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儿在作坊里干得挺好。”林挽倾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吴大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上一层喜色:“真、真的?没想到这丫头还能入得了神使大人的眼……”
“当然是真的。”
林挽倾的面容隐在青烟中模糊不清,“你女儿是个好苗子,只要好好干,以后有的是出路。”
吴大壮听着心里又喜又慌,总觉得林挽倾话里有话。
“不过……”林挽倾话锋一转,语气淡了下来,“好苗子多的是,也得有人愿意栽培,你说是吗?”
吴大壮的笑容僵住了。
林挽倾直视着他,双眸中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时刻准备破笼而出。
“吴大壮,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她往前走了一步,压的他越发紧绷,“我要你盯着村长。”
吴大壮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神、神使大人,我……我……”
“你不用急着答应。”林挽倾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女儿在作坊里干得挺好,我想,你也不希望她失业吧?”
吴大壮的脸白一阵红一阵,身形越发佝偻。
林挽倾没有再看他,慢慢悠悠地伸手拂去香炉边上的香灰。
“行了,你先回去吧。”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想好了,让吴永告诉我。”
吴大壮几次想要开口,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放在门板上,迟迟没有推开。见林挽倾不再开口,他只好咬着牙,推门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崇吾从神像后面走出,小声问:“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林挽倾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神色笃定道:“他会的。”
崇吾疑惑地歪头:“为什么?”
“因为他在乎女儿。”林挽倾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凝望什么,又像只是倦了。
崇吾绕着她缓缓转了一圈,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现在好像个坏人啊。”
林挽倾微微挑眉道:“是吗?”
说完,她又挑衅似地欺身压近他:“现在教你第二课——人不是非黑即白。”
话音刚落,她便退开半步,仿佛刚才的压迫只是他的错觉。
崇吾站在原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林挽倾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懵懂的孩子,“这世上,纯粹的黑与纯粹的白都太难存活了。大多数人与万事万物的相处,本就是灰色的,你盯着白的地方看,他就像好人。你盯着黑的地方看,他就像坏人。”
“那你觉得……”他低声问,“我现在是黑,还是白?”
林挽倾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一丝审视,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现在是白的。太白了,白得刺眼。”
崇吾愣了一下:“那……不好吗?”
“好,也不好。”
林挽倾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神色怜悯道:“希望这个世界不会教会你,什么是灰。”
崇吾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可她也不解释,崇吾只好困惑地摇摇脑袋。
林挽倾只希望这张白纸一如既往不染尘埃。
山路上,吴大壮正来来回回地踱步,他走几步回头往山神庙看去,过一会又继续往下走,来回反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他脑子里有两股力在来回较劲。一边是女儿的笑脸。
昨晚吃饭的时候,女儿还笑眯眯地跟他说:“爹,我以后也能养活你了。神使大人说了,干得好工钱还能涨。”
另一边是村长。虽然村长让他干的事,越来越不像话了,可毕竟对他有活命之恩。当年他命悬一线,是村长拿出了人参须吊住了他的命……
他蹲在路边,双手捂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女儿的笑脸和村长的恩情,将他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此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爹!快回家吃饭了!”
吴大壮抬起头,看见女儿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满脸关切。
他心里的天平一下就偏了,村长,对不住了。您当年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可我女儿就只有我了。
“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飞快地往山神庙跑去,一口气冲到庙前,猛地推开门,语速飞快道:“神使大人,我干!”
林挽倾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吴大壮至少要犹豫个三五天,没想到才一炷香的功夫,这人就自己跑回来了。
“想清楚了?”
吴大壮重重地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林挽倾逼视着他:“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要知道韦德厚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要弄清楚......”
林挽倾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祭祀那天他会不会动手。”
吴大壮愣了一下:“您是说……祭祀?”
林挽倾看着他,语气笃定:“我有预感,他多半要拿祭祀做文章。”
吴大壮忍不住替村长说了一句:“村长平日里对山神最是恭敬,破坏祭祀他干不出来。”
林挽倾不和他分辨,只是笑笑:“那便走着瞧。”
吴大壮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如果他真的搞事呢?”
林挽倾轻描淡写道:“那就看他命够不够硬。”
吴大壮听得后背一凉,心里暗暗叫苦:村长啊村长,你可千万别犯糊涂!
林挽倾看着他,神色缓和了几分:“你放心,只要把我交代的事做好,我会让人照顾你女儿。”
吴大壮心头一热,拱手道:“多谢神使大人。”
林挽倾微微颔首:“去吧。”
吴大壮推门出去,只觉整个人轻快了许多。吴之玉好奇地看着他,问道:“爹,神使大人找你何事?”
吴大壮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都成婚了,还当我是小孩。”吴之玉在后面委屈地嘟囔。
夜色虽深,家家户户却格外热闹。
“你说我们给神使大人做什么样的祭祀服好?”
“要我说得用红布,喜庆!”
“红是喜庆,可太扎眼了,神使大人那性子,怕是穿不惯。”
赵秀娥小声道,“不如用青色,也衬神使大人的气质。”
“青色太素了。”另一个女工摇头,“祭祀到底是大典,不能太素净。”
“我觉得裙摆上绣几朵云纹最好看,走起路来像是踩在云上似的……”
“绣花来不及了!”彭冬兰一摆手,语气无奈道,“祭祀前能把衣裳赶出来就不错了,还绣花!你们是想累死我吗?”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角落里的徐老汉听她们吵了半天,才慢吞吞道:“绣花来不及,那就染。染的好不比绣上去差!”
“染?”彭冬兰一愣,“徐师傅,您有把握?”
徐老汉不紧不慢道:“神使大人提出的渐变色,我琢磨透了。七天,够用了。”
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彭冬兰一把拽住徐老汉的袖子:“徐师傅,您可真是咱们的镇坊之宝!”
徐老汉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不住抱怨:“别拽别拽,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可他的脸上分明挂满了笑。
笑闹过后,彭冬兰站起身,郑重其事道:“这件事,谁也不许说漏嘴!咱们要给神使大人一个惊喜!”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连旁边凑过来听热闹的几个汉子也跟着使劲点头,点完头才发现自己好像不该出现在这儿,又被女人们笑着轰走了。
几个女工手里各自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
“你们听说了吗?”
谢母压低了声音道:“前阵子我娘家那边来人,说隔壁李家村饿死了好几个人。”
“李家村?”彭冬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出了状元的村子?”
“就是那个。”
谢母叹了口气道:“往年他们村的日子比咱们好过,可今年旱得厉害,地里颗粒无收,好些人都往外逃了。我娘家侄子也跑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跑去了哪儿。”
“咱们村要不是神使大人,咱们只怕也好不到哪去。”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接话道,语气满是庆幸。
“我早就喊娘家人过来了,可她们就是不听,还以为我说梦话。”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边上的人都不敢说话,因为她们都知道谢母的娘家人没了。
见状,年纪大些的女工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我娘家那边也是,唉……我爹来信说,他们的粮食早就断了,靠着挖野菜、剥树皮熬日子。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搬走了,留下一座座空屋子。”
“好在,他们听劝,愿意过来。”女工低头缝了一针,声音里满是安慰。
彭冬兰一直没有说话,低头认真缝着祭祀服。
听到这儿,她终于抬起头来:“那些苦日子,咱们都熬过来了。现在有水有粮有地,往后的日子,还会更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得惜福!”
“对对对!”谢母也顾不上难过,第一个应道。
“最重要的是这件衣裳,咱们不能马虎!”
待到衣裳做成,穿在神使大人的身上,见证整座村子对神明和神使最诚挚的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