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汉站在山神庙门口,轻轻唤了一声:“神使大人,布匹已经全部染好了。”
林挽倾放下手中的香,迈出庙门道:“您老辛苦了,今日便一起走一趟,把这批布交到钱掌柜手上。”
徐老汉微微佝偻着身子道:“份内之事,谈何辛苦。”
林挽倾看了徐老汉一眼,语气放缓了几分道:“搬了新作坊,感受如何?”
徐老汉忍不住咧嘴一笑道:“好太多了!”
说完,又像是反应过来道:“不是说原来的地方不好,只不过新地方宽敞许多,一人一缸也站得开,能染的布也更多了。”
林挽倾嘴角微弯:“您老觉得好就行。那新染法呢?有几个人学会了?”
徐老汉伸出五根手指道:“五人。”
林挽倾点了点头道:“倒也够用。不过瞧着有好的苗子,也多教一教。”
徐老汉连连颔首:“神使大人说的是。”
“赵秀娥近来如何?”
徐老汉略作迟疑,谨慎道:“依我看,她为人单纯,心思浅,大抵不会与外人勾结。”
如此最好,林挽倾也不愿把村里人往坏处想,只是染布生意是村里的摇钱树,终归要多留几分心。
“那就先放一放,不过新染法暂时不能教给外村人。”林挽倾认真叮嘱道。
“是。”徐老汉毫无异议,毕竟可以传承下去的手艺活,本就不该轻易示人。
到了村口,马车早已等在一旁。
吴永正蹲在马车旁边查验布匹,见是林挽倾忙道:“神使大人,布匹都装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林挽倾点了点头,跳上马车道:“走吧。”
过了一个时辰后,马车驶进了城门。林挽倾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街上多了许多瘦骨嶙峋的乞丐,三三两两地瘫在墙根下,睁着眼望着天,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沉默地看了几息,放下帘布,搁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收拢了一瞬,后又缓缓松开。
过了一会,马车稳稳停下。吴永在车外喊了一声,“神使大人,到了。”
林挽倾应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钱掌柜闻声迎了出来,“哎哟,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太阳大。”
他说着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马车上瞟。
林挽倾注意到他的视线后,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吴永一眼,示意他卸货。
吴永便将布匹一卷一卷地往铺子里搬。
钱掌柜见此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忙不迭往铺子里喊道:“小六,出来搬货了。”
话音刚落,小六便从柜台后头一溜烟跑了出来,手脚麻利地奔到马车旁,一匹一匹地开始卸货。
而钱掌柜转头对着林挽倾热络道:“你都不知道渐变色布在县城里有多火!就连县太爷府上都来打过招呼,说是要留几匹,等新货到了直接送到府上去。”
他说着,又忍不住搓了搓手,像极准备搂金蛋的母鸡,“只怕这批布刚上柜台就要被人抢光了。”
林挽倾含笑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钱掌柜道:“麻烦钱掌柜将这封信转交给钱小姐。”
钱掌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道:“小事一桩,您放心,我一定替您将这封信带到。”
他一手接过信件,顺势拢入袖中,另一只手在算盘珠上拨出一串清脆的响动:“三十五匹布,总共七百两银子。”
说完,他弯腰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叠银票推给林挽倾。
林挽倾随手点了一下,收入袖中。
回去的路上,马车经过永昌粮铺门口,林挽倾隔着车帘的缝隙朝外望去。
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进粮铺,定睛一看,正是石一霸。
“停。”她低声喊了一句,吴永立刻收紧了缰绳,将马车缓缓地停在路边。
而石一霸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早已失去了原有的警惕,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人盯着他。
一进粮铺,他便忍不住喊道:“张老,咱们这批粮什么时候走?青县那边会不会等急了?”
张老一听便知他是要急着邀功,但看在他找来这么多粮食的份上,没有跟他计较。
“都安排好了,明日卯时出发。青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只管把货送到接头的地方就行。”
石一霸一听,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恨不得直接飞到青县。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说完,他大步走出粮铺,推了一把还傻站在门口的于什道:“还不快走。”
而此时于什余光忽然扫见路边的吴永,脚步微微一顿,心下暗忖:神使大人莫非也在此处?
石一霸带人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宅院,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号人。
他扫了一圈,直接道:“明日卯时出发去青县,今晚都把东西收拾好。”
众人应了一声,随即四散开来各自忙碌。于什趁没人注意,悄悄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他一路小跑,跑到马车边上才停了下来,压低声音道:“神使大人,我有事禀报。”
马车上传来林挽倾的声音,“上来吧。”
于什四下一扫,见没有人注意他,便迅捷地攀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于什便迫不及待道:“石一霸要把粮食运到青县。”
林挽倾面色如常,随意地问道:“何时出发?”
于什表情凝重道:“明日卯时。”他顿了一下,又问:“神使大人要动手吗?”
林挽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道:“随他们去吧。”
直到下了马车,于什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不把粮食抢回来?
他晃了一下脑袋,像是要把困惑从脑子里抖落出去。反正他情报送到了,其他就不关他的事了。
-
陶家村。
“好你个老陶,自己发达了就忘了我们。”李村长、林村长从树后窜出来,一左一右地堵住了陶村长的路。
陶村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很快又堆起客气的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我什么时候发达了?”
林村长往前逼近了一步道:“别狡辩了,我听说你们村已经不愁交不上粮了。”
陶村长的脸色阴了一瞬,到底是哪个嘴快的说出去了?
李村长更是直言道:“老陶,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这么做,可不地道啊。”
陶村长定了定神,缓缓道:“我老陶是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有好事我什么时候落下过你们?”
李村长与林村长对视了一眼,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看来他是铁了心不说了,硬的不行,咱们就换软的。
李村长上前搂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倦道:“老陶啊,你是不知道,我们村是真揭不开锅了。村里几个老人为了省下口粮,都开始拿观音土填肚子了。”
“你说我能怎么办?”
陶村长也沉默了,要不是遇到神使大人,他们村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可要不要把他们引荐给神使呢?他心里没底,就怕神使怪罪,连他们村也不管了。
林村长见他一言不发,又添了把火道:“村里那个狗蛋,你还有印象吧?前两天刚走,是饿死的!人抬出来的时候,就剩一把骨头了,谁看了不心酸?”
陶村长的瞳孔骤然收缩,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他才七岁啊。”
林村长跟着长叹一声道:“是啊。”
“老陶,你就帮我们一把,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村里的人都饿死吗?”
这话说得极重,也让陶村长心里一颤。
他目光微动,眼底已然松动了几分,半晌才道:“……让我想想。”
林村长看出他的态度已经开始松动,也不再紧逼:“我们不逼你,你好好考虑一下。”
陶村长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仰天长叹:“唉,看来我要豁出这张老脸替他们求一求了。”
陶村长套好牛车,便动身往土家村赶去。
他还没到,另一个人已经先一步拦在了林挽倾面前。
周美站在路中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一见到林挽倾便忍不住高声喊道:“神使大人,为什么染布作坊的招工名额里没有我,明明我家也是出了力的。新作坊建的时候,我们家的人没少去帮忙。”
林挽倾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些惊讶于她的主动,解释道:“建作坊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出了力,但是作坊名额有限,总不能家家都选。”
说完,她又熟练地画了个大饼道:“等作坊扩张,肯定会优先选你们这些为村里做过贡献的人。”
周美听了,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把眉头拧得更紧了。
“神使大人,您说的‘优先’,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家?”
林挽倾嘴角轻轻一撇,似笑非笑道:“等时候到了,自然就轮到你们了。”
周美一听这话,很是不甘心,再次追问道:“我怎样才能进染布作坊?”
林挽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道:“若你有一技之长,我可破例将你留下。”
她已经将路指给她了,怎么做就看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