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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作者:芸凉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5-11-01 07:02:26 来源:文学城

洞窟之内,邪气翻涌,如墨云压顶。

香漓紧抱着瑶期,声音发颤:“瑶期,坚持住!”

瑶期气若游丝:“快……跑……”

我会让你见到你想见到的人。

清砚面色凝重:“不行,她伤得太重……我已无能为力。”

我会给你祭心珠。

鹤霜怒喝一声:“孽障!我杀了你!”

我会杀了君溟。

吞噬了瑶期妖丹的傀儡君溟,周身黑红光芒大盛,狂暴的邪能化作实质的冲击波轰然四散,鹤霜与清砚首当其冲,被狠狠震飞,撞上岩壁,两人闷哼一声,顺势闭气敛息,伪装成重伤昏迷,不再动作。

那猩红的双目瞬间锁定了离他最近的鹤霜,杀意凛然,傀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五指成爪,带着腐蚀性的邪气直取鹤霜心脉!

“君溟住手!不要再伤害大家了!”

千钧一发之际,香漓凄厉的呼喊声响起,她不顾自身安危,猛地从侧后方扑上,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傀儡那只杀气腾腾的手臂,她的阻拦让傀儡的动作微微一滞。

“师妹!快离开他!危险!”华隐在一旁适时地高喊。

果然,被激怒的傀儡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胆敢阻拦他的香漓,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强烈的窒息感瞬间传来,香漓的脸色迅速由白转青。

她艰难地望向华隐,眼神决绝——按计划行事!

这场戏要够真,总得有人受伤,你控制傀儡将我打晕,后面的事情就靠你了。

隐匿处的君溟看得目眦欲裂,周身被封印的法力因极致的愤怒与担忧疯狂冲撞,束缚着他的无形枷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芒明灭不定,几欲破碎!

华隐感受到封印剧烈波动,心知不能再拖,他立即飞身而上,一掌蕴含磅礴法力,直击傀儡后心。

傀儡受此重击,身形猛地踉跄,扼住香漓的手下意识松开,却顺势反手一掌,裹挟残余邪气,狠狠拍在香漓胸口!

“噗——!”

香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喷出一大口殷红鲜血,她身体微微抽搐,随即彻底失去意识,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这是毫不作假的重伤昏迷。

“香漓!”

就在香漓身躯软倒的刹那,禁锢君溟的最后一道枷锁,终于扛不住他滔天的怒火与撕心裂肺的痛楚,轰然崩碎!一道璀璨剑光如惊雷裂空,自隐匿处骤然爆发,裹挟着凛冽杀意的君溟,瞬间现身于众人眼前!

华隐心头猛地一慌,君溟竟能挣脱他设下的桎梏,这完全不在计划之内,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君溟甚至未看他一眼,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傀儡身上,冰冷的审判伴随着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以超越所有人反应的速度,精准贯穿傀儡核心。

强大的傀儡猛然僵住,周身邪气如溃堤般四散,眼中猩红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清砚精心雕琢的、与君溟一般无二的空洞面容,随即“嘭”的一声,化作万千光点消散。

君溟看也不看傀儡的下场,身影一闪,已跪倒在香漓身边,他小心翼翼地探查她的伤势,感受到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和严重的內腑震荡,那真实的、奄奄一息的虚弱感,让他心中的怒火与后怕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在一旁的华隐身上,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下一刻,君溟的身影已然消失,再出现时,已是在华隐面前,蕴含着无尽怒意与磅礴法力的一拳,毫无花哨地轰向华隐面门!

华隐仓促间举臂格挡,却被那股远超预料的力量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心中骇然。

这小子明明还未觉醒,仅是凡人之躯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若他回归神位……

不容他多想,君溟的攻势已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剑指、掌风、拳影……每一击都蕴含着撕裂空间的威能,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华隐竟被逼得手忙脚乱,只能凭借远超对方的身法和经验勉力周旋,身上华丽的衣袍也被凌厉的剑气划破数处,显得颇为狼狈。

眼看君溟越战越勇,气势如虹,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败在其手下。

“罢了。”

他低喝一声,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收敛的、属于白泽神君的浩瀚法力不再压制,如同潮水般涌出!双手结印间,玄奥的符文凭空显现,化作一道坚韧无比的光牢,瞬间将狂怒中的君溟笼罩其中。

光牢之内,君溟依旧在疯狂冲击,每一次撞击都让光牢剧烈震颤,华隐不得不持续注入法力,又与之缠斗了数个回合,才终于彻底将他的行动封锁,将其牢牢制住。

洞窟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余下昏迷的香漓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光牢中君溟那压抑着无尽怒火与痛苦的喘息声,华隐将君溟打晕过去,又望了望重伤的香漓,心中暗叹。

计划,总算推进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凌霄宗最深处的囚笼隔绝天日,唯有石壁上幽蓝的符文明灭不定,映着君溟苍白憔悴的面容。

金色光刺如冰冷的毒蛇,深深嵌入他的经脉,将磅礴法力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玄铁锁链缠绕着手腕与脚踝,其上铭刻的古老咒文散发着令人绝望的禁锢之力,每一次挣扎,换来的只有锁链上反噬的雷光与更深的无力。

然而肉身的禁锢,远不及他心中焦灼的万分之一,香漓吐血倒下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撕裂。

空旷的囚笼内,忽然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君溟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香漓!”他急切地想上前,却被锁链狠狠拽回,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你的伤势如何了?”

香漓停在几步之外,面色依旧苍白,身影在幽蓝光芒中显得单薄而疏离。

“已接受过治疗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君溟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那就好,别担心我,我会想办法从这里出去,你先回去好好休养,这里阴寒,对你的伤势不利。”

可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她此刻的眼神,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眸,却如同覆上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紧抿的唇线勾勒出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冷漠。

君溟的心猛地沉下,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你……不相信我吗?”

香漓静静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说我是该信你,还是该信我亲眼所见的一切?”

“那个人不是我。”君溟解释道,锁链因他的动作再次哗啦作响,“是华隐师兄的傀儡,他为了破坏你我的关系,设计将我囚禁在别处,我一时无法脱身,才没能及时赶到。”

我知道。

香漓却缓缓摇头:“是不是因为你无法战胜华隐师兄,所以当我告诉你瑶期是妖族的时候,你就开始觊觎她的妖丹了?你想凭借妖丹之力,胜过他,对吗?”

“我没有!”君溟几乎是低吼出来,“我从未有过此等念头!”

“把瑶期的妖丹还给我。”香漓伸出手,目光紧锁着他。

“妖丹怎会……”

君溟一愣,下意识内视自身,竟真的在丹田深处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阴寒的妖力核心,他难以置信地尝试引导,一颗散发着幽幽墨绿色光芒的妖丹,缓缓自他掌心浮现。

他看着那枚妖丹,执丹的手无法控制地微颤。

“把它还给我!”

“好,我给你。”君溟将妖丹递出,声音沙哑,“但真的不是我做的。”

香漓一把夺过妖丹,紧紧攥在手心,她抬起眼:“君溟,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什么?你杀了瑶期,重伤清砚师兄和鹤霜师姐,这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

“那人怎会是我?你难道不明白,就算我会杀了这世上所有人,也绝不可能伤你一丝一毫啊。”

我明白。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周身法力开始不安地涌动,一道冰冷锋利的法力利刃在她指尖迅速凝结,散发着致命的寒光。

君溟凝视着直指自己的寒刃,瞳孔骤然收缩:“你……要杀我?”

“我不能任由你继续伤害任何人。”香漓的声音如淬冰霜,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君溟,你执念太深,若放任你再度失控,必将酿成滔天浩劫,我必须……亲手了结这一切。”

“为何不愿信我?”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濒临破碎的颤意。

“你变了,你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香漓闭目复又睁开,眸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是我错看了你。”

“我没有……”他艰难地开口。

“更何况,”她冷冷打断,字字诛心,“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又凭什么要信你?”

“不喜欢?”他踉跄后退半步,仿佛被这句话抽空了所有力气,“你不喜欢我……”

“香漓,”他忽然低低地唤了她一声,“你还记得……你曾说过的话吗?”

我记得。

“不必多言了。”香漓手中利刃骤然绽出刺目光华,凛冽剑气割裂空气,“君溟,若有来生,你不要再遇见我了。”

君溟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自嘲与悲凉,他抬起头,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湮灭:“原来……你只是想要我的命,对吗?”他看着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你和我说一声就行了。”

对不起。

利刃破空,带着凄厉尖啸,直刺他的心口!

君溟眼中最后倒映着香漓决绝的面容,万念俱灰地闭上双眼。

可就在刃锋即将贯心之际——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下。

是泪。

他的泪。

几乎是在同时,香漓手腕剧颤!

那凝聚毕生决意的利刃在最后刹那陡然偏转。

刃锋错开要害,深深没入右胸,鲜血顿时浸透玄衣,如墨梅在雪地绽开。

她心软了。

君溟身形一晃,闷哼声中鲜血自唇间涌出,他抬眸深深望她一眼,那目光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缓缓倒在冰冷地面上,再无声息。

就在这时,囚笼铁门轰然洞开!刺目的天光如利剑劈入黑暗,映出华隐挺拔却凝重如山的身影,他身后执法堂弟子鱼贯而入,道袍在光影中翻飞如鸦羽。

“香漓弑杀掌门,罪证确凿!”华隐声如寒铁,在囚室四壁激起回响,“立即擒拿!”

他的目光与香漓短暂相触,她的手微微颤抖,极轻地摇了摇头,华隐指节攥得发白,唇线紧抿成刃,终是将所有话咽回喉间。

一名弟子俯身探过君溟脉息,急声禀报:“华隐师兄!掌门尚存一息!”

“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掌门!”华隐令下如金石坠地,目光却始终锁着那个血色尽失的女子,“将罪人押入地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弟子上前,香漓任由他们带走,步履踉跄如断线傀儡。

华隐独立于囚室中央,玄色靴履浸在暗红血泊中,他垂眸凝视君溟苍白的侧脸,久久未发一言。

与此同时,石秋与周焦弦已将鹤霜修炼邪术、残杀同门的证据悉数呈交执法堂——从染血的修炼手札,到见证她行凶的弟子证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执法堂弟子即刻出动,将鹤霜当场拿下,镣铐加身,直接押入了门派最深的地牢。

地牢深处,潮湿的寒意丝丝入骨,仿佛连骨髓都要被浸透,壁上油灯投下不安的光影,在斑驳的石壁上跳跃不定,将两间相邻牢房中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香漓静坐如塑,一袭素衣在昏暗里格外醒目,隔壁牢房中,鹤霜攥紧铁链,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回荡,像困兽的嘶吼。

“你竟敢骗我?!”鹤霜的声音裹挟着怒火在阴湿的空气中炸开。

香漓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要助我登上掌门之位,一转身却让人揭发我!”鹤霜几乎咬碎银牙,铁链被她扯得哗啦作响,“利用完了便过河拆桥,这就是你的手段?”

“利用你怎么了?”香漓的声线依然平淡,像一潭死水,“你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怎么可能帮你。”

她略作停顿,言语间透出几分冰冷的讽刺:“况且,你我交易的内容再清楚不过——你替我办事,我杀君溟,这件事,我难道没有做?”

鹤霜一时语塞,只能狠狠瞪视着对面牢房中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师姐,”香漓忽然柔和下来,在这阴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修炼魔功本身并无对错,邪恶的从来不是功法,而是人心,你有这般天赋,却用来杀人,实在可惜。”

“关你何事。”鹤霜猛地别过脸去,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在墙上蹭出几道白痕。

“而且我对你说过的话,并非假话。”香漓的声音轻了下来,“你真的很优秀,你能仅凭书上寥寥几句,独自一人将魔功修炼到这般境界,想必吃了不少苦,你能有今日的地位和实力,都是靠你自己挣来的。”她顿了顿,“只是,我并不赞同你的做法。”

“你又是什么好人了?”鹤霜冷笑。

“听小安说,你曾有个妹妹。”香漓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是因为她么?”

鹤霜的身形明显一僵,攥着铁链的手指骤然收紧,良久,她终于缓缓坐下,铁链发出沉重的拖曳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是。”

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明灭不定,仿佛也随着她的回忆,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鹤霜本是家中嫡出的小姐,天资聪颖,才学更胜寻常男子,奈何母亲早逝,父亲不久便将一房妾室扶正,那妾室所出的女儿也由此成了嫡女,继母待鹤霜刻薄,处处刁难,父亲亦冷眼旁观,家中再无她的容身之处,那时,唯有那个名义上的妹妹,会悄悄为她送来衣物与糕点。

妹妹名唤雨霜,起初,鹤霜对她满是疏离,可那小姑娘总怯怯地跟在她身后,像只依人的雏鸟,怎么也赶不走。

“你为何总跟着我?”

“因为我……喜欢姐姐。”雨霜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执拗。

“我同你并不相熟。”

“娘亲还未被扶正时,其他兄弟欺负我,是鹤霜姐姐出手相救……姐姐不记得了么?”

鹤霜确实记不清了,她向来瞧不上家中那些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只知纵情享乐,她便顺手教训了一番,从不放在心上。

渐渐地,她也默许了雨霜的亲近,雨霜总陪在她身边,捧着一本书,轻声问:“姐姐,这个念什么?”

“这是我的名字。‘鹤’——‘晴空一鹤排云上’的鹤;‘霜’——‘菊残犹有傲霜枝’的霜。”

“姐姐懂得真多。我也想如姐姐一般聪慧。”

“你是我妹妹,自然不笨。”

“可家里不让我们读书。”

“无妨,我娘留了许多书给我,往后,我来教你。”

雨霜笑眼弯弯,像两弯新月:“姐姐你真好!”

年岁渐长,鹤霜立志成为女官,要以平生所学,帮助如雨霜一般柔善之人。

然而家中兄弟赌债高筑,父亲竟将她许给城中一介暴发户。

“我不嫁!凭什么旁人惹的祸,要我来偿?”

“放肆!既为我女,便须听命!”

鹤霜被锁入房中,百计难脱,门窗紧闭,叫天不应。

出嫁前夜,雨霜悄然来到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我来救你!”

“你来做什么?若被发觉,少不了一顿重罚,快走!”

“不妨事,我偷来了钥匙。”

门锁轻响,雨霜急切道:“姐姐快走。”

“你随我一同离开,你留下必受重罚!”

“不会的,姐姐,我替你嫁。”

“这如何使得!听话,随我走。”

“若我们都走了,父亲定会派人追拿,一旦被抓又如何是好?明日我盖上盖头,无人能辨,我为你拖延时间。”

“那我也不走了,绝不可丢下你一人。”

“姐姐若留下,我们终究都要听从父亲安排,来日我也不过被随意指婚,可姐姐才华出众,若能学成本领,再回来救我,我们才能真正挣脱这牢笼!”

鹤霜凝视雨霜殷切的目光,那里面有信任、有期盼、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含泪应下:“你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嗯,我信姐姐。”

鹤霜逃离家门,一路奔赴观恒山,拜入凌霄宗门下,初入山门,她尚非首席弟子,却比谁都勤勉,终日埋首藏书阁、苦修炼武场,不眠不休,也正是在那里,她于尘封已久的角落,发现了那卷魔族功法。

她日渐精进,终于得清尘子真人青眼,被收为首席弟子。

三年后,她通过宗门考核,当即下山归家。

却只见一方孤坟,荒草萋萋,石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那暴发户原是个十足的无赖,婚后对雨霜非打即骂,动辄拳脚相加,她终究没能等到姐姐归来。

鹤霜在妹妹遗物中,寻得一沓写满她名字的纸页——正是她曾一遍遍教她书写的那两个字,“鹤霜”,歪歪扭扭,却写满了整沓纸。

“对不起……姐姐来迟了。”

她寻过父亲,闯过暴发户家门,欲为雨霜讨还公道,自是徒劳。

后来她报官申诉,那官员初时受理此案,不久却再无音讯,听闻他府上新添了一尊金蟾。

无人在意她冤死的妹妹。

那一夜,鹤霜手刃生父、暴发户与贪官。

刀光清寒,寂然无声,如月光落雪。

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凌霄宗。

小安和她的妹妹是那么相似——笨笨的,呆呆的,却是天下最信任她的人。

自那以后,她便暗中处置宗门败类,人数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地牢深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香漓静静望着隔壁牢房中那个被玄铁锁链禁锢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师姐至今仍觉得,杀该杀之人是对的?”

鹤霜抬起头,铁链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尖锐:“对错?这世间的对错,不过是强者自行制定的规则,弱者被迫遵守的枷锁!我杀的人,哪一个不是死有余辜?”

“我并非是在指责你。”香漓的嗓音依然平静,不疾不徐,“只是想提醒你,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若你甘愿承受死后业火焚身、永堕无间的代价,那便继续按你的心意行事。”

“死后?”鹤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阴湿的牢狱中回荡,撞上石壁又弹回来,嗡嗡作响,“我活了这么多年,连神仙的影子都没见过,还管什么死后报应?就算真有地狱,我也要先杀尽该杀之人,再堂堂正正地去受刑!”

香漓轻轻摇头,目光幽深如古井,仿佛能看穿生死轮回:“六道轮回,业力如影随形,今日你杀人,来世必偿命;今日种下仇恨,生生世世再难解脱,这不是神明的惩罚,而是因果自偿。”

“少用这些虚妄之说糊弄我!”鹤霜猛地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在狭窄的牢中激起一片回音,“我妹妹惨死之时,因果在哪?!那些畜生逍遥快活时,业报又在哪?!”

香漓凝视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声音依然平稳如水:“你妹妹的仇,当真报完了么?”

她稍作停顿,语气骤然锐利如刀:“当年在危难时刻,抛下妹妹独自离开的你,难道就全无过错?”

“你明知她留在那里只会受尽凌辱,却一去三年不回。”

“那是……那是迫不得已!在通过考核之前,弟子无法下山!”鹤霜张口欲辩,却觉喉间梗塞如堵,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愧疚,那些不敢触碰的伤疤,此刻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辩解。

“是啊,很难说这样的选择是对还是错。”香漓的声音不疾不徐,“可你在加入宗门之前,应该是知道这个规矩的,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十年、二十年都无法通过考核,不能下山呢?以你的聪明才智,救出你妹妹真的很难么?哪怕请求那些已经通过考核的弟子帮忙呢?只要有心,未必没有办法。”

她望着鹤霜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若是我,就绝不会放任我重要的人受苦受难,哪怕殊死一搏,我也要为她拼出一条生路。”

鹤霜无法反驳,她逃脱出牢笼那一刻,体会到久违的自由;进入宗门后,她更是获得了大展身手的机会,这里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除了没有妹妹在身边,她选择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那个还在深渊中等待她的人。

香漓继续道,声音冷冽如霜刃:“我不是来劝你向善的,杀与不杀,都可以是你的选择,但你要想清楚,是否承担得起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包括将来某日,你也成为他人眼中的‘该杀之人’?”

鹤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苍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与泪:“像你这样冷血的人,也配与我谈因果?”

“你杀的那些人,你的选择,正是他们此生恶业结出的苦果。而今你遇见我,既然我知晓了你的所作所为,那么我,就是你的业报。”

“若你当初选择不同的方式惩戒他们,今日便不会是这样的结局,又或许不是今生,而是在遥远的来世,有罪之人终将自食恶果。”她顿了顿,“谁能保证,自己犯下的过错永远不会被人知晓?”

“执念如刀,最终割伤的是自己。”香漓轻声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牢狱的石墙,望向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我也有难以摆脱的执念,我也会有我的业报,可我想清楚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后果,我都甘愿承受。下一次,我绝不会再心软。”

这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弟子打开香漓的牢门,躬身道:“华隐师兄传见。”

香漓缓缓起身,素白衣裙在昏暗的地牢中格外醒目,行至门口,她回头看了鹤霜最后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

“而你,余生就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忏悔你的罪孽吧。”

鹤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铁链在手中攥得死紧,油灯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这方寸牢笼中,仿佛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香漓跟随弟子走出地牢,刺目的天光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地牢深处,鹤霜独自坐在黑暗中,香漓最后的话语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回荡,像钟声,像潮水,怎么也挥之不去,那些被她杀戮的面孔一个个浮现——生父的惊愕、暴发户的绝望、贪官的哀求——最终都化作了雨霜温柔的笑脸。

“姐姐,你真好。”

妹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那样清晰,那样温暖,而她已经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了太远、太远。

一滴泪水终于从鹤霜眼角滑落,混着地牢的尘埃与铁锈,无声地渗入石缝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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