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春风和煦,遍地芳菲次第盛放,香漓伴着紫荆漫步慕府园囿,一路行来,繁花满枝,粉嫣、丹红、素白、浅紫交织成画。暖风穿林拂过,枝桠轻摇,落英簌簌纷飞,满园沁着清甜馥郁的花香,令人心神舒展。
“紫荆,你且将府中上下人情往来、家世脉络,细细说与我听。”
“是,小姐。”
紫荆闻言立时敛衽躬身,举止恭谨娴熟,脆声应答:“此宅乃是慕岚老爷府邸,数年前老爷远赴京城赴考,一举金榜题名,自此仕途顺遂,如今官拜户部侍郎,在朝中颇有分量。”
香漓闻言微蹙黛眉,心中暗自纳罕:“区区侍郎之职,府邸却这般规制宏阔、奢华不凡?”
她往日常在司命仙君处翻看凡间话本,对朝堂品阶、官吏规制略知一二,以慕岚早年布衣出身,按常理断难置办如此宅邸,莫非当初自己赠予他的那些首饰珍宝,价值竟这般不菲?
紫荆连忙解释:“老爷初入京城时,曾在客栈偶遇当朝宰相,言谈投契,深得宰相同情赏识,这座宅院,便是相爷特意相赠。”
她说起此事,眉眼间难掩荣光,添了几分自豪:“如今户部尚书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朝野上下皆有传言,老爷升任在即,前程不可限量,老爷一生只娶了沈夫人一位结发妻,膝下唯有四少爷慕君溟一子。”
香漓静静听着,心中自有思量,数年光阴,从乡间布衣一跃成为朝中重臣,平步青云,既有难得的机缘相助,亦少不了自身才干与苦心经营,时运与实力缺一不可。
想来慕岚夫妇是刻意隐去君溟的真实来历,只为让他以慕家嫡子的身份安稳立足,免受非议。
慕君溟?好生奇怪的名字,香漓如今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岂不是现在叫慕香漓?
片刻后,她抬眸轻声问道:“除此以外,府中可还有旁人?”
“回小姐,府中西院另住着二老爷慕逸,乃是老爷的一母同胞亲弟,常年在外奔走经商,足迹遍布南北。”紫荆条理分明,逐一禀明,“二老爷家中有正妻与一房姨娘,共育有三位子女。大少爷慕裕弘、二小姐慕娇莹,皆是二夫人所出;三少爷慕裕城,乃是文姨娘所生。”
听闻府中还有这许多人,香漓暗自轻叹。宅中人丁繁杂,关系盘根错节,往后是非口舌定然少不了,自己原本设想的安稳度日、从容行事,怕是要平添不少阻碍。
“我都记下了,辛苦你了。”香漓转头看向紫荆,展颜露出一抹明朗笑意。
“伺候小姐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苦。”紫荆脸上掠过一丝局促,却依旧恪守礼数,连忙屈膝行礼,姿态一丝不苟。
二人一路缓步闲行,赏遍庭中花木,不知不觉又行至浣溪阁近旁,阁侧另有一座院落,朱漆院门紧闭,高墙掩尽内里光景,瞧着格外清幽隐秘。
香漓抬手指向那处院落,转头看向身侧侍女:“紫荆,那是何人居所?”
“回小姐,那、那是四少爷的折桂轩。”
紫荆微微垂首,语声不自觉压低,神色间隐隐带着几分忌惮。
君溟?
主角到位,好戏开场。
她略一颔首,抬脚便朝着紧闭的院门走去,才迈出数步,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紫荆一时情急下意识出手,转瞬便察觉失态,连忙松开手,局促不安地劝道:“小姐三思……依奴婢之见,您还是少与四少爷往来为好。”
“哦?这是为何?”香漓脚步顿住,侧眸看向她。
紫荆左右望了望,凑近几步,压着声音细说原委:“四少爷常年闭门不出,除了老爷、夫人,从不主动与旁人言语,性情孤僻,行事也处处透着古怪,府中上下无人能看透他心思。”
“三年前,六公主赴宫外宴游,召一众世家子弟随行相伴,四少爷也在其中,一行人行至山间,偏偏撞上一伙凶悍山贼。随行侍卫奋力相护,最后尽数殒命,可离奇的是,六公主与四少爷竟毫发无伤。”
“待到旁人寻上山时,只见六公主昏迷在地,唯有四少爷静静守在一旁。”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谨小慎微:“彼时他年纪尚幼,举止却沉稳逾于常人,气度凛然,容貌更是冠绝一众子弟,与寻常孩童判若两人,自那以后,流言便四起,人人都说四少爷是妖邪附身、身染戾气,故而府中之人个个对他敬而远之,唯恐招来祸事。”
香漓听得眉眼微动,淡淡开口:“不过是遇事沉稳、身手出众罢了,单凭这些,怎会被传作妖物?”
“奴婢也知四少爷并未行过半分恶事。”紫荆面露难色,继续道,“只是当时观恒山有修仙弟子受宫中所托下山除祟,那人一见四少爷,便直言他并非凡尘之人,这话一出,流言更是愈演愈烈。”
“观恒山乃是顶尖仙门,门中弟子修为高深,寻常从不下山,能得他们出面,连皇室都要礼敬三分。是以众人对那位仙长之言深信不疑。”
香漓闻言轻轻点头:“原来是这般缘由,这般身份之人开口,确实容易引得众人盲从。”
她心中已然将前因后果揣测分明,想来当日危局之中,是君溟挺身护住六公主,护心麟乃是仙物,任何带有恶意的攻击都会被其挡下并且弹开,山贼见状心生恐惧,仓皇逃窜,外人不明内里,反倒凭空生出诸多臆测。
话本之中,常有那般自幼历经冷暖、身世孤苦之人,被俗世流言孤立磋磨,久而久之性情冷僻乖戾,一心执念于过往恩怨,走上一条坎坷难行的路,故事读来固然跌宕动人,可当真遇上这般处境的人,还是快跑吧。
世人总盼有一束暖阳,能闯入晦暗天地,照亮独行之人,可转念一想,谁又生来便有义务去承接他人的过往,分担旁人的苦楚?原本安稳顺遂的人生,若因一时心软卷入纷扰,无端平添磨难,实在算不得值得。
情爱?太过缥缈难测,当真能有人甘愿抛开一切,去共担另一个人的命运吗?
她又想起慕岚夫妇,明明心善宽厚,却终究没能化开君溟心中壁垒,反倒让他愈发封闭自我。
念头辗转,香漓心中已有决断,如今既然撞见此事,她便不愿坐视不理,至少要试着让他走出阴霾,活得自在快活。
可若是尽力之后没成怎么办?那算了呗,到时远远避开便是。
思绪落定,香漓抬眸直视紫荆,目光澄澈坦然:“你亲眼见过他作祟、或是化作异类模样吗?”
紫荆眼神闪躲,低声道:“未曾。”
“既然不曾亲见,又怎能断定传言属实?可有半分实打实的凭据?”
紫荆一时语塞,张口无言,细细回想,所有说辞不过是人云亦云,全无实证。只因最初人人心存畏惧,无人敢主动靠近这座折桂轩,年深日久,莫须有的传闻便被传得如同真相一般。
香漓初入慕府,不便过多评判府中人事,只放缓语气温声劝解:“流言终究是虚的,往后你不妨静下心细细观察,或许他只是天性腼腆、不善与人相处罢了。”
说罢,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紫荆的手臂,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当然,你若是心底着实忌惮,也不必勉强自己。”
“我去看一看,很快便回,你先回屋歇息吧。”
言毕,香漓转身,径直朝着折桂轩院门走去。
紫荆立在原地,望着她从容淡然的背影,心中暗自感慨。这位新来的小姐,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气度沉静通透,哪有半分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更别说是什么野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