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殿试期间暗潮涌动、风波迭起,流程依旧循礼而行、规制森严,如天工仪轨一般,步步规整,分毫不乱。
三日转瞬而过,午门高悬黄榜,金光曜目。太和殿钟鼓轰鸣,震彻九重,传胪大典如期举行,礼部官员立于丹陛之上,朗声唱名,声贯殿宇:“第一甲第一名,慕裕城——”
话音落时,阶下数百新科进士齐齐侧目,满目艳羡钦慕。
慕裕城身着御赐状元红袍,腰束鎏金玉带,身姿端雅挺拔,三跪九叩,行过大礼,亲手将御赐状元花簪稳稳妥妥别上乌纱官帽。一举一动从容有度,进退合礼,一派谦谦状元、世家君子之风。
暮色垂落宫墙,朱门黛瓦尽染温柔霞光,慕府门前早已红灯高挂,暖光灼灼,映亮半条街巷,垂花门铜环叩响急促声响,院内人心俱沸。
紫荆鬓边绢花歪斜,步履踉跄奔入内院,气息微喘,难掩喜色:“小姐!三少爷的归府马队,已入朱雀大街了!”
青石板上脚步声匆匆作响。不多时,一身簇新状元朝服的慕裕城阔步跨进府门,乌纱帽翅随步履轻轻颤动,腰间温润玉带,在满堂烛火下流光熠熠。
八仙桌上尚留半盏微凉的蟹粉狮子头,阖家长辈端坐厅堂,人人翘首以待,望穿归人。
慕裕城躬身褪下玉带,蟒纹补服轻垂落地,他双膝一沉,重重叩首于青砖之上,对着慕岚、沈秀莲二人恭恭敬敬行大礼:“伯父、伯母养育照拂之恩,侄儿没齿难忘。昔日寒夜赠衣、雪中济困,解我年少困顿;经年授我诗书、传我礼义,引我寒窗苦读。今朝金榜题名、衣锦还乡,皆是长辈倾囊栽培之故!”
言罢转身,面朝父母,肩头微颤,乌纱翅轻轻摇晃,语声真挚恳切:“父亲披星戴月,奔波筹束脩,脊梁压弯仍护儿求学路;母亲掌家有方,严慈两相济,教诲声声指引前行途。这份深恩,如山巍峨,似海浩渺!”
最后,他踉跄俯身,扑至文婧膝前,牢牢攥住那双布满细密针眼、历尽辛劳的手,嗓音哽咽破碎:“娘,您昔年咽菜省食、忍辱负重,一心护我成长,孩儿记得您藏于鞋底的碎银、悄悄塞予我的半块干粮,记得您为佑我顺遂,在佛前长跪不起、膝头渗血……”
他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赤诚恳切:“今日孩儿蟾宫折桂、金榜题名,终可稍稍报答双亲养育深恩!”
礼毕,他伏身再拜:“诸位长辈谆谆教诲,授我修身齐家之德;今朝微薄功名,皆承家族立德树人之恩。往后裕城必守君子初心、效先贤高义,勤勉立身、清正为官,不负师门栽培、不负家族厚望!”
大礼方成,院外爆竹骤然齐鸣,声声震耳,晚风携着庭中清梅暗香,卷着漫天细碎金箔翩然落坠,满堂喜庆融融。
慕裕城抬眸,望见满堂亲人眼底莹莹泪光,十余载青灯苦读、寒夜孤影,无数伏案熬尽的晨昏、默默坚守的孤寂,终究被眼前满目温情尽数照亮。
“快起、快起!”文婧颤声上前,锦裙曳地,步履匆匆扑上前扶住他。指尖细细抚过儿子崭新朝靴,语声带着未散的哽咽:“这靴子可还合脚?早知该让绣娘多纳几层鞋底,走着更安稳些……”
慕岚手持鎏金御赐酒壶大步而来,壶身九龙纹路凝着细密水珠,笑意朗朗:“二弟!这是圣上亲赐状元红!今夜阖家欢聚,定要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慕逸双手微颤接过酒壶,苍老指腹细细摩挲壶身“御赐”二字,浑浊眼底泛起晶莹泪光:“此酒当先敬先祖、敬爹娘!我慕家世代耕读,今日终出一位可立金銮、对君言事的栋梁儿郎!”
正热闹间,灶间传来一阵酥脆轻响。香漓捧着一碟刚出笼的枣泥酥,提着裙摆从屏风后雀跃而出,清脆笑声洒满整座厅堂:“状元郎要吃状元酥!”
雪白酥皮层层叠叠如流云舒展,内里裹着温润琥珀枣泥,热气袅袅,甜香馥郁,在烛火下愈发诱人。
“今日沾三哥状元喜气,咱们阖家都有口福啦!”
“偏你最嘴馋。”慕娇莹笑着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打趣道,“如今还敢跟新科状元抢吃食?”
香漓故作气鼓鼓跺脚,眉眼娇俏:“我是状元郎妹妹,讨一块点心理所应当!”
慕裕城接过酥点,轻声打趣:“状元郎寒窗苦读十二载,不光练就一身才学,抢食的本事亦是炉火纯青,妹妹可要当心了。”
香漓眸光狡黠,眨眼笑道:“那我抢不过,便耍赖缠着状元哥哥讨要,总能得偿所愿!”
慕裕弘大步上前,手臂重重揽住弟弟肩头,满眼骄傲:“瞧瞧我慕家状元郎,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放眼整座京城,也难寻第二个这般出众的人物!”
慕裕城笑着轻轻回推他,语带笑意:“多亏大哥昔日亲手为我缝制赶考衣袍、预备状元红袍,若论风姿,今日我倒要与四弟比肩一试!”
君溟端坐一侧,执盏浅啜清茶,眉眼温润含笑:“三哥今日金榜题名、风华绝代,自是京中第一风流人物。”
慕娇莹闻言莞尔,随口笑道:“三弟如今高中状元,京中的媒婆怕是明日就要踏破咱们慕府门槛了。”
慕裕城温和摆手:“大哥尚未成家立室,我做弟弟的,不敢争先。”
“可别把亲事推到我身上。”慕裕弘无奈失笑,“我终日打理商铺生意,琐事缠身,实在分身乏术。”
“世人皆说先成家、后立业。”慕娇莹歪头笑道,“你二人都这般不急,爹爹日日盼着抱孙,可要等急了。”
话音微顿,她轻叹道:“只是世人向来轻商重官,从前旁人瞧不上爹爹商贾出身,娘亲往日为大哥寻访亲事,屡屡碰壁,着实不易。”
“娘亲是太过挑剔了。”慕裕弘笑道,“总想攀附高门官宦,依我之见,娶妻当求贤良能干,能持家算账、助我打理生意、兴旺家业,便是最好归宿,三弟以为如何?”
慕裕城闻言正色作答:“早在殿试放榜前,我便与母亲、伯母说过,此番我若侥幸高中,日后必有四五品官员之家前来结亲,我早已嘱托长辈尽数婉拒。我无意攀附权贵、强求高门,只求心性温良、品性乖巧,最要紧是孝顺长辈、善待家人,足矣。”
几人闲话间,慕娇莹转眼望向静坐的君溟,好奇问道:“那四弟呢?你身负爵位,品貌才情皆是顶尖,京中上门说亲的贵女定然络绎不绝,怎的从无动静?”
慕裕弘当即接话,眼底满是了然:“四弟本就名动京华,如今身居君侧、前途无量,更是炙手可热,伯父朝堂身居要职,四弟文武双全、姿仪清逸,偏偏性情清冷、疏离众人,唯独对妹妹温柔偏爱,这般反差,最是让京中闺秀倾心。”
香漓连连点头,认真补充:“正是这个道理,五皇子尊贵无双,唯有顶级世家贵女方能匹配,寻常女子望尘莫及。可四哥不同,咱们门第平实,反倒让许多世家小姐心生期许,于京中闺秀而言,四哥这般品貌、才情、前程,已是世间顶好的良缘。”
君溟侧眸看她,淡淡开口:“你倒是看得通透。”
“我只是客观评述罢了!”香漓连忙摆手辩解,“那些小姐心思各异,有真心倾慕你品性风骨的,有贪图前程门第的,也不过是随众凑热闹罢了,我对你的……呃,我是说,往后三位哥哥的亲事,我自会帮着严格把关,绝不委屈各位哥哥!”
话至末句,她语声微顿,堪堪掩去口中未尽的慌乱,君溟没好气地偏过头去。
慕裕城望着灵动娇憨的她,温声浅笑:“如此,便劳烦五妹,替我们好生斟酌把关了。”
“客气客气,包在我身上!”
君溟抬眸看向身侧之人,温声问道:“三哥如今蟾宫折桂,一展宏图在即,心中可有意属的职司?”
慕裕城神色一肃,眸光坚定如炬:“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廷纲大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我愿效其风骨,执监察之剑荡涤奸邪,掌弹劾之笔匡扶正道。”
“都察院向来遴选严苛。”君溟摩挲着杯盏暗纹,眸光微沉,“虽常在进士、监生之中择取通达政务之人入选,可纵使是新科状元,也极少能直接入职。”
慕裕城颔首:“我心中有数,打算先进翰林院供职,编修国史、积淀阅历,待资历足够,再设法调往都察院。”
那都察院尽是些古板老臣,香漓托腮嘟囔:“这般熬下来,少说也要三载光阴呢……”
慕裕城温言宽慰:“监察天下绝非易事,若无经年累月的磨砺,又怎能练就明察秋毫的慧眼?”
夜色浸透窗棂时,香漓与慕裕城搀扶着醉意醺醺的慕逸和文婧,踏过满地月光。慕逸揽着儿子肩膀,嘴里还在念叨“我儿当为天下先”,文婧则攥着香漓的手,絮絮说着“当年那顿热粥”,两人的脚步在青砖上踩出歪斜的韵律。
“叔父的酒量,倒比往年豪迈了三分。”香漓将文婧安置在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今日宴上连饮十八盏状元红,怕是把这辈子的酒兴都攒到此刻了。”
慕裕城替父亲宽去外袍,望着那鬓角新添的白发,声音渐柔:“父亲半生辗转商途,曾数次顶着狂风暴雨押运货物渡江,亦常在茶坊酒肆与人周旋应酬。他总说自己不通诗书,可账本之中的利弊权衡、人情世故,何尝不是另一门处世学问。”
待两位长辈沉沉睡去,两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影子拉得老长。香漓倚着朱漆廊柱,忽然发问:“三哥为何执意要入都察院?身居翰林院,挥毫著文,亦能书写盛世风华,难道不好吗?”
慕裕城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眸光深邃如墨:“你可记得我案头那本《都察院宪案辑要》?魏大人在书中记载的三百桩旧案里,有寡妇为争半亩薄田入狱三年,有匠人因触怒权贵家仆被活活打死……”他喉结微动,“我若不能为这些人说句公道话,纵有状元头衔又有何用?”
香漓凝视着他眉间凝结的忧色,突然问道:“那三哥觉得,怎样才算好官?”
这个问题让慕裕城怔了怔。他摩挲着腰间新配的玉带,郑重道:“魏大人书中有云‘三不欺’——不欺天,不欺民,不欺心。既要像鹰隼般洞察奸邪,又要如春水般体恤苍生。”
“说到底,是要有雷霆万钧的手段,更得存悲天悯人的胸怀。”
“三哥你……”香漓感叹道,“很适合当神仙啊!”她顿了顿,又俏皮地说,“说来这科举倒真像仙家渡劫,乡试褪凡胎,会试斩三尸,殿试证道果。”
慕裕城失笑:“那五妹就是仙女了?”
香漓嘿嘿一笑,眉眼弯弯。
慕裕城被逗得莞尔,旋即敛了笑意:“我不过纸上谈兵罢了。未曾见过流民啃食观音土,未曾听过冤魂夜半啼哭,真遇上忠孝难全、法理人情相搏的困局,未必能做到问心无愧。”
香漓忽而露出神秘笑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好,我已听到你的回答。”
她转身往庭院深处走去,衣袂带起一阵风,惊起廊下栖息的夜枭,扑棱棱飞向墨色苍穹。
晨光熹微,薄雾缭绕。君溟整了整玄色箭袖的袖口,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今日是他回宫复职的日子,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
“等等我!”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君溟回首,只见香漓不知何时已立在垂花门外,鹅黄色的襦裙上沾着晶莹的晨露。她正将一方绣着茉莉的绢帕往袖中塞,动作轻盈得像只蝴蝶。
“一起走吧,我也有事要去宫里,正好顺路。”她眨着杏眼,唇角挂着狡黠的笑意。
君溟剑眉微蹙:“你把皇宫当什么地方了?”他压低声音,“可不能再朝宫里乱扔东西。”
香漓指尖绕着发梢,故作委屈地撅嘴:“这回保证安安分分,就是去办点小事。”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渐渐隐去,只余一缕茉莉幽香飘散在晨风中。
宫道上青石板泛着冷光,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行至分岔路口,香漓忽然驻足:“你该往羽林军校场了吧?我得走这边。”
君溟脚步一顿,诧异道:“你怎会对宫里路径如此熟稔?”
他自认素来熟知香漓习性,她往日素来慵懒寡出,即便入宫,也只径直去往锦欢住处,从不会在偌大宫苑中随意穿梭,更谈不上熟稔路径,可今日看她从容笃定,分明对宫中道路熟稔至极。
“之前有段时间经常来宫里啊。”香漓的声音裹着笑意飘来,发间的茉莉香混着晨雾氤氲在空气中,“就在你去出征的那段时日。”
君溟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想象她此刻必定眉眼弯弯,带着那副惯有的模样。
他望着另一条岔路尽头飘来的缕缕墨香,那是都察院特有的气息。
“你可以看看盐税账册,记得小心行事。”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笑:“放心。”
此时的都察院静得出奇,魏廷纲端坐在案前,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紧蹙眉头。
香漓敛去身形,悄然悬于半空,屏息静气,不敢惊扰老御史沉思,眸光落于密密麻麻的账册字迹之上,细细扫视,须臾间,她瞳孔骤然微微一缩。
“江南盐税账面看似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可地方官吏层层盘剥、苛虐百姓的传闻,却愈演愈烈,绝非空穴来风……”魏廷纲的自言自语飘入耳中。
趁着资料房无人的间隙,香漓轻盈地飘了进去,她纤白的手指拂过泛黄的案卷,忽然在一页上停住。
“嗯……江南的盐损耗率比往年高出了三成呀。”
正当她若有所思时,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香漓身形一闪,隐入书架后的阴影中。
两名官员的对话飘入耳中。
“翰林院所需整理的稽查案卷,可曾齐备?”
“容我再检查一遍,巡视稽查、科举监察、盐税调查……还差司法审核卷宗,我这就去取。”
香漓眸光微闪,指尖轻点,案头顿时多出几页工整的字迹。
待官员抱着案卷离开,她望着窗外渐盛的日光,裙裾翻飞间已化作流光,朝着东街疾驰而去,檐角铜铃再度轻响,惊起一群白鸽,掠过都察院朱红的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