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夜晚,魔界的天空格外澄澈。
香漓在锦欢的房间里赖着不走,看着正在叠衣服的锦欢,案头摊着几盒沉甸甸的金锭、两套新裁的柔软衣裙,还有一条细银链,坠着一枚莹润珠子,微光淡淡流转。
“锦欢,还是我送你去观恒山吧,这条能传讯的链子你也一并带上……”香漓将那条银链往锦欢面前推了推。
锦欢叠好最后一件衣衫,合上箱笼,转过头来看着她,笑得有些无奈:“哎呀,通通都不要,这次我想全凭自己立足,总不能永远靠着你们庇护,何况先前你们塞给我的金银这辈子都用不完了。”
“可是入门考核很辛苦的,若是我上前替你说上几句,就不用受那些苦了。”
锦欢摇了摇头:“若无匹配自身的实力,就算借人情踏入山门,日后也难以立足,你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的。”
香漓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她当然知道锦欢说得对,可她就是舍不得。
“可是……”
“别可是了。”锦欢走过去,双手搭在香漓肩上,“相信我吧,我一定会通过的,然后我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一直期待着和你,和大家重逢的那一天。”
香漓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一下头:“那好吧,若是实在撑不住也别硬扛,多吃点饭也行,观恒山周遭市镇平和,一有机会我便去寻你。”
“你们不是不能随意现世吗?这段时间就别来啦。”锦欢语调带着几分打趣。
香漓知道她是在让自己放心,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锦欢见她这副模样,正要开口哄她,烛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好了,她有我俩施加的印痕不会太惨的。”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走到锦欢面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别让人欺负了。”
锦欢微微一怔,随即弯眼笑开:“多谢殿下叮嘱。”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院里的君溟:“君溟,麻烦你啦。”
君溟浅颔首浅笑:“保重。”随即掌心腾起一缕柔和灵光,向前轻轻一推,地面即刻浮现出流转万千光纹的巨大传送法阵。
锦欢深吸一口气,提起箱笼,朝法阵走去。她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踩在流转的光纹上,像是在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
才走出数步,天际骤然一道耀眼光辉升起,漫天焰火轰然绽放,将整片绛紫夜空染得五彩斑斓,赤红、鎏金、幽蓝、银白交缠舒展,铺成一幅盛大绚烂的画卷。
她猛地回身望去。
烛夜站在廊下,手里还拈着一枚未燃尽的烟花符,他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即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锦欢的眼眶一下子涌上热泪,那些泪光模糊了她的视线,却让她的笑容变得更加清晰,比漫天的焰火还要明亮,比满天的星辰还要温柔。
她用力地弯起嘴角,朝他点了点头。
随即转头,朝着香漓奋力挥手:“香漓,务必珍重呀!”
“你也是!万事小心!”
话音落,她再不回头,一步踏入法阵中央,流转灵光缓缓收拢,吞没了她纤细单薄的身影,夜空最后一簇焰火缓缓散尽,碎作漫天细碎光点,完成一场盛大温柔的告别。
香漓静立廊下,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君溟走到她身侧,不曾多言半句宽慰,只是静静握紧她微凉的手。
魔界之事已然了结,二人也该动身离去。
香漓站在传送法阵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黑色宫殿,和魔王夫妻拜别后,殿门处的烛夜又被公事绊住,方才只来得及匆匆道一声别,便被一叠卷宗淹没了身影。她笑了笑,收回目光,对君溟道:“我打算先去一趟妖王宫,有点让人在意的事情……”
君溟原本正要抬手催动法阵,闻言动作一顿,侧眸看向她,淡淡一句玩笑漫不经心飘出:“你要出轨吗?”
“?”
“说笑的。”
香漓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我自己去就……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还以为你又不打算带我。”
“怎么可能呢。”香漓理直气壮,“我很需要你的,有你这么大个靠山,不带白不带。”
“好。”
他正要抬步往传送阵走,一道急急忙忙的身影从回廊那头冲了过来,衣袍翻卷,发丝凌乱二人正要抬步踏入法阵,一道身影自回廊尽头慌慌张张狂奔而来,衣袍翻飞散乱,发丝凌乱。
“尊上!”辉霁气喘吁吁停在二人跟前,连完整礼数都顾不上行,“神界积压了无数公务,一众仙官全都候在殿中等您议事,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君溟眉头微蹙:“这些琐事你自行处置便可。”
辉霁瞪大了眼睛,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我一个人怎么行啊!我又没干过这活儿!”
“那你再去拖一拖。”
“实在拖不住了!”辉霁几乎快要哀嚎出声,“那群仙官本就素来看不惯我。”
说罢,他连忙偷偷朝香漓递去求救的眼色。
香漓心领神会,轻轻拉了拉君溟的袖子:“君溟,你还是先回神界吧,妖界那边我一人前去就行。”
君溟眉心轻轻拧起,望着她不肯松口:“你随我一同回神界不行?”
“我不会耽误太久,说不定你还没处理完公务,我就已经回来了。”
君溟沉默片刻,终是轻轻一叹,松了退让:“好吧。”
辉霁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君溟转身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香漓。
香漓朝他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去吧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君溟这才收回目光,随着辉霁往神界的方向去了,行至远处,辉霁还不忘回头,朝香漓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望着两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香漓面上的笑意缓缓淡去,她转过身往妖界飞去。
妖界到了。
香漓没有直接去妖王宫。
故地重游,总归要先去那个地方看看。
她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脚下,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往上走,树影婆娑,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脚下的泥土踩上去微微湿润,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段路与记忆中的距离。
山上的结界还很稳定,是沉枫的痕迹,她弯了弯唇角,那小子倒是勤快。
可就在这时,身后骤然掠来一道破空锐响。
香漓身形轻旋,从容侧身避让,那道凌厉攻势擦着她衣摆一掠而过。
“师妹,好久不见。”
来人从树影后走出,一身青衫,长身玉立,面容清俊,他方才那一招看似凌厉,出手的力道却收得极稳,显然没打算真的伤她。
看清面容后香漓眼底的警惕先化作一丝怔忡,随即尽数舒展,弯起柔和笑意:“清砚师兄,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这般特别。”
“师妹也一点没变,感知依旧敏锐过人。”
“找个地方说话?”
香漓带他来到小木屋,屋内的陈设和她离开时并无多大区别,竹桌竹椅,柜子上的陶罐,窗台上的蓝铃花透过窗纸映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蓝色,香漓自然地端了茶水上来,搁在竹桌上,动作流畅得像这间屋子的主人从未离开过。
“看来你并不意外会在此处撞见我。”香漓落座在他对面。
清砚端起茶盏,低头轻嗅一缕清浅茶香:“你见到我不也同样平静?只是不曾想到,昔日小师妹竟是天界公主。”
“说来话长。”
“君溟师弟……如今的神尊,不曾同你一道前来?”清砚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在神界处理公务呢。”香漓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若无其事地反问,“你猜到他们俩是同一人了?”
“也只是猜测罢了。”清砚放下茶盏,“神尊归位之事传遍六界,当年与他相处时,我便隐约察觉,他绝非寻常修士。”
香漓点了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师兄为何在此处?”
“我从前同你提过,我一直在寻找洞庭仙子。”清砚语声平淡无波。
“祭心珠不曾为你锁定她的确切方位?”
“只能给出大致范围,似是她刻意隐匿自身气息,无从精准追踪。”
“洞庭仙子可不在这山里。”
“可妖界少主沉枫,常会来此处独处。”
香漓眸光微顿:“师兄倒是将沉枫的事打探得一清二楚。”
“自然,连你二人当年在妖界相伴、共渡难关的过往,我也略知一二。”
香漓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破绽来:“看来洞庭仙子真的在妖王宫。”
“没错。”
“师妹此番前来,也是为见沉枫少主?”
“算是吧,顺路回来重温旧地。”
“稍后你可要前往妖王宫?”
“嗯。”香漓应声,抬眸似早有预判,看向清砚,“师兄也想一同前去?”
“正是。”
香漓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抱歉啊师兄,我不太方便带你一起去,我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若是贸然带人进去,难免要给别人添麻烦。”
清砚不紧不慢地转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上:“师妹先别急着拒绝,我这里有一个消息,保管你一定会感兴趣。”
香漓抬眼看他,手指停在杯沿:“嗯?”
“但我告诉你之后,你要带我见洞庭仙子。”
“可我不认识她呀。”
“真的吗?”
香漓与他对视了片刻,像是权衡,又像是在斟酌,然后她往后靠了靠,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先说说你的消息。”
“当年沉枫少主遭四方势力追杀,身负重伤流离在外,是你出手将他救下,彼时他左角齐根断裂,只剩半截残角,你猜猜,那截断角如今落在何处?”
香漓心头猛地一沉。
当年偶遇沉枫之时,他满身血污奄奄一息,左角切口平整光滑,绝非山石撞击所致,分明是被锋利兵刃硬生生斩断,当时她私下四处探寻,却始终找不到那截断角下落。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成交。”
半晌,她又问:“师兄这般执着寻她,是心悦洞庭仙子吗?”
清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不是喜欢,但我确实日夜思念着她,我曾翻遍典籍,走过六界,寻遍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时间长了,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份执念究竟是什么了。”
“器灵不受地界束缚,能自在穿梭六界,倒是方便。”
“说到底我不过一缕灵体,倒是师妹,身边不曾伴生器灵?当年初见之时,你竟能一眼辨出我的本体。”
“我没有。”香漓摇头,“我只是喜欢切磋,平日只用称手的寻常兵刃就行,真要上战场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她稍作思忖,又补充一句,“不过我见过王兄的佩剑,乃是上古神器,那器灵小家伙,十分依赖我王兄。”
清砚颔首缓缓道:“法器淬炼生出器灵,需历经常人难以承受的磨难,耗费不知多少光阴,远比妖族修成人形更为艰难,毕竟是死物化灵,不过神器孕育器灵会容易许多,且会对持有者生出极致赤诚的忠心。”
“依我所知,但凡生出器灵的法器,必先认主。你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是洞庭仙子?”
“是啊,我是她引以为傲的第一个法器,挺有意义的吧?她打造过无数法器,唯独将我长久带在身边,不曾赠予旁人。”
“那你们为何会分开?”
“她出门的时候……没带我。”
“呃,所以只是单纯的把你忘了?”
“应该吧。”清砚语声掺了几分淡淡无奈,“我是在她离去之后,才堪堪炼出完整灵智,想来她并不知晓我的存在,她此生锻造法器无数,过往所有器物,从无一柄生出灵体。”
“若是洞庭仙子知晓你一直在寻她,她一定会很开心。”
清砚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但愿吧。”
之后,清砚带着香漓行至妖界最大的拍卖场门前。
黝黑厚重的石壁拔地而起,墙面镌刻着层层叠叠的繁复妖纹,在幽暗天光的笼罩下,流转着细碎的淡金微光,诡谲又恢弘,门前矗立着两尊狰狞巨兽石雕,獠牙毕露,威势慑人,正上方悬着一块古朴匾额,镂刻妖界古篆三字——万宝阁,阁门前人潮络绎,长队蜿蜒,往来之人衣着驳杂,藏尽妖界四方形形色色的修行者与商贾。
清砚驻足门前,微微抬下巴示意前方:“这是这片疆域规模最大的拍卖场,入场需十万金珀籽,内里拍品皆是稀世奇珍,今晚的压轴之物,便是九色鹿的角。”
香漓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微微眯起眼睛:“你有钱吗?我们直接买下来吧。”
清砚侧首瞥她一眼:“你觉得我一个器灵会有钱吗?”
香漓皱了皱眉:“那怎么办?我也没钱啊。”
“你身为天界公主,还会缺钱?”
“我没想到会需要这么多钱啊。”香漓双手一摊,“而且我平日里身居天宫,想要何物只需开口便可,出门向来轻身简行,从未备过这些,若是先去妖王宫通传筹措,耗时数日,定然赶不上今晚的拍卖。”
二人并肩立在人潮之外,一时相对无言。
清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扇拍卖场的大门上,片刻后,他开口道:“要不直接抢吧。”
“师兄,人家这拍卖场是合规经营,强取豪夺万万不可。”她说完,转身往最近的典当铺走去,“我去把首饰当一当吧。”
清砚跟在她身后:“你身上带的那些够吗?”
“我这一整套头面很值钱的。”香漓边走边抬手碰了碰发间的步摇,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炫耀,“用料皆是世间罕有,出自天界顶尖织造仙坊,工艺更是无双,价值不菲。”
清砚弯了弯唇角:“倒是多亏公主殿下向来精致,出门必盛装打扮。”
“师兄这是打趣我?”香漓侧头看他,故作嗔怪,“将自己收拾得体漂亮有何不妥?我对着自己的容颜都能静静欣赏许久呢。”
清砚目光在她清丽的眉眼间稍作停留,便淡淡移开:“我们器灵无感容貌优劣,在我看来众生皮囊并无不同,师妹这种算得上漂亮吗?”
“是啊。”香漓一边走,一边轻巧摘下耳畔耳坠,“你日后若是见到与我容貌有几分相似之人,便可知那是十分漂亮的类型了。”
清砚忍不住低笑出声:“师妹当真是自恋。”
“这叫自信。”香漓纠正他,将取下的步摇和耳坠小心地收进掌心,“说起来,你的人形容貌是以何为参照?应该有几分本源依据吧,我王兄的佩剑器灵容貌便神似年少时的凤叔叔,毕竟是凤叔叔亲手赠予王兄的,只是性子全然不同。”
清砚脚步微顿,眸光飘忽,望向空茫虚空,似在刻意回避过往,沉寂片刻,他才轻声作答:“不过是从记忆里,随意择了一副面容化形罢了。”
“可我大概能猜到,你像谁。”
“什么意思?”
香漓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却并未多言解谜。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典当铺门前,门面不大,挂着一条灰扑扑的旧幡,上面写着“万通当铺”四个字。香漓推门进去,将那一整套首饰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步摇、耳坠、项链、手镯、戒指,每一件都流光溢彩,在昏暗的当铺中熠熠生辉,将整个柜台都映亮了几分。
那柜台后的精瘦中年掌柜是个乌鼠妖,一双眼睛在看到那些首饰的瞬间便亮了起来,随即又强压下去,换上一副为难的模样,他拿起那支步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掂了掂那枚戒指,又放下,动作慢条斯理。
“仙子是从天界来的贵客?”掌柜放下手中的玉镯,抬起头来,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些首饰确实精巧绝伦,我给您作价……一百万金珀籽,数额巨大,容我细细核算一番。”
“掌柜。”香漓语声轻柔,“您这般报价,是看我外来之人,便想着随意欺瞒吗?”
掌柜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连忙圆场:“仙子说笑了,小店童叟无欺,一百万已是顶格价,绝无虚言……”
香漓并未急于辩驳,抬手轻轻捻起那支凤首步摇,抚过顶端圆润剔透的鸽血红宝石,娓娓道来:“此步摇主材取自南海血珊瑚芯,单是打磨这一颗珠芯,便需整整三年工时,这般精妙工艺,天界仅有三位仙官能够执掌。”
她又拿起那枚碎钻指环,对着天光轻晃,细碎灵光流转不止:“环上镶嵌的灵脉碎钻,皆是天地灵脉余晖凝结而成,百年光阴,方能凝出微末一粒,单这一枚指环,在妖界拍卖行单独拍出,便值五十万金珀籽。”
紧接着,她轻放指环,取过一对镂空耳坠:“这耳坠珠玉为东海鲛人泪所制,鲛人泪珠遇风即化、落地无存,需掐准天时海候方能采集,其上镂空花丝,以天火熔铸金线,一丝一缕手工盘织成型,单只耳坠便需三日精工细作。”
最后,她拂过温润通透的玉镯:“这手镯取昆仑山万年寒玉,天然成型的流云纹路浑然天成,十万块寒玉原石中,方能开出一块这般品相。”
她一口气将每一件首饰的来历、材料、工艺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香漓将全套首饰轻轻拢至一处,抬眸看向神色变幻的掌柜,唇角微扬,淡然收尾:“掌柜,这一整套头面,用料、工艺、设计,样样都是顶级的,少说也该有三百万金珀籽,你方才说的那个数,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吧?”
掌柜面色数变,青白交替,额角悄然沁出细密冷汗,他望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绝世珍宝,再不敢心存欺瞒,连忙拱手致歉:“是在下眼拙、有眼不识珍宝!这套首饰确值三百万金珀籽,我再多添十万,权当赔罪!仙子稍候,我即刻入内取钱!”
说罢,他脚步仓促,匆匆转身奔入内堂。
清砚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待掌柜身影消失,才侧首看向从容淡然的少女,香漓正低头细细收拢首饰,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得意张扬,亦无半分动气。
“师妹真是见识广博,口齿伶俐。”
香漓将首饰妥帖收好,抬眸朝他俏皮眨眼,笑意灵动:“我在妖界五六年可不是白混的。”
万宝阁的入口是一扇厚重沉凝的玄铁巨门,肃穆压场,两侧立着两名身形魁梧的妖界守卫,皆是黑石蛮妖真身幻化,皮肉坚硬如岩,面无表情,一双沉黑竖瞳冷扫每一位来客,仔细核验着众人手中的鎏金入场券。
香漓抬手戴起一枚雪白狐纹面具,将大半容颜遮掩妥当。
身侧清砚侧眸淡淡扫了她一眼:“倒是会挑面具。”
“好看吧?”香漓移步门边模糊的青铜铜镜前,微微偏头打量,面具雕琢成灵狐轮廓,眉眼处细细勾勒着银纹暗线,在幽暗天光里泛着微凉细碎的光泽,只露出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和线条干净柔和的下颌。
清砚则随意取了一枚素面玄黑面具,简约素雅。
二人核验券牌,抬步踏入阁门。
门内光景与门外粗粝喧嚣的市井景象截然不同,俨然是另一重奢华诡谲的天地,整座拍卖场呈规整环形,穹顶高耸辽阔,数十盏幽蓝妖火灯悬空垂落,冷冽光晕铺洒而下,将全场映照得亮如白昼。
场地正中央是一方墨玉砌就的圆形展台,石面镂刻着层层细密封印阵纹,灵光隐伏,专门用来承托、封存各类稀世拍品,防止灵气外泄、珍宝异动,展台四周席位层层叠叠向上蔓延,从底层一直铺至穹顶,形如倒扣的漏斗。
此刻全场座无虚席,粗略望去足有百余人,踏入万宝阁者皆需佩戴面具,施以敛息秘术遮盖真身、隐匿种族修为,妖界向来凶险,天价珍宝惹人觊觎,隐匿身形便是最稳妥的自保之道,免得拍下重宝反倒引来祸端,半路被人劫去可就不好了。
香漓选了底层靠前的视野位落座,清砚紧随其身,在她身侧安然坐定。
转瞬之间,一道高挑艳绝的红影缓步登台。
本场掌拍的拍卖师,正是万宝阁专属鎏金碧眼狐妖,她一身烈焰红纹紧身长袍,身姿窈窕挺拔,眉眼自带媚骨锋芒,一双碧色竖瞳流转着精明流光,声线洪亮通透、起伏有度,极擅拿捏人心、烘托气氛,三两句话便轻易牵动全场心绪。
她抬手轻叩手中玉锤,清脆声响响彻整座环形场馆,余音缭绕:“诸位贵客莅临,万宝阁今日拍卖会,正式启幕!”
妖界风气开明,与人界截然不同,妖族肢体多可循环再生,是以妖族肉身灵材、獠牙鳞甲、翎角精血,皆属合法交易品类,是无数底层小妖赖以谋生的生计,早已形成成熟规制。
首场拍品,是一枚品相完好的雄狮妖獠牙,质地坚硬、灵力浑厚,是锻造兵刃的上佳材料,起拍价十万金珀籽,场内气氛瞬间被点燃,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层层迭起,最终这枚獠牙以二十万金珀籽落槌成交。第二件是一柄出土遗迹短刀,刀身流转暗青冷光,据狐妖拍卖师所言,此刀曾染过妖主精血,煞气内敛、威力非凡,起拍价三十万。几番激烈角逐后,最终以六十万高价易主。第三件是一株七瓣幽冥幽花,生于阴寒地底,可凝神静气、稳固修为,起拍价十五万,此物虽珍稀,却受众有限,场内竞价热度平平,几番小幅加价后,以十八万平稳成交。
香漓端坐席上,一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眸亮晶晶的,望着展台之上轮番更迭的奇珍异宝,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我从前只听闻万宝阁盛名但从未来过。”她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凑近清砚,“很多珍宝只是听过,今日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算是长见识了。”
清砚目光淡淡落在台上那株已然落幕的幽冥花上,语气冷静直白:“先别顾着感慨,我们的钱够拍下目标吗?”
“不够吧。”香漓坦然道,“三百万可能连九色鹿的睫毛都买不到,你可别低估九色鹿在妖界的珍稀度。”
清砚侧目看了她一眼:“那你还这么淡定?”
“我只需记下最终拍下鹿角之人。”香漓靠在椅背上,“之后再告诉沉枫,让他来解决此事。”
清砚闻言微怔,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拍下此物?”
“时间仓促囊中羞涩,我也没办法啊。”香漓无奈耸肩,“若是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就回天界拿钱了,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下下策了。”
“可此地敛息阵法精妙,能隐匿一切气息修为,连种族真身都无从辨识,你如何锁定拍主身份?”
香漓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对普通人来说。”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可是天宫龙族,我们的五感,在六界里要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神族也不例外。”
拍卖继续进行,几件拍品轮番登场,气氛一路走高,倒数第二件拍品被端上来时,场内的喧嚣明显降了一个调。
一颗彩色的石头。
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斑斓的光泽,红、蓝、紫、金交织在一起,像是将一片极光凝进了石中,可它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气息,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优点,那就是漂亮,非常漂亮,可再漂亮,也只是一块石头。
狐妖拍卖师却不见半分敷衍,依旧语调平稳、从容介绍:“此石为妖界极地温泉万年滋养凝聚而成,最是养眼怡神、静心安绪,起拍价——五十万金珀籽。”
场内瞬间响起细碎嗤笑,不乏戏谑调侃之声:“五十万买块石头?拍下回去当个摆设镇纸吗?属实不值。”
哄笑此起彼伏,可让人意外的是,零星竞价声很快接连响起。五十三万、五十五万、六十八万、七十万……场内近三分之一的宾客纷纷抬手加价,每次涨幅不高,却从未间断,硬生生将这块无用彩石,拖成了本场竞价最持久的拍品之一。
香漓脸上的雀跃笑意缓缓收敛,身姿微微坐直,澄澈眼眸逐一扫过所有举牌竞价之人,目光沉静。
“二百万。”
一个低沉而慵懒的声音从她身旁不远处响起。
香漓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坐在她斜前方的男子,他戴着一张暗红色的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头极其张扬的红发,那发色鲜艳如火,即使在幽暗的灯光下也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身上穿着精致的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浸在骨血里的贵气。
他喊完价,便不再多言。
香漓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不曾移开。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尾音,她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目光从他露出的下颌线条,到他随意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再回到他那头张扬的红发上。
身侧清砚敏锐察觉她的走神,当即压低声音提醒:“看什么?”
香漓目不转睛,由衷感慨:“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啊。”
清砚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我警告你,如果之后碰到师弟的话,我定会如实禀报。”
香漓终于收回目光,转过头来,清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又看我做什么?”
“君溟此刻在神界公务缠身,答应好在神界等我,根本不会踏足妖界,师兄,你无处告密哦。”
清砚面具下的眼神愈发沉敛:“就算师弟不在,我也会替他看着你,绝不让你肆意妄为。”
香漓坏笑了一下,促狭道:“原来你这么喜欢他。”
“这是兄弟义气!”
此时彩石竞价已然攀升至二百七十万,场内竞价者寥寥无几,热度渐消,那红发男子始终闲适静坐,未曾再度加价,似是无意争抢。
香漓忽然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三百万。”
场中倏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来,坐在底层前排的一个戴着白狐面具的女子,以三百万金珀籽的价格,拍一块除了好看毫无用处的石头,这实在是太过荒唐了。
清砚震惊地转过头来看她,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
“反正买不起九色鹿的角啊,这石头这般好看,拍下当个纪念品也算不虚此行。”
清砚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无奈闭唇,彻底无言。
台上狐妖拍卖师的高声落槌声适时响起:“三百万一次!三百万两次!场内可有贵客继续加价?!”
全场无人应声,无人敢再争抢。
“三百万三次——成交!”
小锤落下的声响清脆利落,香漓满意地点了点头,而斜前方的红发男子,在落槌的刹那,微微侧过头,隔着错落席位,目光精准落于她身上。
那人突然朝她抛了一个极其轻佻的媚眼。
香漓眨了一下眼,便感到一道凌厉的视线从旁边投来,她侧目一看,清砚正冷冷地盯着她,面具下的眼神里写着:你完了。
“下面是今晚最后一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要将全场的情绪推向顶峰,“九色鹿的角!”
场中顿时响起一阵呼声。
“起拍价——五百万金珀籽!”
竞价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五百五十万、六百万、六百五十万……涨幅虽稳,却从未间断,待价格攀升至八百万关口,全场已然渐渐乏力。
就在众人犹豫迟疑之际,红发男子再度抬手,慵懒声线漫不经心响起:“一千万。”
场内又是一静。片刻后,有人咬牙跟进,勉强加价一百万。
红发男子眼皮未抬,语气平淡依旧:“两千万。”
一语落地,全场彻底死寂。
两千万金珀籽,足够买下一座小城了,没有人再敢加价,拍卖师连喊三次,小锤落下,九色鹿的角归了那个红发男子。
香漓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若有所思。
清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又看他。”
香漓真诚的感慨道:“要是我带钱就好了,我也要这么财大气粗地加价,很酷诶。”
清砚表示无语。
拍卖会在喧闹声中落下帷幕。众人陆续起身,从各个方向散场。
“走吧,”香漓站起身来,“去拿我的石头。”
清砚紧随其后,边走边问:“你方才看他许久,是已经猜出他的身份了?”
“有点小小的猜测。”香漓步伐轻快,笑意暧昧不明,不肯细说。
清砚沉默地看了她两秒,只觉这一整晚的剧情,他真是越发看不懂了。
取宝流程格外顺畅,那块极光彩石被妥善收纳在精致雕花锦盒中,稳稳递至香漓手中,她低头掀开盒盖看了一眼,满意颔首,随即合上锦盒,妥帖收进袖中。
二人刚欲转身离场,一名身着统一规制侍从服饰的妖侍快步上前,身姿恭谨,深深躬身:“这位贵客,请随小人移步。”
香漓神色未变,从容抬步跟上,清砚默不作声紧随身侧,眸光沉静,暗自戒备。
妖侍引着二人穿过层层迂回回廊,越走越深、越行越偏,周遭喧闹彻底隔绝,灯火次第黯淡,壁间镌刻的妖纹却愈发繁复诡谲,灵光隐隐浮动,透着几分隐秘肃穆。
这条路,分明不是离场的出口。
清砚侧眸看向神色淡然的香漓,满心疑惑,香漓却始终松弛淡定,无半分慌乱。
最终,妖侍在一扇厚重暗门前驻足,抬手推开大门,侧身礼让:“贵客请进。”
门内是一条幽深向下的阶梯,灯火昏幽绵长,阶梯尽头隐约透出暖融融的光晕,香漓毫无迟疑,抬步踏上阶梯,清砚紧随其后,步步深入,行至阶梯尽头,一扇阔绰石门豁然敞开,门内光景,让素来沉静的清砚都微微一怔。
这里是一座迷你隐秘的地下拍卖场,规模远小于方才的外场,却极尽奢华尊贵,全场席位不足三十,每一张座椅都铺着厚实珍稀的兽皮软垫,扶手镶嵌着各色流光宝石,贵气逼人。
方才在外场对极光彩石零星竞价的宾客,此刻大多落座于此,或低声交耳、互通消息,或闭目养神、静待开场,显然都是此地熟客,对这处隐秘秘境早已习以为常。
妖侍将二人引至全场最居中、最尊贵的主位前,躬身礼让,这张座椅软垫最厚、宝石最亮、位置最优,俨然是专属顶层贵客的尊位。
香漓毫不客气落座,抬手轻轻拍了拍柔软的软垫:“幸好拍下来了,不然可坐不上这般舒服的位置啦。”
清砚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扫过那些陆续到场的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猜的而已。”
她的话音刚落,场中所有的妖火灯忽然同时暗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将正中央的展台照得比方才更加通明,一道身影走上展台,不是方才那位红袍女拍卖师,而是一个面容苍老的妖族男子,目光沉静如鹰,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缓缓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全场的厚重威压:“诸位贵客,欢迎莅临——真正的万宝秘拍。”
清砚心神骤然紧绷。
香漓指尖轻叩扶手,唇角的笑意,一点点缓缓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