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淅沥,缠绵落满青石长街,洗去了方才争执的喧嚣,只余下满城湿冷的静谧
漫长的沉默里,风雨穿街,凉意浸骨。
陆知寒垂立雨幕中,脊背绷得极直,那是刻在骨血里、武学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挺拔傲骨,纵使满身泥泞、遍体伤痕、沦落尘埃,也半分不曾折损。
半年前,江湖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陆家山庄惨遭覆灭,各方势力联手围剿,山庄之内血流成河,族中长辈与手足同门尽数惨死刀下,陆家世代传承的绝世武学也遭外界恶意污蔑诋毁。身为陆家最小幼子的陆知寒,侥幸被同门拼死护送逃出生天,从此弃去一身所学,藏起锋芒,隐姓埋名辗转流离,日日躲避江湖追杀,夜夜活在血海深仇的煎熬之中。
半年颠沛逃亡,他见惯了江湖里的阴险算计,也尝尽了市井之中的人情凉薄,早早就看透世间冷暖,心底再无半分年少热忱,只剩满心戒备与沉沉恨意。他本以为往后余生,只会孤身一人游走在黑暗之中,靠着一身韧劲苦苦支撑,再无任何安身立足的安稳去处。
苏清砚稳稳扶着身侧摇摇欲坠的少年,掌心温热的力道妥帖安稳,将陆知寒所有虚浮的踉跄尽数接住。方才肆意欺辱人的店小二早已垂首僵立一旁,面色青白交加不敢言语,街头围观的路人也早已四散离去,空旷街巷只剩簌簌落雨声,衬得二人身影愈发孤寂单薄。
一路随行的老管家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满是顾虑,缓步走上前压低声音轻声劝解:“公子,秋雨寒意浸骨,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早些动身回府歇息才是。”
苏清砚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浑身狼狈的陆知寒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恻隐之心:“我知晓,只是他如今身受重伤,又连日饥寒交迫,身子早已虚弱不堪,这般模样独自留在街头,实在太过可怜。”
在苏清砚心中,此番出手相助从无半点复杂盘算,纯粹只是见少年孤苦伶仃,受尽旁人无端欺凌,心生不忍罢了。他自幼生长在优渥安稳的环境里,心性柔软纯粹,向来见不得旁人深陷苦难,瞧见陆知寒这般凄惨境遇,自然而然便动了收留帮扶的念头。
管家闻言眉头微蹙,依旧满心担忧,继续低声劝谏:“公子心地良善,怜悯弱小乃是好事,可此子来历不明,周身满是风尘落魄之气,常年漂泊在外,难保没有沾染江湖恶习。再者江湖局势纷乱复杂,亡命之人遍布各地,咱们贸然将身份底细一概不知的人带回苏府,若是日后惹来无端祸事,反倒得不偿失。”
这番恳切劝说,句句都在情理之中。
陆知寒将二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底毫无波澜,甚至早已预料到这般说辞。他清楚自己如今落魄潦倒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提防,更何况心思缜密、事事周全的管家。他微微敛下眉眼,收敛周身所有气息,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不辩解也不迎合,任由旁人揣测打量。
苏清砚轻轻摇了摇头,态度温和却十分坚定:“伯叔所言我都明白,可眼下他不过是个受尽委屈的落魄少年,并无半点害人之举。我不过是见他处境凄惨,一时心软想要伸手帮扶一二,并无其他图谋。”
“可人心隔肚皮,外表落魄不代表内心纯粹,还望公子三思而行。”管家依旧不肯轻易作罢。
“我心意已决。”苏清砚淡淡开口,“若是今日我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留在冷雨街头,伤病缠身无人照料,最后落得无人收尸的下场,我心中终究难安。”
管家见自家公子已然打定主意,知晓再继续劝说也是无用,只得无奈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劝阻,默默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陆知寒心中思绪翻涌,将一切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
他身负陆家满门血海深仇,江湖之中到处都是想要取他性命的仇敌,眼下身处闹市街头,身无分文,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腹中更是空空如也。继续孤身在外游荡,用不了多久便会暴露行踪,落入仇家圈套,下场定然凄惨无比。
放眼整座城池,眼下唯有心怀善意、单纯因可怜他便愿意施以援手的苏清砚,肯收留走投无路的自己。苏府庭院幽深,门禁森严,寻常江湖仇家根本不敢轻易踏足,恰好是最稳妥的藏身之地。
暂且留在苏府,既能安心调养伤势,避开所有追杀,还能借着苏府安稳的环境暗中搜集当年山庄惨案的线索,默默积蓄力量等待复仇时机。
于他而言,答应随行从来不是感念深情,更不是贪恋温情,只是绝境之中,权衡利弊后做出最明智的选择,苏府便是他此刻最好的蛰伏容身之处。
至于苏清砚这份纯粹出自怜悯的善意,他心中记着,却始终分得清界限,从未有过半分沉溺贪恋。
思及此处,陆知寒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望着身前眉眼温润的少年,薄唇轻启,用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平静应下:“……好,我随公子回府。”
一声应允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欣喜与动容,只剩恰到好处的顺从安分。
苏清砚只当是漂泊无依的少年寻到了归宿,心底满是善意带来的宽慰,眼底皆是柔和的怜惜,全然看不透这平静应答之下,藏着怎样深沉的城府与隐忍的恨意。他满心以为自己只是救下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却不知已然将一位身负血仇的江湖遗孤,带进了安稳无忧的世家府邸。
“太好了。”苏清砚语气轻快几分,伸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护着人往街口走去,“雨路湿滑,你慢些走,切莫牵动身上伤口。”
一旁管家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招呼车夫,安排妥当一切事宜,待人走到马车旁,便主动撩开车帘,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审慎。
苏清砚率先侧身登上车厢,随即回过身,伸出手耐心接应:“上来吧,车里燃着暖炉,能驱散寒意。”
陆知寒抬眸看向精致华贵的车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污渍的双手与破烂衣衫,下意识顿住脚步,迟疑着不肯迈步。
他素来自持傲骨,纵然落魄至此,也不愿肆意弄脏旁人干净整洁的物件。
苏清砚一眼看穿他的拘谨,柔声宽慰:“无妨,些许泥水不算什么,不必这般拘束。”
话音落下,他轻轻用力,将略显僵硬的陆知寒稳妥拉进车厢之中。
车厢之内布置雅致舒适,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云绒软垫,角落暖炉静静燃着炭火,融融暖意瞬间包裹周身,将外头秋雨带来的刺骨寒凉隔绝得干干净净。车内还萦绕着淡淡的清雅墨香,是苏清砚常年读书习字沾染的气息,干净又安稳。
陆知寒下意识缩在了车厢最内侧的角落,尽量将自己的身形收拢起来,尽量避开周遭干净的陈设,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坐姿端正克制,半点不敢随意乱动,生怕身上的泥水污渍沾染到车内器物。
这般温暖闲适的环境,是他逃亡半年以来,从未触碰过的安稳,一时之间反倒让他格外局促不安。
苏清砚在他身侧安然落座,看着他处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这少年身世可怜,越发笃定自己收留他的决定没有错。
他随手取来一旁叠放整齐的厚实素色外袍,轻轻递到陆知寒面前,语气温和体贴:“先披上这件衣裳挡风,你衣衫尽数被雨水打湿,一直穿着极易染上风寒,加重身上伤势。”
陆知寒抬眼看向那件料子上乘、干净整洁的外袍,指尖微微蜷缩,低声推辞:“公子衣物贵重,我身份卑微,不配穿戴。”
“衣裳本就是用来御寒遮体的,哪有什么配与不配。”苏清砚直接将外袍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细细替他拢好衣襟,“在外受尽苦楚已是不易,到了我这里,便不必再这般处处卑微拘谨。”
暖意顺着衣料缓缓渗入肌肤,驱散了深入骨髓的湿冷,可陆知寒的心依旧冷静清明,未曾被这点暖意扰乱心神。
他清楚这份体贴皆是源于对方一时的怜悯之心,来得轻易,也未必长久,自己只需安分守己藏好身份,安心蛰伏便可,万万不可生出多余的心思。
苏清砚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是性格内向羞怯,便主动开口轻声闲聊,想着尽量缓解他紧绷的情绪:“待到回了府中,我立刻让人备好温热汤药与清淡吃食,你许久未曾好好进食,身子定然亏空得厉害,好好调养几日便能好转。”
“另外我再让人取来上好的金疮药,仔细替你处理好身上的淤青伤口,秋雨潮湿,伤口若是发炎溃烂,往后定然难熬。”
一句句叮嘱细致周全,皆是发自内心的关照,纯粹只是心疼他连日受苦受难。
陆知寒垂着眼帘,安静听着这些贴心话语,面上依旧神色淡淡,只适时低声应上一句:“多谢公子费心。”
语气恭敬疏离,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他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位心性纯良的世家少主,是实打实的心善心软,可怜他流离失所,便一心想要照拂周全。可这份纯粹的善意,终究和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格格不入。
他如今暂时依附于此,不过是借一方安稳之地休养生息,待到伤势痊愈,查清当年惨案真相,积攒足够实力之时,便是他抽身离去,重回江湖掀起风浪之日。
马车车轮缓缓滚动,平稳行驶在湿滑的街道之上,车厢之内静谧安然,唯有炭火燃烧的细微轻响,伴着两人无声的沉寂。
苏清砚满心皆是帮扶弱小的坦然与善意,只盼着能让这个可怜少年往后衣食无忧,远离风雨苦楚。
而角落里沉默静坐的陆知寒,早已在心底盘算好了往后步步隐忍的计划,将所有温情悉数划清界限,藏好一身武学锋芒,掩去满门血色仇恨,安心扮演起无依无靠、温顺安分的落魄少年。
一路车行平稳,渐渐远离市井喧闹,驶入权贵宅邸林立之地。不多时车速缓缓放缓,外头喧闹尽数消散,只剩庭院秋雨簌簌作响。
马车稳稳停稳,管家在外低声出声:“公子,已然抵达府邸。”
苏清砚闻声掀开垂落的车帘,微凉的雨风裹挟着庭院草木清息扑面而来。
门外便是气势规整的苏府正门,朱门巍峨,石狮静立,连绵回廊隐在烟雨之中,府内处处整洁雅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沉稳气派。
他没有独自下车,而是侧过身,朝着依旧静坐角落的陆知寒伸出手,眉眼温润柔和,语气满是体恤:“外头雨还没停,地面湿滑难行,你身子虚弱不稳,我牵着你下来。”
陆知寒抬眸望向那只干净修长、暖意融融的手,心底情绪淡淡无波。他知晓对方皆是出于怜悯,并无半分别样心思。
他稍作迟疑,终究缓缓抬起自己沾着冷雨与尘土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苏清砚指尖轻轻收拢,稳稳攥住,力道轻柔稳妥,小心翼翼将人从车厢之内牵扶下来,全程放缓动作,生怕稍一用力便扯动他身上伤痕。
双脚踏上苏府平整干净的青石地面,微凉雨水落在肩头,陆知寒抬眼望向这座深宅大院,眼底沉静无澜。
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苏府,踏入这处专为自己准备的蛰伏安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