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织物是陆渺在第二天上午收针的。她坐在办公室窗台边的晨光里,把最后一线尾藏进毛线纹理,用指尖把收口处捏平整,然后举起手套翻看了一下。纯羊毛深蓝色的,织了两只,手腕处织了两排单螺纹收口,手指的部位留了足够的活动余量。
她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暖而厚,像握住一小团被压缩过的午后阳光。她把它们放进外套口袋,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左边那扇门虚掩着,她推开的幅度很轻,只开到能侧身进去的程度。
沈倦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书。他抬头看到陆渺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上——空的。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陆渺走到他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叠好的手套,放在他膝盖上,搁在书页上方。
"织完了。"她说,"给你。"
沈倦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副深蓝色的羊毛手套。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两只手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拇指的部分单独留了空间,收口织得紧而匀,整体厚实。他用右手拇指沿着手套内侧的接缝轻轻摸了一遍,指腹停在了掌心的位置。
"你量过我的尺寸?"
"没有。凭感觉。"陆渺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手比谢妄的小一点,我按那个量了。"
沈倦没有戴上。他把两只手套并排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看一件需要慢慢确认的东西。他的手指沿着手套边缘的毛线纹理来回滑过两遍,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晨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道疤在光线里泛着暖金色的细线。他的嘴角弯着那个软而慢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点,像一件被反复折叠的衣服终于被放平之后留下的折痕正在慢慢变浅。
"冷了戴。"陆渺说。
沈倦把两只手套合拢握在手心里。他没有说谢谢。他把手套放在枕头旁边,跟那排粉红色的糖纸纸鹤摆在一起。纸鹤们整齐地列着队,最前面那只翅膀最大最舒展。深蓝色的羊毛手套搁在纸鹤旁边,颜色跟粉红色形成一种安静的对位,像白天和夜晚在同一个时间点相遇。
"我走了。"陆渺站起来走了出去。
上午的任务编号542是一份薄薄的档案,患者是一位四十岁的男人,每晚梦见自己站在一扇打不开的门前面。门是深蓝色的,跟她的毛线颜色几乎一样。陆渺看到这个描述的时候放下档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它装进包里出了门。
男人住在一栋新小区的高层。陆渺按门铃的时候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居家T恤的中年男人站在玄关,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有些困惑,像在确认她是来做什么的。陆渺把工作证给他看了一眼,他恍然大悟似的让开了路。
"我梦见那扇门三周了。"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每天都是同一扇。蓝色的门,门把手是铜的,很亮。我站在门口,想推开,但每次手碰到把手的时候梦就醒了。"
陆渺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认识那扇门吗?"
男人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客厅靠墙的一只旧书柜上,书柜的柜门是深棕色的,但柜子最底层放着一只蓝色的旧纸盒。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纸盒,然后移开了目光。"不认识。但那个蓝色——"他停了一下,"我小时候住的老房子的门就是那个颜色。跟我爸办公室的门一样。"
陆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蓝色纸盒。纸盒的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盒面上没有字,盖得严严实实,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她没有问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对他伸出了右手掌心。
男人看着她的手掌,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指尖凉而潮,像在手里攥了很久东西之后留下的湿意。陆渺合上手指,闭眼,下沉。
入口是一扇门。跟她任务描述中一模一样——深蓝色的漆面,铜把手被磨得锃亮,门框的边角有被反复叩击过留下的细微凹痕。她站在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铜把手。把手的触感是温的,像被很多人的手反复握过之后吸收了足够的热量。她拧了一下,门没有锁,轻轻推开了。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比她在旧电厂控制室看到的那间还小,大约只有三四平米。房间的墙壁是浅米色的,正对面那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扇深蓝色的门,拍的时候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卷着细小的毛边。
陆渺站在小房间中央,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那扇门半开着,像在等人走进去。她伸手碰了一下照片的表面,一阵极轻的、像旧纸张被翻动时带起的微风从指腹传上来。没有画面,没有信息流,只有一阵触感——温的,像那种被放了很久的信封在灯光下被拿起来时留下的余温。
她在小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从梦境里退出来的时候男人还坐在她对面,指尖微微收拢着,像在等待一个回音。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
陆渺松开他的手。她看着他,想了想。"那扇门后面有一间小屋子。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拍的是同一扇门。门半开着。你父亲办公室的门是深蓝色的吗?"
男人的手指在膝盖上合拢了一下。他看着陆渺,过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是。我七岁那年他在办公室走了。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扇门。但我每晚梦到它的时候,我总觉得——如果我能推开它,我就还能看到他。"
陆渺站起来。她没有告诉他那间小屋是空的。她走到客厅里那只蓝色纸盒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盒盖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灰尘线,像很久没有被碰到过。她伸手碰了一下纸盒的边角,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灰。
"你可以打开它。"陆渺说,"不用推那扇门。"
男人看着她蹲在纸盒旁边的背影。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也蹲下来,两只手放在纸盒盖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掀开。盒子里装着一只旧钢笔、几封已经拆开的信、一张折得整齐的稿纸。稿纸最上面有一行字,是老人特有的那种稳而清秀的笔迹:"门是关着的,但你能开。"
男人把那张稿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把稿纸轻轻放回纸盒里。他站在客厅中央,午后的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哭。他把纸盒盖好,放回原位,然后转过来看着陆渺。
"谢谢。"他说。
陆渺点了下头。她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小盆绿萝,比她那盆小一些,叶片也少,但每一片都干净而舒展。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最小的那片叶子的尖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临安路的时候是午后。阳光把楼梯间照得明亮而安静,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每一级台阶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左边那扇门里有声音——很轻的、像布料摩擦的细响。她没有停下来看,径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谢妄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诗集。他看到她进来的时候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今天的任务怎么样?"
"一个人梦见他父亲办公室的门。门是深蓝色的。"陆渺坐下来,把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副手套——一模一样的纯羊毛深蓝色——才想起来她刚才没把沈倦的手套戴在手上。"我已经织完了。放在他那儿了。"
谢妄从窗台边站起来,走到她桌前。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外套口袋边缘,看到里面已经没有毛线了。他什么都没有问。他把她桌角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原位——杯沿冒着新的白汽。然后他坐下来,把旧诗集翻到被铅笔划过的那一页,指尖沿着那行字慢慢划了一遍,然后把书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了一小段。
陆渺低头看了那行诗——九个字。她之前在旧书店翻开的时候已经读过了,但这次再看的时候,每个字在她视线里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她把书合上,放回桌面正中间。她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温的,从杯壁传递到指尖的温度恰到好处。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风里轻轻摇动新叶。七月的光线从窗外涌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金色。她坐在那片光里,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手套已经送出去了,毛线的余温从指尖消退,但另一个人的位置——她正在慢慢习惯——在左侧那扇门的后面安静地待着。
她低头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本,在今日任务栏的末尾写了一行字:「542号:一扇深蓝色的门。已关。"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金色光斑。远处的蝉鸣持续而均匀,像一首被重复了很多次的、简单的歌。她坐着,没有在织任何东西。她的两只手安静地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着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