袋夹出学生证，往桌上一按。

塑料证件边缘分毫不差地压住表格线。

霍秋闻的球鞋刚踩进教室，临鑫叶的牛奶吸管就戳到他眼前：“暑假期间我……”

“闭嘴。”

校服团砸过去时，正中对方眉心。

衣服穿少了，又是初春，外面刚下完雨，天气一时间还是冷冷的。

他声音有点哑，闷闷的，因为早上被罚写检讨的事现在心里正愁着呢，刚好有个自己送上门来的苦力，霍秋闻思索了一下，随后就一脸笑意地看着好兄弟。。

“你什么眼神啊…”临鑫叶被他这一笑搞得有点鸡皮疙瘩，坐直了身子，“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这张脸给我的冲击力太大了，还以为你是要把我呢。”

霍秋闻闻言嘴角拉了下来，恢复了以往生人勿近的少爷样：“你先骚扰的，学学你的样子自己也知道很恶心了就别烦。”

临鑫叶笑嘻嘻的，一脸俏皮样：“班级群你看了没？”

“没有。”霍秋闻看都不看他一眼，对他这样迷人的笑容没一点兴趣。

“那你还不知道，咱班要有别的班人转过来了，听说还是个学霸，”临鑫叶拖着腮，“我听那群女生说长的还好看，你的班草地位不保了呦~”说完还冲霍秋闻眨眨眼睛。

霍秋闻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移开眼睛。

临鑫叶抓住这个小动作，贱兮兮凑上前，把手搭在兄弟的肩膀上：“放心吧，你永远是好哥们我心目中的最帅男神没有之一，无人能及，史上最帅之人非你莫属。”

但显然，他的好兄弟并不想搭理他，抖了一下肩膀就给他手抖开了。

“谁在乎你这个，有闲心思赶紧把段位打上去或者看看书。”霍秋闻撇开脸：“别一样都不行。”

临鑫叶捂着心一脸夸张的痛苦：“你这个…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谢谢评价。”

“你这个不要脸不顾及兄弟的狗东西！”

“好，知道的。”

“我真的太生气了！”

“嗯嗯。”

“不哄一下你将失去一个对你最好的兄弟。”

“感谢放过。”

“……”

临鑫叶泄了气，摆了摆手：“还是不能和你说这些，太伤感情了。”

霍秋闻反而不乐意了，皱着眉：“我没哄你。”

“对啊你没哄…良心来了？”临鑫叶转过头一脸美好生活的笑容。

“你的良心痛吗。”霍秋闻接着话。

“什么？为什么是我——”

话音刚落，霍秋闻一点面子不给，直截了当：“我没哄你你说会让我失去你，你怎么还不走？”

他说：“算不算骗人？”

“……”

直，太直了，说的话太伤人心了。

“霍秋闻！”临鑫叶突然揪住霍秋闻衣领狂摇，“老子是你最好的兄弟！”

“所以？”霍秋闻掰开他手指，"要我给你坟头撒牛奶？再摇就把你暗恋郭秃驴女儿的事情说出去。”

“那是为了抄她作业！老铁！”

离上课铃响的时间过了几分钟，周妍的教案已经拍碎了讲台上三支粉笔。

“我数到三，”她扶眼镜的动作像在给手枪上膛，“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位...”

全班齐刷刷回头——

被盯上的某人此时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头发乱糟糟的，窗户敞开着，不时有冷风吹进来，吹动他的发丝。

周妍的视线钉在倒数第二排，整整一分钟。

那截清瘦的胳膊还是纹丝不动地横在课桌上，连呼吸起伏都看不见。

讲台“砰”地一震。

“开学第一节课，”她指甲敲着桌面，“某些人别太离谱。”

全班屏住呼吸。

霍秋闻的脑袋终于动了——

把脸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继续睡。

粉笔破空而来时，他正好梦见郭主任的秃头被自己画上了麻花辫。

“霍秋闻！”周妍的教案砸讲台砸出二里地的回声，“你昨晚偷东西去了还是干什么？梦到什么白日梦了？！”

霍秋闻从臂弯里抬起脸，左颊压出两道校服褶印，翘起的呆毛上还粘着半截粉笔灰。他眯着眼看向讲台。

前排几个女生在他抬头的瞬间便把头转过去了。

“老师。”霍秋闻慢吞吞抹掉嘴角可疑的水痕：“我梦见您当上校长了。”

周妍的眼镜片闪过一道凶光：“然后？”

“所以校长在操场跳女团舞庆祝。”

“？”

班级里发出几声嗤笑声。

周妍压下怒火，瞪了眼霍秋闻，随后朝门口招了招手。

全班的视线卡在门口。

一个高挑的男生走了进来，校服穿的服服帖帖的，头发打理的干净利落，让前排几个女生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是我们班今年调来的人，原来是一班的，因为一些原因调到我们班了，好好相处不要欺负新同学。”周妍递给来人一根粉笔：“自我介绍一下，方便大家认识你。”

来人骨骼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捏住粉笔，微微点头，随后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莫萧声”，字算不上特别好看，有些连笔但整体看上去颇有一番风味。

“莫萧声。”莫萧声声音很淡，有点清冷：“以后和你们是同学，谢谢。”

前排女生激动的在底下议论。

“我的天我的天…是那个学霸啊好帅。”

“我这边还有位置希望他选我这坐。”

“咱班也算是出人头地了，终于有个学霸了。”

……

后排女生齐刷刷拉开凳子，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的啦啦队。

最夸张的那个甚至掏出小镜子开始补唇彩，镜面反光正好晃到霍秋闻眼睛上。

“啧。”他无语地看向莫萧声，“招蜂引蝶。”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排的临鑫叶喷笑出声：“闻哥，你去年挂人家的帖子还在贴吧飘着呢，标题是不是叫《人形移动冰孔雀十大罪状》？”

霍秋闻冷漠又简略的一句：“滚。”

莫萧声扫视全班的动作像在检查超市临期商品。

视线滑到倒数第二排时停了下来。

走下讲台的姿势像被罚站的僵尸复活。霍秋闻死死盯着，心里想着。

不仅仅是走下讲台像僵尸复活。

莫萧声第一步踢飞周妍掉落的粉笔，第二步踩碎霍秋闻刚掉的橡皮，第三步——

“同学，这里有…”霍秋闻刚想说这里有人让莫萧声滚远点，结果来人直接越过他。

“啪。”

莫萧声的书包落在最后一排，震得霍秋闻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莫萧声放下书包还看了霍秋闻一眼，两眼，移开。

莫萧声的目光从他转过来的脸上滑到课本，又滑回去。

霍秋闻赶忙捂住课本上的涂鸦。心里暗戳戳想：这个傻逼绝对看到他画的那些插画了。

“看屁看。”霍秋闻在狗头旁边补上"王八蛋"三个字，撇太狠划破了纸。

讲了大半节课「学生守纪法则」。

周妍敲着黑板强调「禁止迟到」时，粉笔灰簌簌落在前排同学头顶。

“霍秋闻。”她突然点名，“郭主任让我转告你——”

班里人全体竖起耳朵。

“开学第一天就敢迟到加不穿校服，下次是不是要穿婚纱来？”她推了推眼镜，“放学前交三千字检讨，重点写写你是怎么精准踩中所有雷区的。”

她指尖点着花名册上被画满乌龟的名字，“校服呢？”

霍秋闻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从桌肚里掏出皱巴的校服：“这。”

这态度堪称四班集体向往的硬脾气。

“还不快穿上！等着放学当伞呢？”周妍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和下课铃同时发出，却嘹亮好几倍。

周妍的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后，霍秋闻慢悠悠从抽屉摸出张皱巴巴的纸。

霍秋闻的笔尖在纸上戳出第三个洞时，临鑫叶突然用吸管吹出《葬礼进行曲》的音调。

“快别惹事了，你高一翻墙卡栏杆上的照片现在还贴在德育处光荣榜。"

咔嚓。

铅笔断成两截。半截弹起来差点扎进临鑫叶眼里，另外半截弹的更远。

“你这么爱喝牛奶的吗？”霍秋闻盯着临鑫叶手里的牛奶盒问。

临鑫叶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长高啊！你还不写啊？我跟你说，这些老师是不会给你时间写这个的，我看视频都说高二学生检讨都要在下课快马加鞭写的。”

霍秋闻把空白的检讨纸推到临鑫叶面前，手指在「检讨人」三个字上敲了敲。

临鑫叶喝口牛奶瞥了一眼，突然呛住——纸背面是上学期霍秋闻画的郭主任秃头速写。

合着您这还是上学期的检讨纸呢？

他默默把纸推回去，双手比叉：“拒绝做牛马。”

“我刚刚对峙了一分钟，不知道怎么开头，我很看好你。”霍秋闻往后一仰，肩膀斜抵在桌沿，震得钢笔滚到桌角。

他反手指指自己摊开的作业本，“刚给你编了三百字好评——”

本子扉页粘着的便签被掀起来，上面狗爬字狂舞：

「代写服务：检讨/情书/遗书，附赠郭主任秃头速写」

这些字乘一下都不满三百！

临鑫叶“咦”了一声：“新中国没有奴隶”。

“而且你很聪明，文笔也好。”

一句夸奖让临鑫叶骄傲提起笔，笔尖刚碰到纸，一道声音从霍秋闻身后传来。

“字体和以往的写作内容都不一样，”莫萧声瞥了眼霍秋闻，“郭主任分得清谁和谁。”

霍秋闻头都没回，反手压住莫萧声的课本：“好学生管这么多，是想帮我写？”

莫萧声垂眼看了看被压变形的作业本：“你挡着我画辅助线了。”

“哦。”霍秋闻突然把整个重量压上去，“现在呢？”

“……”

闻见莫萧声不说话，他也懒得多说一句废话，转过身继续督促临鑫叶做牛马。

莫萧声的视线落在霍秋闻衣领处。

那里歪歪扭扭缝着颗纽扣，线头拖出半厘米，像条垂死的蜈蚣。

他转回目光，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极轻的"沙"声：

「蠢」

笔墨被手洇开一小片，盖住了上一行未干的「瘦了」。

雨痕在玻璃窗上形成一条又一条细小的河湾。

霍秋闻的指尖无意识跟着最粗的那道水痕走，直到它被粉笔头击碎。

教室电子黑板的投影落在窗上，将那些支流截成破碎的光斑。

“霍秋闻，你是耳背吗？我叫了你多少遍，自习课看会书不要浪费时间！”

“我在想检讨。”霍秋闻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的点子。

因为莫萧声说的那些话，临鑫叶只好双手合十拒绝帮他写检讨，这门事还是落到自己身上。

周妍的钢笔在讲台上敲出两声：“行了，马上放学了，快点写。”

霍秋闻的笔尖悬在"悔过书"三个字上方，将落未落。

凳子突然一颤。

霍秋闻转过头，眉间皱出一道浅痕。

“有事？”

莫萧声的弯起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目光垂向地面。

霍秋闻顺着看去——

教室灰白的瓷砖地上正孤零零躺着一个白色纸张被折的小小的，落在他的脚边。

霍秋闻伸出两根手指，将纸条夹了起来。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霍秋闻闻声望去，一个高马尾极其漂亮的女生正对着他对口型［传过来］声音轻轻的，时不时瞄一眼讲台。

霍秋闻折好纸条，递给右边的女生。

女生扎着小麻花，碰到霍秋闻手的瞬间立马夺过纸条缩回手，随后怯怯的抬起头弱弱地问：“你看内容了吗……”

霍秋闻有些疑惑，但还是摇头，尊重别人。

小麻花垂眸看着手里的纸条，随后把纸条继续传走。

霍秋闻看着她们传完，低下头咬着笔继续看检讨纸。

“手。”一道声音传来。

霍秋闻下意识伸出手，下一秒手上就多了本语言能力手册抒情指导。

“……”

霍秋闻转过头怒瞪着莫萧声，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有病吗，谁需要这个？你买的给自己用的吧？”

“如果不需要的话，”莫萧声瞥了眼他桌上的空白检讨纸，又瞧了眼他，“就不会一字没写了，写个〖检讨书〗三个字都比这好。”

“我当然知道——”

“这都不会，只能说你蠢。”

“…你说谁蠢？”霍秋闻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莫萧声不动声色，慢慢开口：“我说了的，你蠢。”

“你他妈——”

“霍秋闻！”又是一记粉笔，周妍扯着嗓门：“还不转过来？写你的检讨。”

霍秋闻摸了摸后脑勺，默默转过身，继续和纸对视。心里实在不平衡。

欺人太甚怎么不骂后面那个跟佛一样坐着的？气死人了气死人了。

莫萧声的钢笔在练习册上划出第18个完美勾时，霍秋闻正用小刀虐待铅笔。

他收回视线，从桌肚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最新一页还粘着一张Q般小人的画。

「观察日记续2017.3.6」

蠢度 1（把校服穿成抹布）

暴躁值 1（踹翻垃圾桶三次）

前桌突然“阿嚏”一声，打断了莫萧声。

莫萧声抬头望去，只见霍秋闻默默站起来关起呼呼吹风的窗户，继续趴下去。

好孩子不要说不雅观的话哦！●^●

好兄弟互相骂啦！并没有说我们闻闻不尊重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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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