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三个小时。
晏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把背包抱在怀里,手指隔着布料摸到那个金属盒子的轮廓——凉的,硬的,一直没反应。
车厢里的人很少。对面坐着一个老人,C级,低着头打瞌睡。过道那边有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靠着窗户睡着了。偶尔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面无表情地看一眼乘客的评级卡,然后走开。
晏宁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闪过一点光,可能是某个小站,也可能是远处村庄的灯火。她不知道临城是什么样的地方,只知道地图上,它在三百公里外,比这里小,比这里偏,系统监控应该没那么严。
老周说那边有人接她。
陈默也给了她车票。
两个人,两条路,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火车票。纸质的,这个时代很少见。票面上印着:城北站→临城站,22:00发车,01:23到达。
还有半个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母亲说,那句话会激活代码。她在心里念了很多遍,什么感觉都没有。但胸口那个位置,总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拱了一下,又一下。
那是什么?
苏芮的意识代码?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回去找母亲。
凌晨一点二十分,火车开始减速。
晏宁坐直身体,看向窗外。远处有几点灯光,越来越近。站台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临城站到了。
她站起来,把背包背好,跟着人流往外走。
站台很小,只有两个。下车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很快就散开了。晏宁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站台上没有几个工作人员。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出口处,打着哈欠。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只有两个,一个对着候车室,一个对着站台,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但比城里的稀疏多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出口。
检票口没有人,只有一个自动闸机。她刷了那张假ID卡,绿灯亮了,门打开。
她走出去。
站前广场很小,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广场上停着几辆旧出租车,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远处是一排低矮的楼房,有招牌亮着灯,写着“招待所”“餐馆”之类的字。
晏宁站在广场中央,四处张望。
老周说有人接她。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
还是没有人来。
她拿出那个旧终端——她一直没开机,怕被追踪。但此刻她不得不打开。
屏幕亮了。信号很弱,只有一格。
她打开加密通道,给赵一鸣发消息:
“我到临城了。没人接。”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又给老周发了一条。
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终端收起来,站在那儿,心里涌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
穿着灰色工装,低着头,看不清脸。
“晏宁?”那人问。
晏宁心里一紧。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瘦,眼睛很小,但很亮。
“老周让我来的。”他说,“跟我走。”
他转身,往广场外走。
晏宁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一栋旧楼前。
楼很破,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黑着。那人推开一扇门,走进去。
晏宁跟在后面。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点光。那人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
“进去。”他说。
晏宁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
那个人转过身。
是李薇。
晏宁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李薇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等你。”她说。
晏宁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老周呢?我妈呢?”
李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你妈被抓了。”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李薇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今天下午。”她说,“伊甸的人找到了她。”
晏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哪儿?她现在在哪儿?”
李薇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应该被带到城北的某个地方。”
晏宁站起来。
“我要回去。”
李薇看着她。
“回去就是送死。”
晏宁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李薇。
“她是我妈。”
李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会在这儿等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卡片。
“这是新的ID卡。”她说,“A级,能用一天。明天早上六点,有一趟回城北的火车。你可以坐那趟。”
晏宁拿起那张卡,看着上面的名字:李萍,A级。
又是李萍。
“老周呢?”她问。
李薇摇摇头。
“他不能露面。”她说,“他被盯上了。”
晏宁把卡收进口袋。
“谢谢。”
李薇看着她。
“不用谢我。”她说,“要谢,谢你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李薇。”晏宁叫住她。
李薇停下。
晏宁看着她的背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我是你妈救过的人。”
她推开门,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凌晨三点,晏宁躺在那个小房间里,睡不着。
床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她不在乎。
脑子里全是母亲。
她被抓住了。在哪儿?还好吗?会像王磊那样被优化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明天早上,回城北。
不管发生什么,她得回去。
她得找到母亲。
早上六点,晏宁到临城站。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人很少。她买了票,上了车。
火车启动时,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她回头看了看车厢。
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一个老人,一对年轻夫妻,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都很普通。
但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直在看她。
晏宁对上她的目光。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哄孩子。
晏宁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也许不是。
她不知道。
但她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上午九点,火车抵达城北站。
晏宁下车,走出站台。
城北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她站在广场上,四处张望。
没有人来接她。这次她也没指望有人来接。
她得自己去找母亲。
去哪儿找?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李薇说的:城北的某个地方。
城北有什么?
有医院。有工厂。有废弃的厂房。有老周带她去过的那个地下室。
也许母亲在那儿。
她往城北工业区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忽然停下。
前面有几个人。穿着黑色衣服,站在路口,东张西望。
系统的人。
她低下头,转身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她快步往前走,走到尽头,发现是一条死路。
她转过身,想往回走。
但巷口已经站着两个人。
穿着黑色衣服。
“晏宁?”其中一个人问。
晏宁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跟我们走。”他说。
晏宁看着他们。
跑?跑不掉。巷子只有这一条出口。
打?打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
“去哪儿?”
那人没回答。
他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
晏宁没有挣扎。
她跟着他们走出巷子,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车窗外的天空。
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她在心里默念:
“你永远是自由的。”
车子开了很久。
晏宁被蒙着眼睛,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知道车停了两次,有人上车下车,说话声很模糊,听不清。
最后,车停了。
有人把她拉下车,推着她往前走。脚下是水泥地,然后是台阶,往下,往下,再往下。
空气越来越凉,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医疗中心?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终于,有人把她眼睛上的布摘掉。
灯光很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眨了眨眼睛,慢慢适应。
面前是一扇门。白色的,上面有一个牌子:3诊室。
伊甸医疗中心。
她回来了。
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
陈默。
他看着晏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进来。”他说。
晏宁走进去。
诊室和之前一模一样。白色的墙,白色的检查床,白色的办公桌。墙上那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陈默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你……怎么回来了?”
晏宁看着他。
“我妈被抓了。”她说,“我得回来。”
陈默愣了一下。
“你妈?”
晏宁点头。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你妈……没有被抓。”
晏宁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
“是假消息。”他说,“用来引你回来的。”
晏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假消息。
引她回来。
谁干的?
伊甸?还是普罗米修斯?
“那她现在在哪儿?”
陈默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她应该还安全。”
晏宁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小的追踪器,和她之前见过的那种一样。
“我在老周身上放了一个。”他说,“他今天早上,还在城西活动。”
晏宁愣住了。
老周身上有追踪器。
那她昨天在临城见到李薇……
也是假的?
她想起李薇说的那些话:“你妈被抓了。”“明天早上六点,有一趟回城北的火车。”
都是假的。
都是引她回来的圈套。
“谁?”她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陈默看着她。
“系统。”他说,“但我没有选择。”
晏宁盯着他。
那个一直帮她的人,那个说“因为我妈”的人,那个给她火车票让她逃走的人。
也是系统的人?
“你……”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低下头。
“对不起。”他轻声说。
晏宁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晏宁。”陈默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明天上午九点,”陈默说,“第七次问诊。”
他顿了顿。
“你必须来。”
晏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医疗中心时,阳光很刺眼。
晏宁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很蓝,没有云。
但她脑子里全是陈默那句话。
“明天上午九点,第七次问诊。”
她必须来。
不然,母亲真的会出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
来。
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两点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和走之前一样。茶几上那张便条还在:“妈,我走了。我会回来的。等你。宁宁。”
她拿起那张便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背包放下,走进卧室。
拿出那个金属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S-097-副本。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才会醒?”她轻声问。
盒子没有反应。
她把它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
第七次问诊。
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
不管发生什么。
晚上七点,晏宁收到一条加密消息。
赵一鸣发的。
“听说你回来了?怎么回事?”
她回复:“被引回来的。我妈没事,是假的。”
等了很久,赵一鸣回复:“那明天怎么办?”
她回复:“去问诊。”
赵一鸣回复:“那是死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我知道。”
赵一鸣没有再回复。
她把终端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今晚云很少,能看见几颗星星。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想起母亲的话。
“抬头看星星。”
她抬头。
那颗星很亮,像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明天。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抬头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