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 第2章 时代

当然。

当然，我必须诚挚地告诉星际上所有存在或不存在的观众，尽管在我看来，窥探他人文明的行径显得道德败坏（如果我对赞尼斯人定义的“道德”一词理解无误的话），这无关紧要，唯一值得讨论的话题只有我下面将要提到的内容：对于我们这些弱小的生物而言，灭亡不是最大的悲哀，幸存的侥幸才是。

“纪宁，你让那样善良、热情又诚恳的姑娘伤心了。”在我和艾希礼回到四区的居民带后，科隆老头会这样说，我可以想象得到。事实上，他也的确这样说了。但我永远不会反驳他，我的行为本身不是艾希礼心情糟糕的源头，追本溯源，赞尼斯36压抑、衰败的环境才是。就像我永远不会当着科隆老头的面质疑克尔伦文明传承的希望，哪怕四区的居民带已经空荡到一种难以挽回的地步。许多房间的主人已经死去几十年、几百年。他们没有后代，就像许多其他四区克尔伦人没有后代那样。

新生的希望永远不会如约到来，但死亡会如约带走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最后带走我。我只坚信这一点，在我比科隆老头更年轻，比艾希礼更强壮的前提下。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科隆老头、艾希礼，甚至其他什么多年前的四区先人们的期冀，或许比我盲目又消极的观念更有价值。起码对于幸存的克尔伦人来说应该是这样的。消极的清醒有时是一种更大的悲哀，对于将被灭亡者而言，这太过残酷。

“我会和艾希礼生个孩子的，”满怀希望的骗局难道不比残酷的真实更能安抚人心吗，在灭亡注定到来的情况下，也许欺骗科隆老头、欺骗艾希礼也将成为我的义务之一，“但不是现在，我需要考虑一些实际性的问题。您知道，我们仅剩的生育舱被前一对交|配者损坏了，赞尼斯36的强辐射环境下，脱下防护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您需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幸存的侥幸会让科隆老头对我和艾希礼的孩子满怀期待，也会让他轻易被我说服。这一点很容易料想到。正如我可以料想到，赞尼斯36上新世纪之初的降临者们是如何满怀期冀地生下第二代四区居民，又是如何满怀期冀地死去的。希望使克尔伦的后代永远乐观，即使将来四区人口归零，他们也会相信星海的那一头，有着另一支逃亡的克尔伦血脉留下了文明的火种。诚然，我不明白克尔伦文明长存对于偌大的宇宙而言，究竟是否真正具有意义。但总有克尔伦人相信这件事意义非凡，就像赞尼斯人相信他们侵略克尔伦是在传播自己伟大的文明，这件事无比正义且意义非凡一样。

——赞尼斯人相信自己侵略克尔伦的行为是为了实现所谓的环十二星域高智文明共荣，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摧毁了两三个比克尔伦稍微发达一点的前中期智慧文明。尽管他们对自己反复破坏一个又一个星球的生态，灭绝一个又一个星球原住民的事实闭口不提。他们坚称自己是正义的。这些我是从科隆老头口中听说的，科隆老头则是从他的上一辈口中听说。

强权者诚实与否，我并不关心。我只是逃亡者的后代，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些更紧迫、更重要的问题：水资源的紧缺、食物的匮乏、同类的相继死去，甚至文明的最后灭绝。

于是，自然而然又意料之中地，我从科隆老头嘴里听到了新的噩耗：

“艾希礼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