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玉 第28章 第 28 章

殿内。

周乐竹和阿彩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合掌垂眸，诵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祝祷经文。殿内香烟袅袅，从巨大的铜炉中不断升起，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萦绕在六个同样僵硬疲惫的良媛身边。

她们尽可能的连呼吸都放轻，以便身体所有的能量都维持着合乎规矩的跪姿。

殿门内侧与两侧廊柱静立着数位僧人与掌事。他们同样目光低垂，却并未松懈，时刻留意着这六位良媛的姿态与纪律，确保仪式顺利。

周乐竹的鼻尖微动，她抬起眼眸，那始终萦绕的檀香气里，似乎混进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像是焦糊味。

她有些分神，诵经的节奏便慢了些许。就在这瞬息间，一侧的掌事姑姑严厉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她。

那掌事眼神里没有任何询问，只有纯粹的警告，斥责她不该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有任何心神不宁的迹象。

被这么一盯，周乐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立刻垂下眼睫，再不敢走神。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重新跟上诵经的节奏，将每一个音节都念的清晰明了。

那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还在，可她已不敢再去分辨，更不敢抬头张望。她的注意力都收回，全部投入到维持表面上的镇定与恭顺之中。不过片刻，那焦糊的气味变得更加鲜明和呛人。

几缕灰黑色烟雾，毫无征兆的从正殿后侧的方位飘了过来！

殿内肃穆的诵经声相继停了下来，不知是谁先被这突如其来的刺鼻烟雾呛得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咳。

“咳咳...”

那烟雾最初只是几缕，随即迅速变得浓稠，眨眼间便在天花板下积聚，形成一片不断下沉的灰黑色黑云。

殿内光线片刻暗沉下去，长明灯烛与莲花灯盏的光晕被翻滚的烟雾吞噬、扭曲，变得模糊。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原本宝相庄严的金身佛像，此刻在弥漫的烟雾遮蔽与折射下，竟隐隐透出一种不同于平日慈悲的幽深。

“是...是走水了！”周乐竹身旁的阿彩指着黑烟发出惊呼。

听到这话，方才还竭力保持端正姿态的良媛们，此刻无不感到惊惧。她们有的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大部分都慌乱的试图起身，却因久跪双腿麻木而踉跄摔倒。

惊呼和啜泣声零星响起，交织在愈发浓烈的黑烟里。

几乎就在殿内骚动初起的一瞬，殿外也传来了炸开的喧闹声！凌乱疾跑的脚步声和僧人的呼喝声响起，

“后殿！快提水！”

“走水了！后殿偏厢！”

“警醒些，莫要惊扰良媛们！”

原本守在殿门内外维持秩序的几位僧人与掌事也脸色骤变。他们之间迅速交换了眼神，其中两人立即拉开正殿大门，随后朝浓烟最盛的侧后方疾奔而去，掌事们则强自镇定，试图稳住殿内已然开始焦躁不安的良媛们，高声喝道，

“各位良媛切勿慌乱！待在原地！”

就在殿内良媛们惊慌失措、殿外僧人们救乱声鼎沸之际，一位身着深褐色女官服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迈掌事，由高掌事和另一位掌事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的急忙赶到了正殿门前。

她年事已高，脚步却因情势紧迫而被两人带着走得飞快，苍老的脸上不见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混乱中锐利如初，迅速审视着内外一片狼藉的场面。

此人是本次三州典礼事务的总掌事，姓贾，地位犹在高掌事之上。

贾掌事迅速扫过殿内情势，几个良媛已被呛到掩面咳嗽流泪，还有一些大着胆子正起身往门口挪步。

她顺着几位良媛的身影只朝殿后浓烟的方向极快瞥了一眼。黑烟翻腾的确骇人，但确实尚未见到明焰。这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情势不妙，但或许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贾掌事心里拨动的算盘，与殿内惊慌的良媛、殿外拼命救火的僧众截然不同。

水龙、沙袋、扑救大火这些自有外面的僧人去拼命。她此刻最致命、最迫在眉睫的危机，根本不在于火是否能及时扑灭，而在于这典礼的中断。

太后圣寿普天同庆，全天下都在宣扬这份祥和氛围。若在这御赐的祝祷典礼上，因为一场小火就仓皇中止，甚至让这些身为祥瑞的祭玉们在皇家寺庙内惊恐奔逃...

那将是对天恩的极大亵渎，更是对祥和二字最尖锐的讽刺。

届时追查下来，她这个现场总掌事难辞其咎。

她当然知道不能死人。死了人，尤其是这些精挑细选的祭玉，那可是滔天大祸。可眼下...不是还没死人吗？

连明火都未见，殿门也已经打开，虽然黑烟愈发浓了，但似乎还能支撑片刻。贾掌事心存一丝侥幸，僧众发现及时，或许这火很快就能被扑灭，待浓烟散去，典礼尚能勉强继续，至少表面上的圆满还能维系。

反之，若她现在就下令疏散，火情不大却导致典礼彻底中断，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失职大罪。

届时追责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她这个总掌事。

“肃静！”

贾掌事猛然推开两侧的搀扶，上前一步挡在了殿门中央。她的声音并不十分洪亮，却有久居上位的威严：“慌什么！些许意外而已，僧众正在扑救，火势绝然烧不过来！”

浓烟愈发呛人，此刻阿彩早已拉着周乐竹，踉跄退到了殿门方向，阿彩心里只想尽快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刚至门边，却正好撞见了贾掌事。

“回去！”

贾掌事声音不高，却带着威胁的辞色：“这火尚未见明势，烟而已，慌什么！尔等作为良媛，当为女子表率，岂可未得许可便擅自离开祝祷之地？”

阿彩被烟呛的眼泪直流，听这老妇说的胡话又急又怒：“烟这么大，等看到明火就晚了！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放肆！”贾掌事眼神陡然锋利，“殿内尚有金身法像，典礼未终，擅离便是亵渎！若此刻出去，事后追究起来，你以为只是你一人受罚？”

“待明火真的危及此处，我自有安排！”

阿彩还想争辩，却被周乐竹死死拽住了衣袖。

周乐竹此刻也是脸色惨白，正强忍着恐惧与咳嗽，却压低声音急促劝道：“别说了...听掌事的。”周乐竹家里，父亲还有官身，她在这里不是只有个人前程，更有家族使命。若此刻违命，后果...

阿彩看着贾掌事不近人情的面孔和周乐竹哀求的眼神，终究愤愤闭上了嘴，她被周良媛半拉半拽的留在了殿内。

贾掌事就堵在门口，像一堵绝望的墙。

她的语气半是威慑半是安抚：“你们身为祥瑞之选，承天命而行祝祷，贵在诚！外间不过些许扰动，岂可扰乱祝祷之心？”

“继续诵经！不可停下！心诚，则神灵庇佑，火患自消！”

见仍有女孩瑟缩着望向门外，贾掌事脑袋上青筋绷起，终于抛出了最重的威胁：“今日乃是奉旨为太后圣寿祈福。典礼若有一丝一毫的不圆满，扫了天家的兴致，你们可知是何等罪过？”

“怕是倾尽你们各家满门，也担待不起！跪下，继续念！”

贾掌事身形微微发颤，不知是急是气还是惧，但她堵在门口的身影却寸步不让，仿佛身后不是可能的火场，而是万丈深渊。她必须把这场戏做足，至少在表面上，要圆到最后一刻。

宋蝉躲在山石之后，一直观察着火情。

那火苗起初微弱的几乎要被晨风吹熄。可不过一息之间像是有了什么助力便猛然蹿高，沿着门槛贪婪的卷上了干燥的木窗与垂挂的经幡。

一丝青烟随风飘起，很快便有三三两两的僧人惊呼着提水赶来，水泼了上去，却只激起更浓重的白汽。

她还以为自己的任务将因僧人的及时扑救而落空。

可那火，在潮湿的木料与高耸的经幡的掩护下，顽强又阴险的继续向高处蔓延开来。不过片刻，滚滚黑烟从正殿的后方腾起，宋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她预想中不是这样的！

宋蝉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失去了所有理智，什么程映的任务，什么宋陶的安危...在活生生的人命面前，全都被碾的粉碎。

她爬到山石的另一边，眼睁睁的看到正殿门口堵着几个人，里面的良媛竟没有一个出来！周乐竹，阿彩...还有那些和她一般大的女孩们，都还被困在正殿里！

都是自己点的火。

“不...不该是这样的...” 宋蝉喃喃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计划彻底脱离了掌控，朝着最可怕的方向滑去。

她手脚并用的从假山石后面爬了出来，动作狼狈不堪，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石头上刮蹭过也毫无知觉。宋蝉胡乱抹了一把脸，跌跌撞撞的朝着正殿的方向冲了过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脑子里只剩下念头：必须要把她们弄出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