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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作者:芸凉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5-04-29 06:13:09 来源:文学城

暴雨降临,青瓦上的积水顺着鸱吻滴落。萧临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檀木案几上,震得案头密信簌簌作响:“君溟,谁准你救魏廷纲的?”

“大人且听臣一言。”君溟单膝跪地,玄色衣摆如墨染,“魏廷纲是五皇子安插在都察院的暗桩,贸然除之,无异于打草惊蛇。”他指尖划过案上密函,烛火在字迹上跳跃,“昨夜五皇子心腹的飞鸽传书已证实,他们正暗中排查我方眼线。”

萧临捻着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君溟继续道:“都察院因盐税案群情汹汹,此时施救既能彰显大人胸襟,更可待风头过后,将罪责悄然转嫁。”他抬眸时,眼中闪过冷光,“户部尚书的遗书,不正是绝妙契机?”

三日后,户部尚书自缢的消息传遍朝堂,那份染血的遗书中,字字指认自己贪墨盐税,与此同时,萧临还指使党羽弹劾魏廷纲办案激进,逼死朝廷大员。

皇帝雷霆震怒,以盐税案为由,将户部及涉案官员尽数撤换,慕岚也被勒令闭门思过。

可本该愁云惨雾的慕府却传出笑声,沈秀莲倚着葡萄架,看丈夫逗弄新得的鹦鹉。

檀木鸟笼在风中轻晃,笼中红喙绿羽的鸟儿正学着慕岚念诗:“采菊东篱下——”

另一边,皇宫内却暗流涌动,皇帝亲自将镶玉腰牌系在君溟腰间:“朕命你统领羽林右营,望卿不负重托。”

而宰相驭下不严,罚俸半年。

与此同时,黄河浊浪滔天处,五皇子皓祯一袭素衣立于堤坝,他亲手斩下克扣赈灾粮的官员头颅,开仓放粮的同时,命人将每笔赈灾银的去向刻在石碑上。

百姓们跪在泥泞中高呼青天,不知谁率先喊出“紫微星下凡”,这话很快随着滔滔河水传遍四方。

当皇帝下旨让皓祯代天子祭天时,萧临在相府摔碎了第三盏茶。

烛夜望着天际新月,听着香漓轻声询问:“盐税案如此重击,竟还扳不倒萧临?”

烛夜转动着手中的青铜罗盘,月光在卦象上流转:“凡人朝堂,就像一张蛛网,你扯断一根丝,只会让其他丝缠得更紧。”

“但播下的种子,已在暗处生根。”

暴雨初歇的深夜,慕府角门悄然开启,慕裕城踉跄着踏入,锦袍洇着雨水与酒气,腰间玉带歪斜,发冠松脱,手中攥着的酒壶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残酒,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花园,石砖上留下凌乱的水痕。

池中残荷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慕裕城跌坐在池边青石上,低垂的头几乎要埋进膝间,月光透过云层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君溟的脚步声轻得如同夜风,直到他在慕裕城身边坐下,对方才微微抬起头。

“三哥,为什么拒绝了魏大人提出的邀请?”

慕裕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倒映着池面破碎的月影:“四弟,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我在想……魏大人的命当然比一个商贾的命重要了。”他突然发出一阵自嘲的笑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我自诩饱读圣贤书,竟在心里权衡人命的轻重……我娘都比我强上千倍。”

君溟沉默片刻,伸手按住兄长颤抖的肩膀:“三哥,你并没有错。”

“换作是我,也会纠结,人非草木,无法完全脱离亲疏关系,你会挣扎,正说明你心怀善念。”

“可这般想法,如何能持法公正?”慕裕城摇头,“还不如做个博施济众的善人,至少能实实在在帮到一些人。”

“若无规则,慈悲只会沦为无力的怜悯;若无悲悯,法度便会沦为冰冷的暴政,法度与慈悲本是一体,只是凡人见其两端。你的选择,不是评判对错,而是照见本心。”

慕裕城突然转头,目光灼灼:“若你不是凡人,而是神明,会如何抉择?”

君溟望向夜空,那里乌云翻涌,却隐约可见星光:“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若我是神,我便不会做选择,真正的神明,不会陷入非此即彼的困局,因为全知全能者自有千万种解法,祂们能改变因果,或是将选择权交还众生,在神明眼中,众生皆在轮回中浮沉,善恶不过是刹那幻影。”

他收回目光,注视着兄长:“但我们是人,无法在所有时刻都做完美选择,却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后果。”

“人命无法比较,但因果可以权衡,重要的是,你是否以法度护其生,以慈悲渡其心。”

夜风卷起满地残叶,君溟将醉意朦胧的慕裕城扶起,缓步走向寝房。

待安置好慕裕城,他走出院落,忽然开口:“怎么,还躲着?”

黑暗中,香漓的身影缓缓显现,她望着君溟的侧脸,神色复杂。

“原来你才是最适合当神仙的那一个。”

第二日清晨,慕裕城便回到宫中,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未返回翰林院,而是递交了调任里正的申请。

这是最基层的官职之一,负责管理一个里的事务。里正需要挨家挨户地了解居民情况,如统计人口、催收赋税、组织徭役等,工作琐碎繁杂,且直接面对百姓,需要处理各种具体而微的问题,非常辛苦。

当香漓再次见到慕裕城时,发现他的眼神已经褪去了往日的迷茫,晨光中,他身着朴素的官服,腰间别着记录户籍的竹简,正快步走向宫门。

蝉鸣撕开暑气蒸腾的午后,锦欢踮着脚尖,指尖堪堪够到枝头那颗最饱满的杨梅。她今日特意换了轻便的衣裳,可裙摆仍被树枝勾住,发髻也松散了几缕,但她顾不得这些,只专注地摘下那颗深红的果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

“五皇兄最爱吃杨梅,尤其是刚从树上摘的……”她低声自语,唇角不自觉扬起。

“六公主。”

清冷的声音惊得她脚下打滑,慌忙扶住树干时,瞥见树下玄衣翻飞,君溟负手而立,鎏金错银的腰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锦欢轻巧地从树上跃下,落地时裙角翻飞,像只灵巧的雀儿,她拍了拍手,扬了扬手中的篮子,笑道:“君溟怎么在这儿?莫非是来抓我爬树的?”

君溟目光扫过她指尖沾染的杨梅汁,淡淡道:“宫规明令禁止攀折花木。”

锦欢眨了眨眼,笑意不减:“杨梅乃是鲜果,算不得观赏花木。”

“皇兄赈灾一路风尘劳碌,我摘些鲜果,为他解乏消暑。”锦欢低头翻看篮中颗颗莹润的杨梅,语声轻快,“往年盛夏,他最喜冰镇杨梅羹。”

君溟眸色微动,沉默片刻,才道:“五殿下未必领情。”

锦欢指尖一顿,一颗杨梅从她指间滚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绛紫色的痕迹,她弯腰拾起,用帕子细细擦拭,笑意不减:“我只当自己在喂鱼,就算鱼不记得,涟漪总还在池塘里。”

君溟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杨梅汁的指尖上,忽然道:“公主清楚五殿下喜欢什么吗?”

锦欢唇边的笑意僵了僵,长睫轻颤:“他喜欢什么,我自然知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陪我去凉亭小坐聊聊天。”

君溟眉峰微蹙:“臣尚在当值……”

“莫非连本宫口谕也敢推诿?”锦欢回眸瞪他一眼。

君溟无可奈何,低声应道:“臣遵旨。”

凉亭里,锦欢用素帕反复擦拭掌心,绛紫痕迹却越晕越开:“我最近总躲着香漓。”她忽然开口,盯着石桌上斑驳的树影,“可每次听见环佩声响,又忍不住要探头去看……”

君溟的指节在刀鞘上叩出轻响,远处传来宫人汲水的轱辘声,吱呀吱呀碾过漫长的沉默。

“公主对五皇子……”他终是开口。

“对,就是你猜的那样。”锦欢突然抓起颗杨梅咬下,酸得眯起眼睛,“去年端午,我与香漓一同编织五彩绳,纹样相仿,只色泽略有区别,我将两条绳结一并送予皇兄,他一眼便辨出哪根出自香漓之手,还日日系在随身剑穗之上。”

“我本该心生妒意,却偏偏恼不起香漓,皇兄待我虽是亲厚,骨子里却总有一层疏冷;唯有香漓待我,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细细想来,相较皇兄,我似乎反倒更需要她。”

君溟默然静坐,静静聆听。

“从前我总想做人人称颂的温婉公主,受了委屈也尽数隐忍,对周遭之人一味和善迁就,是香漓教我坦然吐露心绪,从容看淡旁人非议,有时我总觉得她好像也当过公主似的。”

锦欢续道:“我常常同她说,羡慕她聪慧通透、心善赤诚,她却道是我心存偏爱,才看得见她一身的长处,反过来,她亦频频夸我心性纯粹、果敢热忱。明明自知并无那般好,被她那么一说,竟真觉自身万般可取。”

她抬眸望向君溟,神色惴惴:“我刻意疏远于她,香漓会不会生气?”

“会的。”

“可只要你主动说上一句话,她转眼便会释怀。”

“嘿嘿,我也觉得。”

君溟话音再起:“可您与五皇子……”

“休要教训我,就你最没资格说这话!”锦欢嗔怪道,眼中却盈着水光,她仰头将剩下的杨梅塞进口中,酸得皱起鼻子,“罢了,你又比我强到何处去?”她轻叹一声,托腮望着远处。

君溟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许久都没说话。

“现在我俩是不是同病相怜?”锦欢凑近了些,“因为香漓对你也没有那种感情。”

“哎,我自知这份情意不合分寸,却偏偏忍不住步步靠近皇兄,这般心绪,就像……”

“饮鸩止渴。”

锦欢怔愣须臾,缓缓颔首:“正是。”

“若香漓倾心他人呢?”锦欢轻声问,“你当真能坦然处之?”

君溟的眼神瞬间暗如深潭,捏得刀鞘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即便她心有所属,我也要守在她身边,我只怕……”他自嘲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碎的颤音,“怕有朝一日,她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可我信她,若决意离开,定会提前坦言,到那时我便紧随纠缠,哪怕以命相搏……”

锦欢静静望着他,低声叹道:“你的感情也太过沉重。”

君溟抬首凝望亭角铜铃,日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割出明暗错落的阴影,淡淡自嘲:“我本就是这般自私偏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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