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比往常来得更亮一些。
陆渺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在椅背上那件蓝色毛衣。她把毛衣叠好了放在那里,袖子上的三根线头被她昨晚睡前捋平了,但今早又翘了起来,在清晨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她伸手碰了一下线头,指腹传来毛线的柔软触感。然后她穿上它,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她穿着蓝色的毛衣,头发短而碎,眉眼间还有一点没睡醒的迷蒙,但嘴角她自己都没察觉地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到临安路17号的时候,包子铺的大姐正掀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大姐眯着眼看陆渺走近,忽然说:"哟,这件毛衣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陆渺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毛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绒光。"刚拿出来的。"
大姐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停顿了一拍。陆渺正要往里走,大姐忽然叫住她:"哎——你是不是以前来过?"
陆渺回头。
大姐皱着眉,手里的夹子悬在半空中:"我是说……好几年前了。我记不太清了,但你这件毛衣我看着眼熟。是不是有个高个子男人,跟你一块儿来买过包子?"
陆渺的手指攥紧了毛衣下摆。"……什么时候?"
大姐想了半天,最后摆摆手:"哎呀,记不清了,好多年了。我就是看这件毛衣有点印象。"她又笑了笑,"不过你这姑娘穿蓝色真好看。快上去吧,我给你留了两个香菇的,你老吃肉馅的,换换口味!"
陆渺上了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毛衣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旧的气息和新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层层叠加的时间。楼下大姐说"好多年了",那大概是第一世。第一世她来过这家包子铺,谢妄陪她来过,沈倦也陪她来过。而那个卖包子的大姐,会在七八年后看着同一件毛衣、同一个穿毛衣的人,说"我好像见过你"。
她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谢妄不在,桌面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张纸条:「出外勤。半小时回。包子在微波炉里。」
陆渺坐下来,把豆浆吸管插好喝了一口。微糖,温热,杯壁上还凝着水珠。她翻开今天的任务列表,还没看完第一条,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接了。
"请问是陆渺吗?"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急,"我是记忆管理局前台的值班人员。您——您认识一位叫姜辞的患者吗?"
陆渺的手指顿了一下。"我不——"
"那个患者今天自己找到管理局来了,"对面语速很快,像是被什么事催着,"她说她以前接受过姜辞的治疗。她说她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现在又复发了。但她查不到姜辞的任何信息,系统显示姜辞不存在,前台档案里也没有。她一直在哭,说姜辞答应过她会复查的——"
陆渺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在哪?"
"在一楼大厅。您能下来一下吗?她说她只找姜辞。"
陆渺挂断电话,转身就往楼下走。楼梯的木板被她踩得吱呀响,她拽着毛衣的下摆快步冲过二楼拐角,冲过一楼楼道门,冲进清晨的阳光下。包子铺大姐正在给客人装包子,看到她一脸惊诧:"哎——"
陆渺没停。
大厅很小,其实就是一楼楼道尽头的一小片空地。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管理局的旧海报。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肩膀在发抖。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锁骨上有一道很淡的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看到陆渺从楼道里冲出来,她猛地站了起来。
纸杯被她攥得变形,水洒了一手。她盯着陆渺的脸,盯了三秒钟,然后忽然蹲了下去。
"……你不是姜辞。"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膝盖里,"你不是她。姜辞比你有精神,她不会跑这么快。她走路很稳的。"
陆渺在她面前蹲下来,隔着半米的距离。
"姜辞长什么样?"她问。
女人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厉害。她看着陆渺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泪从眼尾滑下来,但她没有擦。"跟你很像。"她的嗓子哑了,"但她是长头发,比你长很多,扎起来到腰。她不爱笑,但我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都会笑一下……很难看的那种笑,她自己都说很丑。"女人低头擦了把脸,"她说我是她最后一个病人。她说治完我,她就要走了。我问她去哪,她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陆渺的喉咙紧了。"她治了你什么?"
"梦。"女人把湿透的纸杯放在地上,蜷起手指,"我那段时间天天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人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每次都掉在我面前,每次都摔碎了。我不敢睡觉,白天都不敢闭眼睛。姜辞帮我进了那个梦,在高台底下铺了一张网。她说下次再梦到有人掉下来,你就告诉他'你掉不死的,下面有网'。"
陆渺闭上眼。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姜辞坐在这个大厅的塑料椅子上,长头发扎到腰,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病人,然后用那种"很难看的笑"说"我在网底下等着"。
"她给你复查过吗?"陆渺睁开眼。
女人摇头。"她说她走之后会有人替我复查的,但她走了之后我联系不上她了。系统里她的记录全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她把脸抬起来,泪痕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今天早上又做那个梦了。还是有人掉下来,但这次网破了。你说网破了,我还能找谁修?"
陆渺伸手握住了女人的手。女人的手指冰凉而湿,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她忽然想起了谢妄按在她脉搏上的手指,也是凉的,也在抖。
"我帮你修。"陆渺说。
女人怔了一下。"你又不是姜辞——"
"你告诉我你看见那张网的第一眼,它是什么颜色的?"
女人愣住了。她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蓝色的。很淡的蓝,像——"她看了一眼陆渺身上的毛衣,"像你这个毛衣的颜色。"
陆渺攥紧了她的手。"那就是我修的。"
女人盯着她,眼睛慢慢放大了。她看了很久很久,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三个字:"……你剪头发了?"
陆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蹲在六月的晨光里,穿着蓝色毛衣,握着这个陌生女人的手,从对方湿润的、颤抖的掌心里感受到一阵温热的共鸣。那不是她的记忆。那是姜辞的记忆。是姜辞穿着这件毛衣坐在这把塑料椅子上,用那种"很难看的笑"对面前的女人说"我在网底下等着"。
女人忽然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压抑的、攥着拳头哭的,是整个人松下来的哭,肩膀塌了,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在灰尘里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没走。"她说,"你剪了头发,但你还在。"
陆渺伸手碰了一下女人的发顶,像谢妄摸那片绿萝叶子一样轻。"网我会帮你重新织。你回去之后,如果再梦到有人掉下来——"她顿了一下,"你就告诉他,织网的人回来了。"
女人笑了。带着满脸眼泪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歪着,眼睛肿着,但她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陆渺看着她笑,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她不确定自己这个笑好不好看,但她想,大概跟姜辞那个"很难看"的笑是同一个弧度的。
把女人送上出租车之后,陆渺站在临安路巷子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不见了。六月末的风裹着槐花的甜味扑了她一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那个女人指尖的潮意。她把手指并拢,把那一点温度握在掌心里,没让它被风吹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节奏均匀,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谢妄走到她旁边站定。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陆渺接过来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有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她是我以前的病人。"陆渺说。
"嗯。"
"她记得我。"
谢妄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晨光把他衬衣领口上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他的侧脸被光线切出干净的轮廓。"很多人记得你。不只是我和沈倦。"
陆渺攥着那张纸巾,没有用它擦脸。她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我以后会见到更多吗?"
"会。"谢妄说,"等你的任务编号降到500以下,你会看到更多019号以前的人。他们都在等姜辞回来。"
陆渺侧过头,看着他。"你之前不让我碰500以前的档案,是因为怕我碰到他们之后,会想起太多东西,加速格式化?"
谢妄沉默了一会儿。六月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站着任它吹。"我后来发现阻止你想起来,跟让你想起来的疼一样多。"他说,"所以——"他看了一眼她的毛衣,"你自己选。"
陆渺把口袋里的银戒指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晨光照在银圈表面,折射出细细的光斑,像一枚刚从深海捞起来的硬币。她没有戴上。但她把它攥紧了。
"谢妄。"
"嗯。"
"你把所有'姜辞'的档案权限开放给我。500号以下的。我想看。"
谢妄转过来面对她。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比晚上浅一些,像深海的水面被阳光照透了第一层。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头。
"从明天开始。"他说,"今天先回去吃包子。香菇馅的。"
陆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香菇馅的?"
谢妄已经转身往楼里走了。他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脸,晨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的嘴角弯着,很浅很浅,像叶片上凝了许久终于滑落的水珠。
"楼下大姐告诉我的。"他说,"她说你以前最爱吃香菇馅的。"
陆渺站在巷子口的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面。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银戒指,又抬起来看了看二楼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知道姜辞长什么样了——长头发,不爱笑,穿蓝色毛衣坐在这把椅子上对病人说"网底下有我"。她的脸跟自己一样。但她的笑不好看。跟谢妄的一样。是那种不习惯笑、但为了什么人努力弯一下嘴角的笑。
陆渺把手伸进口袋,把那枚戒指往旁边推了推,给那张写着"你这次回来是来杀我的吗"的纸条让出一点位置。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戒指贴着小指,纸条贴着中指。
她把它们都带着。一步一步走回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