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下雨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全村的人都跑了出来。
端着木盆的,拎着水桶的,抱着瓦罐的,都直愣愣地往山上冲。那场面又乱又急,活像一窝蚂蚁倾巢而出。
薛洛斜靠在门口,遥遥望着大雨,嘴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仿佛看到一只令人欣喜的猎物。
他低笑道:“有意思。”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整座山很快笼罩在雨幕中。众人站在雨中,仰着脸迎接这场久违的甘霖,雨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淌进衣领,却无一人躲闪,反而迎着雨又笑又跳。
“活了!活了!”
“这雨早该下了!贼老天总算是开眼了!”有人忍不住骂道。
旁边的人反驳道:“老天哪会管我们,还不是山神开眼!”
“对对对!是山神听见咱们祈求了!”
雨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才停下来。一道彩虹穿透云层,不偏不倚地挂在山顶上空。
村民见状更狂热了几分,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咱们去给山神上柱香吧。”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霎时便燃成了一片燎原之势。不消片刻,便汇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人流,朝着山神庙的方向涌去。
薛洛不动声色地缀在人群末尾,跟着踏进了山神庙。
他微微低着头,飞快地扫过庙内的神像。神像端坐于石台之上,通体由青石雕成,面容古朴而沉静,周身环绕着浓厚的香火气息。
他垂下头,心底的喜悦更盛。
这新鲜的愿力,真是香醇!若是将他的血喂给水神,必定大补。
林挽倾立在神像右侧,静静地看着上香的人。
薛洛随前面的人一起拜了三拜,起身时无意间与林挽倾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林挽倾的后颈突然泛起细密的寒意,仿佛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她登时神色一凛,眼底泛起锐利的光。
薛洛朝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来,随即转身跟着人流往外走去。
林挽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外,神情若有所思。
崇吾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道:“你在想什么呢?”
林挽倾摇摇头,反而问道:“这么多香火,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变化?”
崇吾被问得怔了一下,静静地感受了一番,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是增加了一些,我的神力似乎比以往更多了?”
林挽倾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烟上,“看来香火不止能修补折损的神力,还能替你增加神力。”
崇吾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说完,他踌躇满志道:“那我得多下几场雨才是。”
林挽倾连忙拉住他道:“不用了,今天已经下过了。况且……”
她双手抱胸,上下仔细打量着他道:“你还有神力吗?”
崇吾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没了。”
林挽倾故意拖长音调道:“那你还下雨吗?”
崇吾直摇头:“不了,不了。”
林挽倾又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些许促狭,随即衣摆一扬,头也不回地朝庙外走去。
路上,她还一直想着庙里看到的那个人。不知为何,她总是莫名在意这本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她皱了皱眉,索性找来吴永,“今日村里是不是来了个生面孔,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女相的年轻男子?”
薛洛给吴永留下的印象很是深刻,林挽倾一问,他便知是谁,忙道:“有有有!说是汪老栓家的远房亲戚,我瞅他白净得不像个庄稼人,还多盘问了几句。”
“怎么,那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挽倾沉默了一会道:“倒是没发现什么,只是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她抬眼看向吴永,认真道:“还是要劳烦你多费些心,替我盯着他些,不要打草惊蛇,只消知道他每日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即可。”
吴永拍拍胸脯道:“神使大人放心,我保管把他盯得死死的。”
林挽倾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信你。”
吴永顿时乐得跟个傻子似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薛洛便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汪家。
他不紧不慢地沿着村道一路向北,直走到山脚下才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
罗盘的铜面锈迹斑斑,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罗盘正中的指针细如发丝,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薛洛轻轻拨了一下指针,细长的银针开始旋转,过了几息才终于停下来,稳稳落在西北方向。
他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将罗盘揣回怀中,朝指针的方向走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才回到村中。
远远瞧见吴永,他还主动打招呼:“吴大哥,出来巡逻吗?”
吴永点点头,并不说话。
薛洛好脾气地笑笑,慢悠悠地往汪家走去。
吴永在他背后直拍大腿,心里暗道:“好个滑溜的小子,天还没透亮就溜出了门,倒叫我起了个大早,却连他影子都没捞着。”
他越想越气,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权作发泄。
薛洛轻蔑一笑,背着手潇洒地离去。
直到第三日,吴永才终于抓到他些许马脚。他跑着来寻林挽倾道:“神使大人,有动静了!我盯了他足足三日,这厮一直在山脚下打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林挽倾微微皱了皱眉,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垂眸思忖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低声自语道:“难道他和石一霸的目的一样,也是来找什么粮食的?”
算算日子,那批粮食应该已经变成石头了。
林挽倾的心放下了一半,她早将粮食统统搬入白虎的洞穴,谅谁也不敢摸去老虎的地盘抢粮。
“继续盯着。”
不管他是否真为了粮食而来,眼下都不能掉以轻心。
“是。”吴永应道。
然而就在当晚,意外发生了。
薛洛信步踏入庙门,朗声道:“山神大人,何不现身一见?”
庙内依旧寂静,无人应答。
林挽倾的耳边却响起了崇吾的声音:“挽倾,那个薛洛出现在山神庙里了,还喊我现身。”
林挽倾“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我马上过来。”
而薛洛不再等待,径直唤出法器往上一抛,只见古铜色令牌悬停在空中,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崇吾猛地睁开双眼,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挽倾……他动手了。”
林挽倾跑得飞快,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快些,再快些!
“来不及了。”说完,崇吾从神像中脱身而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蔓延。
薛洛抬眼看向他,眼神中充满得意,“终于肯出来了。”
“你想做什么?”崇吾冷冷看着他道。
薛洛召回令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道:“不做什么,就是想请山神大人,随我去一趟青县。”
崇吾随手拂了拂袖口,眼皮都不抬道:“不去。”
“那就由你不得了!”薛洛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薛洛抬手一挥,令牌化作一道流光激射而出,硬生生在山神庙顶凿开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放肆!”崇吾眼底怒火翻涌,指尖青光大盛,一道凌厉的光束破空而去,直取薛洛咽喉。
薛洛不慌不忙地用罗盘一挡,将青光尽数瓦解,甚至抽出空来嘲讽道:“山神大人也不过如此。”
崇吾没有接话,翻涌的怒气反而熄灭了几分,“你在故意激我。”
薛洛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是又如何?”
崇吾眸色骤然转冷:“那就试试!看看你的罗盘,能替你挡几次!”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欺近,五指成拳轰然砸向薛洛的面门。
薛洛脸色一变,仓促侧身避让,拳风擦着他的肩呼啸而过。
薛洛只觉肩上传来一阵刺痛,裂开的衣袖下已然是一道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身神力,确实还够看。”
“可惜,你逃不掉的。”
此话一出,悬于庙顶的令牌猛然绽开万丈金光,整座庙宇都被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色。
紧接着,山脚下传来沉闷的声响,数道金线破土而出,如藤蔓般沿着山势向上爬升,最终悉数汇入令牌之中。
崇吾瞳孔微微一缩,是锁灵阵!
薛洛趁着他失神,退到了庙外,他抬手朝着那枚令牌虚虚一握。
“山神大人,跟我走吧。”
崇吾立于原地,暗中催动神力,可流转于身体的神力如同被冻住一般毫无反应。
他望向头顶的令牌,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忽然笑了笑,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把我困在这里?”
薛洛脸上挂着诡异的笑道:“当然不是,过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崇吾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冷冽:“你死了心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薛洛笑着摇摇头道:“这可由不得你。”
林挽倾看着如同锁链般缠绕着山体的金线,骤然停住脚步。她压低声音呼唤道:“崇吾?你那边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