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心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天刚破晓，晨曦微露，君溟便要踏上出征的征程，这一日正值立冬，大地悄然褪去秋日的斑斓，换上了冬日的素装。

立冬的天空，高远而清冷，云层淡薄，阳光透过云隙洒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却难以驱散空气中弥漫的丝丝寒意，偶尔，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初雪的降临，慕家众人皆伫立在大门处，为君溟送行，唯独不见香漓的身影。

沈秀莲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不住地叮嘱着君溟，天冷了要多加衣裳之类的话语，絮絮叨叨，似乎永远也说不完，慕岚见状，轻轻将她拉回，本想着只简短地说几句，可一开口，同样是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滔滔不绝。

“父亲，母亲，寒风刺骨，你们快回屋去吧。”君溟看着家人如此大阵仗地送行，也有些不好意思。

“五妹还没来吗？”慕裕城焦急地张望着，忍不住问道。

“这小妮子，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还睡懒觉，我去叫她。”慕娇莹气鼓鼓地，转身就要往东院走去。

君溟赶忙叫住她：“二姐，天太冷了，就让她多睡会儿吧。”

“可是……”慕娇莹仍有些犹豫。

“四弟和五妹关系亲近，不会在意这些的。”慕裕弘在一旁轻声宽慰道。

“谢谢家人们来为我送行，我这便出发了。”君溟身姿矫健，翻身上马，这匹马，是慕岚特意花费重金购入的宝马良驹。

行囊中，还装着沈秀莲特意去寺里求得的平安符，慕裕弘精心缝制的冬日衣衫，之前贺泊南送给慕娇莹的跌打损伤药膏，以及慕裕城平日里用来解闷的野史书籍……

此去边境，路途遥远，大约需要一个月的行程，太子皓威首次领兵出征，士兵们对这位从未有过带兵经验的统帅难免心存疑虑，士气稍显低落。

君溟深知其中利害，出征前特意前往军营，鼓舞士气，况且，边境还有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谢将军驻守，此番出征定能凯旋而归。

城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初雪如絮般纷扬落下，城外空地上，一抹鲜红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素白的雪幕中格外醒目。

香漓裹紧猩红色的大氅，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发间、眉梢。

然而，却无人能够看见她。

她本没打算来的，但她感觉自己记性不太好，会忘记君溟长什么模样。

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与白皙的脸庞相互映衬，更添几分楚楚动人，她的眼睛在冷风中微微眯起，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香漓眨了眨眼，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在庭院里一遍遍练习剑招的小小身影，那时的君溟总会在练剑间隙，偷偷望向她常坐的屋檐，虽然看不见她，却总是露出安心的笑容。

那个会在练剑时摔倒的孩子，如今已长成挺拔如松的青年将领。

军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香漓下意识往路边避让，先头部队中，君溟银甲白袍的身影格外醒目，他端坐在战马上，眉宇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坚毅。

战马从她身侧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掀起她大氅的一角，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分明看见君溟的嘴角微微扬起，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站立的位置。

“等我回来。”

香漓怔在原地，待回过神来，军队已如长龙般远去，只余雪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君溟离开之后，香漓的生活表面上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她前往皇宫的次数愈发频繁。

锦欢见她来得如此勤快，忍不住打趣道：“君溟不在，你就知道来折腾我。”

平日里，她俩常于御花园中品茶闲聊，陆仪华偶尔也会加入她们的聚会。

“你俩这般拖着，可不是个事儿啊。”锦欢皱着眉头，“那臭小子也太委屈仪华了。”

“公主殿下不必为我忧心，尊敬兄长乃为人之本。”陆仪华神色淡然，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过，我确实很好奇，香漓，皓祯殿下可曾与你提过婚事？”

香漓还未及回答，锦欢抢先说道：“五皇兄一心扑在江山社稷上，想必不会那么早成亲，父皇向来都依着皇兄的心意。”

“不曾提过。”香漓微微低下头，神色间带着一丝不自然，“其实，我与五皇子殿下并不相熟……”

“可我听七皇子说，你们还一同去逛过上元节？”

“那是因为我约锦欢出去玩，五皇子是为了保护她，才一同前往的……”

“那他送你的那些珠宝首饰呢？”

“那是因为我没有合适的珠宝去参加锦欢的生辰宴，五皇子怕锦欢失望，才送给我的……”

“皓祯殿下还在公主生辰宴上，大庭广众之下与你格外亲近！”

“那是……那是因为……”香漓越说越窘迫，急切地想要转移话题，却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这么说来，皓祯殿下倒是对公主殿下颇为宠溺。”陆仪华看向锦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锦欢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耳朵也变得通红，轻声说道：“皇兄向来对我关怀备至，一直都很温柔。”

锦欢又接着说道：“之前母妃操心我的亲事，为我挑选了许多夫婿人选，可我跟皇兄说，我还不想成亲，皇兄便去和母妃谈了谈，从那之后，母妃就再没提过此事。”

这件事香漓还有些印象，之前烛夜拿着一堆画像，让她帮忙看看有没有适合锦欢的，可香漓瞧着那些人，不是相貌平平，就是人品欠佳，总觉得都配不上锦欢，便全都推辞了，还说等遇到合适的再商议。

“皇兄每日日理万机，却还能记住我的喜好和口味，时常送许多珍贵的水果和糕点给我，每次都多得吃不完，我还叫香漓进宫，和我一起享用。”

这事儿香漓也知晓，因为她和锦欢口味相近，烛夜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美食，香漓总会让他也给锦欢带一份。

这些事背后竟都有自己的手笔，香漓不禁有些心虚，连忙捧起茶杯，移开了视线。

陆仪华肯定地说道：“皓祯殿下如此贴心，我得让七皇子多跟着他学习学习。”说着，她看向香漓，神色略带羞涩，轻轻握住香漓的手，“香漓，下次上元节，你能叫上我一起吗？我也想和你们一同游玩。”

看来陆仪华是真把她当成未来的嫂子了，香漓觉得有必要纠正她的想法：“我家的门第，与五皇子殿下并不相称，那些王公贵族们，必定会想尽办法将自家女儿嫁给他。”

“可柔妃娘娘还送了你镯子，想来对您还是颇为满意的。”陆仪华鼓励道，“况且，慕四公子如今可是圣上和宰相面前的红人，这次又辅佐太子殿下出征，想必立功归来后，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锦欢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坚定地说道：“香漓必须嫁给五皇兄才行。”

“嗯？为何？”香漓心中疑惑，锦欢明明知道她和君溟的事情，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想想，上至父皇，下至百姓，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嫁给皇兄，若是到最后，你没能嫁给他，你该如何自处？”锦欢神色严肃，“你所期望的那个人，是不可能的，我们终究无法挣脱世俗的枷锁。”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陆仪华连忙安慰道：“咱们别这么悲观呀，皓祯殿下何等人物，只要他想娶香漓为皇子妃，又有谁敢反对？”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小仪！”

陆仪华朝着声音的方向，给皓谛使了个眼色，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扰了大家的兴致。”

锦欢也朝着皓谛挥了挥手，对陆仪华说道：“无妨，你快去吧。”

“那公主殿下，香漓，咱们下次再约。”陆仪华优雅地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香漓察觉到，锦欢最近似乎有些郁郁寡欢，但她从未主动提起，香漓心想，或许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便也没有多问。

“香漓。”锦欢神色惆怅，“若是五皇兄想娶你，你会答应吗？”

香漓闻言，不禁想起，君溟也曾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香漓，如果五皇子求娶你，你会答应吗？”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恐怕由不得我做主吧。”在皇家的威严之下，谁敢违抗旨意呢？

“抛开这些不谈，我只想知道，你内心是否愿意答应。”

香漓确实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如今她身处凡间，若到了婚嫁的年纪却迟迟未嫁，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慕家必定会遭受外界的闲言碎语。

或许，与烛夜假结婚，来一场逢场作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她也不会主动向烛夜提及此事，毕竟即便只是假婚姻，与好友成婚，她心里还是会觉得有些别扭，若是烛夜主动提出要娶她，想必也是被皇帝逼得别无选择了。

“如果他需要的话，应该会吧。”当时，香漓是这样回答君溟的。

依稀记得，君溟听后，苦笑着说：“真不知我是不是该为此感到高兴。”

此刻，面对锦欢的询问，香漓依然给出了相同的答案：“如果五皇子殿下需要，我会答应。”

锦欢似乎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又说道：“香漓，你还有三岁时的记忆吗？”

从破壳而出算起，香漓是有那段记忆的，但要是算上在蛋壳里的时光，那就另当别论了。当然，她不能这么回答锦欢。

“应该没有了。”

“可是我有，香漓，你猜猜我三岁时看见了什么？”

香漓心中一紧，细细思索起来，锦欢只比皓祯小一周左右，那时的皓祯，也正好三岁，而真正的皓祯，恰恰是在三岁那年夭折的。

看着锦欢凝重的表情，香漓心中已有了猜测，一时之间，她有些慌乱，生怕自己知晓这些隐秘之事的真相被锦欢察觉。

“看见五皇子殿下尿床？”

“呃……”

“在说我什么呢？”就在这时，皓祯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一众侍从，自他病愈之后，已过去三个月，如今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但皇帝依然放心不下，特意派了许多人来悉心照料他。

香漓见状，自然是立刻起身行礼，锦欢却不知为何，竟有些畏畏缩缩地躲在香漓身后，轻声唤了句“皇兄”。

香漓不动声色地给烛夜使了个眼色，密声问道：「你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啊。」烛夜依旧面带微笑，密声回应，「这小姑娘自她生辰宴之后，就变得怪怪的。」

「那你问过原因吗？」

「没有，随她去吧。」

香漓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天色渐晚，我也该回府了。”

“锦欢，我改天再来找你玩。”

“好。”锦欢轻声应道。

香漓又向皓祯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开御花园。烛夜跟在她身后，瞥了眼身后那一大群侍从，心中突然生出一计。

他猛地拉住香漓的手腕，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这么久没见，五小姐都不关心一下我的病情如何吗？”

香漓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皓祯的侍从们更是差点惊掉下巴，随即意识到这不是他们该看的场景，赶忙把头低到了尘埃里。

不用香漓开口，烛夜也能猜到她此刻想说什么，他坏笑着，密声说道：「被这些人烦一天了，晚上出来陪我。」

「那你也不用在这儿说啊！」香漓又羞又恼，密声回应道。

“五皇子殿下得天庇佑，又有圣上为殿下忧心，这点小病，自然是奈何不了殿下。”香漓强装镇定，正色说道。

“那五小姐可有担心过我？”烛夜不依不饶，继续问道。

香漓狠狠地瞪了烛夜一眼，心中又气又急，烛夜却被她这模样逗得在心里偷笑。

路过的奴仆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他们，香漓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自然，身为陛下的臣民，每个人都会关心殿下的安危。”

“有你担心我，便足够了。”烛夜微微挑眉，眼中满是笑意。

说罢，皓祯带着那一大群侍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香漓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出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