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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作者:芸凉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04 08:12:50 来源:文学城

由于那两位继承人需在议殿外等候,香漓的小聚便只有三位女子来参加。

云曦殿的庭院里,梨花开得正好。

香漓在树下石桌旁铺了软垫,摆了几碟精致糕点,又温了一壶果酿。她抬眼看着依次落座的三人,眉眼弯弯地清了清嗓子:

“我正式介绍一下——”

她指向宜安:“这位是冥界帝姬,宜安殿下。”

宜安微微颔首。

香漓又指向瑶期:“这位是妖界王宫秘蛊司掌事,瑶期。”

瑶期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朝宜安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香漓轻轻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声音放软了几分:“这位是锦欢,嗯……以前在人界也是公主,如今因一些缘由暂留魔界。”

锦欢显然有些紧张,坐得端端正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活像头一回拜见长辈的小辈。

介绍完毕,瑶期便往香漓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帝姬殿下长得和小安师姐好像啊?”

她的声音虽低,在场的几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香漓眨了眨眼,坦然道:“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人。”

瑶期愣住了。

她看看宜安,又看看香漓,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同一人?!难道你当初说小安师姐留恋山下生活不回宗门,其实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是回去当冥界帝姬了?”

香漓点点头:“嗯……这话也没错。”

瑶期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宜安脸上,这回打量得更仔细了,她看着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容,却分明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气质——曾经的宜安温柔可爱,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淡淡的羞怯;而眼前这位帝姬殿下,眼神清亮坦荡,坐姿随意却不失威仪,周身自有一股“别惹我”的气场。

“难怪……”瑶期喃喃道,“难怪与当初判若两人。”

宜安闻言,微微挑眉:“你也认识我?”

“自然认得。”瑶期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我们曾经关系可好了,你很爱喝我做的冰镇酸梅汤,每回都能喝两大碗。”

宜安眼中浮现一丝兴味:“你们这般说,我倒是越发好奇那段经历了。”她看向香漓,“可有法子让我恢复记忆?”

香漓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她想起幻境中那些画面,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弯起唇角,语气轻快:“过去的事有什么要紧?我们从现在开始创造新的回忆,不也很好?”

宜安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点了点头:“有理。”

香漓见锦欢仍端坐拘谨,轻轻扯了扯她衣袖:“不必紧张,她们都极好说话的。”

瑶期闻言失笑:“可别给我扣帽子,我从不自认是好人。”

宜安看向锦欢,眸中带了几分兴味:“说来,你才是此处最特别之人,满座仙神妖魔鬼怪,独你一个凡胎。”

锦欢脸微微一红。

香漓眼睛一亮:“还真是!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知多少小仙童要排队来瞧。”

锦欢小声嘟囔:“说得人家像那供人赏玩的物件似的……”

宜安摆摆手:“冥界除了我们鬼族,便是六界魂魄,活生生的人族我倒头一回见,瞧着也没什么不同。”

锦欢闻言,放松了些。她低头抿了抿唇,声音轻了几分:“我在魔界时,也是唯一的人族。”她抬眸,“能有这些际遇,都多亏了烛……香漓。”

瑶期看着她:“你不会觉得不习惯么?”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听闻天灾降临之前,人妖两界积怨已深,彼此视若仇雠。当初我在人界,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觉是妖。”

锦欢点点头,声音更轻了:“还是会有的,总觉得……和身边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她笑了笑,“幸好烛夜太子颇为照拂,还让阳辞护着我。”

香漓问:“说起阳辞,此番怎没同来?”

“魔王陛下与烛夜赴宴,便留他镇守魔界了。”锦欢答道。

瑶期眸光一转,凑近几分,语带促狭:“你与魔界太子……是何关系?”

锦欢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是他的……侍女。”她小声说。

瑶期挑眉:“让你一个人族女子当侍女?”她拖长了声音,“你们定还有其他关系。”

宜安在一旁淡淡补刀:“烛夜可从不近女色,除了阳辞,不让别人伺候的。”

锦欢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香漓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当时锦欢不便再留人界。”

锦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本来是打算去和亲的,可我其实很害怕……”

她顿了顿,那一日的场景浮上心头——少年立于面前,目光沉静:

“你可想清楚,当真要这般奉献一生?”

锦欢抬起头:“后来他说会处理好此事,可我一介弱质女流,离了公主身份,连洗衣做饭都不会,便缠着他带我走了。”

瑶期盯着她,忽而一笑:“难道不是因你想留在他身边?”

锦欢耳根通红,垂首不语。

宜安见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喜欢烛夜!”

“宜安殿下请小声一些!”锦欢急得差点跳起来。

“叫我宜安便是。”宜安摆摆手,语气坦然,“那小子自小招人喜欢,开朗风趣,每回来冥界,都惹得一群人围观。”她顿了顿,看向香漓,眼中带笑,“说起来,倒与香漓有几分相似。”

香漓方才一直静静望着锦欢,闻言微微一怔,回过神来:“难道不是惹人嫌?我俩可没少一起捣乱。”

瑶期笑着接话:“不是常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偶尔的恶作剧,反倒添几分魅力。”

锦欢见话题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悄悄松了口气,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被放过,便鼓起勇气反问:“哎呀别说我了……讲讲你们罢,宜安殿下可有心仪之人?”

宜安闻言,神色坦然:“我?有啊。”

瑶期差点被果酿呛到:“什么时候的事!是何方神圣?”她瞪大眼睛看着宜安,“小安你从前可从未看上过谁,还总训我水性杨花。”

宜安淡淡地指了指香漓:“就近日,她朋友。”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香漓。

香漓道:“呃……算是罢。”

瑶期又看向她:“你还会给人牵线呢?那你呢?与君溟神尊可是已经——”

三人目光灼灼,紧盯不放。

香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蹭了蹭鼻尖,只是一味地笑:“啊?什么啊……”

“我说什么你不明白?”瑶期挑眉,“装什么傻。”

香漓继续笑,那笑容里掺了几分尴尬,又掺了几分藏不住的羞意:“嗯……就那样罢。”

“就那样?”瑶期不肯罢休,“这般含糊其辞,我不认。”

宜安立刻附和:“就是就是,还不细细说来?”

锦欢也凑过来,声音轻轻的:“所以你们当真在一起了?”

香漓沉默了一瞬。

她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少顷,她抬眸,抿了抿嘴:“我们关系是很好啊,你们也知道我和他很亲近的。”

锦欢一怔,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怎么说得你俩……怪怪的。”

瑶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怕是公主殿下还没完全开窍呢罢,你们是没见过她之前在凌霄宗那副冷酷模样……”

香漓闻言,看向瑶期:“你之前不是说要见我王兄?怎的如今提都不提了?”

瑶期突然哑巴了。

宜安的眼睛倏地亮了:“瑶期难道你——!”

锦欢也反应过来,眸中浮现几分好奇:“天界的太子么?我好像能想象到是何等金光闪闪的人物了。”

瑶期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我只是想为从前的事道谢,绝无非分之想!”

她顿了顿,挺直脊背,强作镇定:“况且我是要娶十个美男子回家的,就如我们凛山王大人那般。”

锦欢眨眨眼:“十个?会不会多了些?”

宜安挑眉:“你这不还是水性杨花?”

香漓却认真想了想:“凛山王大人应不止十个罢?从前我在妖界听闻有三十三位。”

瑶期得意地扬起下巴:“三十四位了,这回还是位女子——好像是只竹子妖?”

三人沉默一瞬,随即齐齐竖起拇指。

“佩服。”

梨树荫下,笑声随风散入暮色。

席间果酿渐尽,糕点半残。

她们就这样聊着,笑着,闹着——

不觉间,光阴已悄然溜走。

转眼便到了百年宴的第二项议程——王族试炼。

天界为此专辟一处独立空间,名曰“九重阙”,此阙内里自成天地,外界无从窥探感应。天界众仙官在阙外搭建了临时疗伤营地,备齐灵丹仙草,只待诸位君主出阙,便可即刻医治。

如此安排,既为试炼所需,亦是给各位君主留足颜面——毕竟谁也不愿自己在神明面前狼狈的模样,被六界围观。

试炼依次进行。

御舟率先踏入九重阙,约莫半个时辰后出阙,面色如常,只衣角微有褶皱,他朝众人微微颔首,淡笑道:“尊上修为深不可测,受教了。”说罢便往疗伤处而去,步伐稳健,不见半分踉跄。

凛山王第二个进去,出来时发丝微乱,却神采飞扬,朗声笑道:“痛快!这一架打得痛快!”她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朝疗伤处大步而去,边走边道,“回头得找尊上再讨教几招。”

酆都大帝第三个入阙,他出来时依旧板着那张冷脸,只是额角沁出些许薄汗,朝众人微微点头,便沉默地走向疗伤处。

三位君主出阙时虽各有感慨,却都未曾受什么重伤,只需稍作调息便可恢复,众仙官看在眼里,能让三位君主如此心服口服,那位神尊的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

然而当第四位试炼者走向九重阙时,场中众人皆是一愣。

走出来的并非魔王,而是一道年轻的玄色身影。

烛夜。

他面色沉静,步伐从容,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扇无人能窥的门扉。

不远处的高台上,锦欢死死咬住下唇。

昨夜,魔王与烛夜商议时,她恰好送茶过去,听见烛夜说:“此番试炼,我替父亲去吧。”

魔王沉默良久,终是应了。

她当时便想冲进去拦住他——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她找到香漓。

“我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少见的执拗,“求你了。”

香漓微微一怔。

“你放心,不会出什么事的。”她轻声道,“尊上自有分寸。”

“我不放心。”锦欢打断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声音发颤,“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什么,可我……就是想看着他。”

香漓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

她转身离去,不多时便带着御舟的允诺回来——只能让香漓看到,进是进不去的,自然也听不见里面的谈话。

香漓拉着锦欢登上九重阙不远处的一座高台,此处视野开阔,却离得够远,不会惊扰试炼。

“来。”

香漓抬手,轻轻抵住锦欢的额头。

这个术法不仅可以建立密声传音的通道,还能暂时共享视觉。

两人眉心相贴的刹那,一道温热的气息自香漓眉心涌入锦欢识海,锦欢只觉得眼前景象倏然一变——

她看见了。

九重阙内,天地独立。

烛夜负手立于虚空,玄袍猎猎,眉眼含笑,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尊上,别来无恙。”

君溟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怎么是你?”

“您也知道,我父亲并非真正的魔王。”烛夜笑意不减,“他本就不擅打斗,便由我代劳了。”

君溟沉默片刻。

“……特殊情况,我明白了。”他垂眸,“去请你父亲来,本尊会适当调整。”

烛夜挑眉:“为何?莫非尊上看不起我?”

他上前一步,周身气息倏然凌厉:“我继承的是母亲的血统,并不会比父亲弱小。”

君溟抬眸看他,目光幽深如古潭。

“我有我个人的原因。”

“尊上可否告知?”

君溟沉默。

良久,他淡淡道:“我做不到完全理性。”

若真让烛夜重伤,香漓必定动怒,届时他吃力不讨好,何苦来哉。

烛夜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九重阙内回荡,肆无忌惮。

“你怕小公主生你的气?”他笑得眉眼弯弯,眼中却亮得惊人,“那你打我吧,这正合我意。”

他顿了顿,笑意愈发张扬:“你有多讨厌我,不就说明……她有多喜欢我么?”

君溟眸色倏沉。

“你找死?”

话音未落,周身气息已是骤然一冷。

烛夜却恍若未觉,敛去笑意,正色拱手:“尊上,请。”

君溟盯着他,半晌,忽然问:“你年岁几何?”

烛夜微怔,随即答道:“一千九百八十七。”

君溟不语,抬手掐诀。

一道道玄奥的法术纹路自他周身浮现,流转不息,光芒明灭间,他周身那股压迫性的威压竟在层层收敛。

“我将修为降至与你同年,虽无法完全公平,却也相对能分出个高下。”

烛夜眸中笑意彻底敛去,冷冷望向他。

君溟迎上他的目光,薄唇微启:“莫要后悔。”

法术横飞,光华璀璨。

烛夜周身暗红涌动,一杆长枪自虚空凝出——枪身漆黑如墨,枪尖一点寒芒如星。君溟掌间清光大盛,一柄长剑凭空显现——剑身莹白如霜雪,剑锋过处,虚空都似被切开一线裂隙。

枪剑相击,金铁交鸣震彻九重。

两人身形交错,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烛夜枪出如龙,每一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君溟剑走偏锋,招招直取要害,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他堪堪避过。

法力激荡间,虚空都在震颤。

锦欢看得心都悬了起来,双手死死攥住衣襟。

香漓立在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片天地之中,她神情专注,一言不发。

战局渐渐有了分野。

君溟虽将修为压制,但那份久经岁月打磨的战斗本能却无法磨灭,他渐渐占据上风,剑势愈发凌厉,逼得烛夜节节后退。

然而他察觉到了——烛夜的身法有一丝不自然的凝滞。

左肩,他的左肩每一次发力都略有迟缓,像是有什么旧伤牵制。

他眸光一凝,准备就此收手,结束这场试炼。

却在这时,看见了烛夜腰间那枚挂饰。

一撮冰蓝色的绒毛,被一根银线串起,悬于腰侧。

梼杌身上可没有这个颜色的毛。

况且那颜色,他见过。

君溟眸中那点清明,在这一瞬间彻底焚烧殆尽。

剑势陡然暴涨。

烛夜猝不及防,勉强横枪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发麻,君溟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往他左肩那处破绽招呼,逼得他只能被动抵挡,再无还手之力。

锦欢在外看得肝胆俱裂。

她看见烛夜唇角溢血,看见他左肩每一次格挡都带着隐忍的痛楚,看见那杆枪在君溟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摇摇欲坠。

“香漓!”她抓住香漓的手,声音发颤。

香漓没有动。

“他这样下去会被打死的!”锦欢眼泪夺眶而出,“他左肩有很严重的旧伤!求你了,快让君溟停下来!”

香漓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天地中那两道身影,神情冷肃,眸色沉沉。

九重阙内,君溟剑势已至巅峰。

他捕捉到烛夜一闪而过的破绽,剑锋直取他心口。

那一剑,快如雷霆,避无可避。

烛夜横枪格挡,却已来不及。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霜白的剑光刺向自己心口——

然而剑锋在触及他衣襟的刹那,骤然停住。

剑尖抵在他心口,再进一寸,便是穿心而过。

可那一寸,终究没有刺下去。

两人隔着一柄剑的距离,喘息声在空旷的九重阙内回荡。

君溟盯着他,眼底的怒火尚未完全熄灭,却已多了几分复杂的清明。

烛夜抬眸看他,忽然咧嘴一笑,唇边血迹刺目。

“……停得挺准。”他哑声道。

君溟缓缓收回长剑,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

他顿了顿:“你会是最强的一任魔界君王。”

烛夜捂着左肩,唇角的血迹尚未干透,却仍扯出一个笑来。

“多谢尊上指点。”

话音落下,他脚步虚浮地往前迈了一步,险些踉跄。

高台上,锦欢终于松开攥紧的衣襟,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眼眶还红着,泪痕未干,却已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没事了……他没事了……”

香漓目光仍落在那扇门的方向。

九重阙门缓缓开启。

“锦欢,”她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吧。”

一道身影倏然闪现而至。

香漓站在烛夜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君溟身上。

两人对视。

君溟微微一怔——他没有料到她会来。

她的眼神。

是愤怒。

烛夜感觉到她手臂的僵硬,轻轻碰了碰她,声音沙哑却温和:“我们走吧。”

香漓移开视线。

她垂下眼,扶着烛夜的手臂微微收紧,低低应了一声:

“好。”

两道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

君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香漓扶着烛夜,穿过一团看似寻常的流云。

云雾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眼前是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竹篱茅舍,清溪潺潺,院中一棵老梨树开得正盛,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雪。

这是她的秘密基地。

天后真身是一朵浮云,与天帝吵架时便会躲进云团四处飘荡,谁都寻不着,后来她将这朵云送给了女儿——从外看,它只是一团普普通通随风飘荡的云,无人能窥见内里,也无人能踏入半步。

曾经,前魔王只身踏入天灾口,没有告诉任何人。

丈夫不知道,儿子也不知道。

烛夜知道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他没有和任何人说,独自闯入神界——那时君溟沉睡千年,神界无人值守,仙官们早已习惯对那片荒寂之地视而不见。

他疯了。

法术所过之处,建筑倾塌,草木成灰,霜穹神域那片剔透的冰晶地面被他轰得支离破碎,他双眼赤红,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凶兽,只想毁灭眼前所见的一切。

彼时香漓正蹦蹦跳跳地打算去找司命玩。

司命见她来了,却先问了一句:“公主殿下没有和烛夜殿下一起吗?”

香漓一愣:“又不是百年宴期间,他怎么会来?”

“可他方才来问我神界的入口在哪里。”司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们这回要把魔爪伸向神界了呢。”

香漓心头一跳。

司命叮咛道:“玩归玩,可别过火哦。”

“好……”

她转身便往神界飞去。

霜穹神域的入口已是一片狼藉,而神界的天空,正在迅速阴沉。

完了。

香漓拼尽全力飞向神界深处,终于在一处废墟间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浑身是血,双眼赤红,法术光芒在他掌间疯狂凝聚,所过之处尽成焦土,而天空之上,黑色的惊雷正在积聚,一道接一道劈落在他身上。

一道。

两道。

三道。

每一道都带着足以令仙神灰飞烟灭的威能,可他没有停下,用肉身硬抗那些雷霆,却仍不肯停下手中的动作。

雷声太响了,她的呼喊根本传不过去。

香漓不再犹豫。

她冲进那片雷暴区域,在又一道惊雷即将落下的瞬间,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逼他与自己对视。

【停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尽全力,将这三个字送进他的识海。

烛夜掌间凝聚的法力顿了顿。

他口中渗出血来,眼神空洞而疯狂,却在那一眼的对视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别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

她死死盯着他,不肯退让半步。

下一个雷击即将到来。

香漓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那个浑身是血、双眼赤红、像一头疯兽般的少年,在她怀中僵住了。

他闭上眼,掌间凝聚的法力缓缓消散,并非自愿,而是终于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天空中的惊雷,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烛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锁链铐住了四肢。

那锁链通体银白,不知是何材质,竟能随他的动作伸缩自如——他试着往院门方向走去,链子便随之延长,恰好在他踏出院门的前一刻绷紧,将他生生拽回。

他试了几次,终于确认这锁链的长度,刚好能让他在这座云中小院里自由行走,却一步也踏不出去。

院中,香漓正蹲在石桌旁,面前摆了一排瓶瓶罐罐,她手里捧着一本古籍,皱着眉头挨个比对,嘴里念念有词,桌上散着几张揉成团的纸,是她写得不满意的笔记。

她对医道药剂一窍不通,这些瓶罐都是从老君那里“借”来的——说是借,实则是趁老君打盹时偷偷顺走的,至于该怎么用,她一概不知,只能对着书硬啃。

烛夜看着她那副模样,哑声道:“还不放开我?”

香漓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来。

她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古井,语气也淡淡的:“我若放了你,你又要去神界大闹一场,到时天界追究起来,寻魔界的麻烦,该如何是好?”

烛夜冷笑一声,拖着锁链往她走近几步:“那不正好?”

他眼中那抹疯狂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声音却冷得刺骨:“既然摧毁神界都不能把那位神尊逼出来,我倒是想看看——天魔两界重启战火,他会不会现身?”

香漓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很轻:

“你现在神志不清,我不与你争。”

“我没疯!”烛夜猛地抬手,锁链哗啦作响,将他生生拽住。

香漓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她站起身,自顾自地收拾桌上的瓶罐,嘴里碎碎念着:“我给你拿了许多丹药,你看看可有能用的?你鼻子灵,应当分得出罢……或者你识得老君的字么?他那字跟鬼画符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大夫的通病……”

“我再说一遍,”烛夜盯着她的背影,一字一顿,“放我走。”

香漓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

“我明日再来。”

“香漓!”

她没有回头。

翌日。

香漓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那些瓶瓶罐罐,而是在小院里支起了一个炉灶,旁边摆了几样从厨神那里“借”来的食材——几株青翠的灵蔬,一块莹润的灵肉,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山间菌菇。

她对庖厨之事,亦是一窍不通。

从前在天界,她只管享用,何曾亲自动过手?此刻对着那些食材,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将青菜扔进锅里,胡乱翻炒了几下,又想起该放盐,便随手撒了一把不知什么粉末。

烛夜在亢奋的情绪过去之后,身体的虚弱才渐渐显露出来,此刻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一步步挪到小院中,看见她端上来的那盘菜,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就给我吃这个?”

香漓正忙着盛饭,头也不抬:“有的吃便不错了,我们仙族本不用进食,吃东西纯属图个口腹之欲。”

烛夜的目光落在那盘颜色诡异的青菜上,沉默了一瞬:“你做的?”

香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对、对啊,我做饭很稀罕么?”

“不然呢。”

香漓无言以对。

烛夜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

寡淡,极致的寡淡,寡淡之中还透着一股莫名的酸甜,像是糖与醋放错了分量,他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你自己可尝过?”

香漓眨了眨眼:“呃,尝过啊,不算难吃罢……虽然确实不大好吃。”

烛夜放下筷子,看了看剩下的食材,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食材可还有剩?”

“嗯。”

“我自己来,你莫忙活了。”

香漓愣了一下,随即乖乖点头:“好。”

不多时,灶台边便飘出了香气。

烛夜的动作行云流水,切菜、下锅、调味,一气呵成,须臾之间,两菜一汤便端上了桌——清炒灵蔬,菌菇炖肉,还有一碗澄澈见底的素汤。

他尝了一口,微微颔首,还算满意。

一抬头,却见香漓坐在桌边,手里戳着碗,眼睛盯着那几道自己做的菜,神情颇有几分委屈。

烛夜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唇角竟微微扬起。

“可要尝尝?”

香漓眼睛一亮:“可以么?”

“有何不可。”

她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菌菇送进嘴里。

鲜香入味,恰到好处。

她又尝了尝那汤,清润爽口,比她做的那盘诡异的青菜不知好了多少倍。

“你竟会做饭?”她惊讶地看向他。

烛夜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我家是父亲掌勺,母亲教我剑术前,先让我学厨艺,她说男子不会做饭,是讨不着媳妇的。”

香漓听得认真,点了点头:“魔王陛下当真有先见之明。”

烛夜闻言,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依旧随意:“我倒是不见得,纵使不会下厨,凭其他魅力也能引得女子倾心。”

“有理。”

烛夜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竹篱茅舍,又落在那棵开得正盛的老梨树上。

“这是何处?不似你的宫殿。”

“算是我在天界的另一处居所罢。”她语气随意,“母后送我的,谁也寻不到这里。这朵云每日飘向不同方向,唯有我能确定它的位置。”

“倒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

香漓没有接话。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起他的手。

烛夜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一股温凉的气息自她掌心渡来,在他腕间绕了一圈,又缓缓散去。

香漓松开手,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极寻常的事。

“如今,”她说,“你也能寻到这里了。”

香漓没有追问烛夜那日为何发狂,也没有责备他半句。

她只是沉默地派人去查了查。

消息很快传回来——前魔王以身封印天灾口,一去不返,魔界那边,魔王的丈夫强撑着主持大局,却日日以泪洗面,而烛夜,从知道的那一刻,他便疯了。

魔王离开前留下的话,说是万年,可万年之后,她究竟能不能回来,谁也不敢确定。

香漓看着手里的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烛夜伤得很重。

神界的惩罚不仅仅是他肉身承受的那些雷击,更在他左肩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印痕,那是一块漆黑的图形,纹路诡谲,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幽光,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一道无法挣脱的诅咒。

它并不狰狞,甚至有几分诡异的美丽——如同刺青一般,静静刻在他的肩头。

可那美丽之下,是时时刻刻的隐痛。

每隔几日,那印痕便会发作一次,或麻或疼,或如火烧,或如针刺,有时是轻微的隐痛,有时是剧烈的灼烧,痛得他冷汗涔涔,咬紧牙关也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他经历了发烧、剧痛、灼热……那些日子,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厨神的食材倒好说,可老君的药丸却越来越难偷了。

香漓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老君虽疼她,却也不是傻子,那些丹药少了一颗两颗还能说是记错了,少了十颗八颗,任谁都会起疑,她只能趁着老君炼丹入定时偷偷摸进去,一次拿一两颗,小心翼翼地藏进袖中。

她想过将烛夜送回魔界。

可魔界那些长老们,古板得与天界那些老头子如出一辙,他们若是知道烛夜曾大闹神界、身受重伤,定不会轻易饶过他,届时问责、弹劾、甚至废黜继承人之位,都是有可能的。

她不能冒这个险。

不用再照顾饮食之后,香漓便总是在夜晚匆匆赶来。

那时烛夜大多已经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在他床边坐下,抬手替他运功疗伤,她的法力不如烛夜那般精纯深厚,却胜在温和绵长,一遍遍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的气息,将那印痕带来的痛楚一点点压下。

往往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待他气息平稳下来,她便默默地退出房门,在院中那棵老梨树下坐着,趴在自己膝上睡去。

烛夜每天早上醒来推门而出,总能看到那道蜷缩在树下的身影。

他便轻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犹豫片刻,才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

香漓醒来,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也不说话,站起身便离开了。

有时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早”。

两人之间,一天甚至说不上两句话。

和从前那些欢声笑语的日子截然不同——那时他们在百年宴上追逐打闹,在云海之畔并肩看日落,她笑得没心没肺,他损起人来毫不留情。

如今,只剩沉默。

烛夜坐在院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

除了左肩那道印痕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烛夜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他独自坐在院中,低头看着腕间那条银白的锁链。

他抬手,试着去解那锁链。

银光一闪,锁链应声而落。

他怔了怔,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院外。

那团云在他面前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

他又来到了神界。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些被他摧毁的建筑,那些被他焚毁的花草,那些被他轰成碎渣的亭台楼阁——全部恢复了原状。

霜穹神域的冰晶地面依旧剔透,琼楼玉宇依旧巍峨,仙草灵花依旧繁茂,阳光洒落,金辉遍染,一切都与他第一次踏入时毫无二致。

仿佛那一场疯狂的破坏,从未发生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试着去感受属于他的气息,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仿佛有人用最精细的手法,将他在此处存在过的痕迹,一点一点抹除得干干净净。

是谁做的?

答案几乎瞬间浮上心头。

他想起那些夜晚,她总是深夜才来,在床边一坐便是两个时辰,替他运功疗伤,他想起那些清晨,她总是蜷缩在梨树下,睡得很浅,被他轻轻一摇便醒,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还想起这些时日,她总是无精打采、疲惫不堪的模样。

他以为那是失望。

他以为她是不想再理他了。

他还以为——

烛夜闭上眼。

良久,他转身,默默地往回走。

入夜,云中小院笼在一片溶溶月色里。

香漓推门而入时,烛夜正独坐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梨树出神,月色如水,洒落他满肩清辉。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接。

她没有言语,只是走至他身侧,拂衣坐下。

月色极静,梨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掌心。

香漓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肩上,那道漆黑的印痕自衣领边缘露出一角,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她凝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这伤……怕是难痊愈了。”

烛夜默然不语。

他察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随即腕间一轻——那条锁链,被她亲手解下。

他抬首。

正对上她含泪的双眸。

“烛夜。”她声音微颤,“我不曾经历过你的事,无法体会你有多痛。”

“我知单凭我这点法力,定是困不住你的,你养伤这些时日,想必已冷静思量过——若那仍是你的抉择,我不会再阻拦。”

她顿了顿,泪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可我还是想多说几句。”

“当真别无他法了么?这代价未免太大,万一你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哽咽出声:

“你说魔王陛下是瞒着你们独自去的,那她定会给你留下嘱托的,对不对?她是你的母亲,定是最懂你的人,我想……她必是不愿见你去赴死的。”

烛夜浑身一震。

留言。

母亲留给他的留言。

那些被愤怒蒙蔽心窍的日子里,他竟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

烛夜,我的孩子。

我知你定是满腔愤懑,痛彻心扉。

可在做你的母亲之前,我是一界之主,有万千子民需我守护。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好妻子……却想做一个好魔王。

莫要怨怪神族,当年天灾过后,魔界百废待兴,我心力交瘁之际,是君溟神尊出手相助,我感念于心,他从未索求回报,你莫要怪他……他也是个可怜的神明。

万年之后,我可爱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呢?一定是又高又帅又强吧。

好期待呀。

我们一家,终会如从前那般和乐。

……

那些字句一字一字浮上心头,清晰得仿佛母亲就立在眼前,用她那永远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说给他听,她的笑靥,她的目光,她抚他发顶时掌心的温度——尽数归来。

而他,竟全都忘了。

香漓未曾察觉他的失神,她只是低着头,任由泪珠一颗颗坠下。

“我将你藏在此处,是怕那些仙官寻见你,若他们知晓你所为,天界定会寻魔界的麻烦……”

她声音愈发哽咽,愈发委屈:

“我们不能一起玩了该怎么办?你希望我们兵戎相见吗?你就不怕再也见不到我吗?”

她抬起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泪痕映得莹然生光。

“只有我……这般在意这段情谊吗……”

烛夜望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眸,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蓦然发觉,自己竟也想落泪。

自母亲离去那日起,他不曾哭过,大闹神界时没有,身受重伤时没有,那些被痛楚折磨得彻夜难眠的日子里,也没有。

可此刻,望着她的泪,他竟觉眼眶发热,喉间发紧,胸中有万千情绪翻涌,几欲冲破而出。

他抬起手。

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拭去。

动作极轻,轻得像怕惊碎了这满院月色——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而后,他将她揽入怀中。

香漓身子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她没有挣扎,只将脸埋在他胸口,肩头微微颤抖,他觉出那片衣襟很快被泪水洇湿,温热的一小片,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烛夜拥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阖上双眸。

良久,他低声开口。

“是我错了。”

他手臂收紧了些。

“往后,再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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