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山神 第1章 丢山里

“村长，我们还把林丫头献祭给山神吗？”吴大壮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几分迟疑。

村长狠狠瞪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凶戾，“献！今年已经四个月没有下雨了，再不见雨水，地里就要绝收了！”

“祭了山神，雨就来了！她一个孤女，吃村里的米活到现在，是时候该还了！”

吴大壮缩了缩脖子道，“可是先前献了两回，上山路上不是遇到落石，就是抬轿的人崴了脚。村里人都说林丫头有些邪门。”

村长面色一沉道：“邪门？我看是你们没用，连个丫头片子都拿不住！”

他用手指向人群里几个精壮的汉子：“吴大壮、王二牛、郑满仓、吴铁柱，你们四个现在就去把林丫头给我带过来！”

四人面面相觑，脚下却像生了根。

“还不快去！”村长一声暴喝。

四人才不情不愿地前往林家，等他们到的时候，林挽倾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四个壮汉面色复杂地站在门口。

林挽倾心下了然，这是又要绑她去祭山神。

上一次献祭，抬轿的人崴了脚，把她狠狠摔在地上。林挽倾当场昏了过去，再睁眼时，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

无人知晓他们已经夺走了一条命，甚至还不死心，还要再次拿她献祭。

好在她偷偷在身上藏了刀，等到了山神庙，就割断绳子，逃得远远的。

“绑吧。”见他们迟迟不敢看她，林挽倾主动道。

吴大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抽出麻绳。

“林丫头，你别怪我们。村长说了，再不下雨，村里连粥都喝不上了。”

“就因为我是孤女吗？”林挽倾歪了歪头，语气柔软却带刺。

王二牛闷声道：“我们也难。”

“难？”林挽倾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真正吃人的不是山神，是这代代相传的陋习。

四人簇拥着她来到祠堂，祠堂前黑压压站满了人，却十分安静。

村长立在最前方，手捧一炷香，面向深山，高声唱道：“今有林氏女挽倾，献于山神座前。乞神怜悯，降下甘霖，救我土家村！”

说完，他猛地挥手，喊道：“上山！”

林挽倾被绑在轿子上，由四个壮汉抬着向山上走去。

她听见身后传来零零落落的哭声，是村里的妇人们被拦在山脚下，哭声中夹着几句“造孽”和“可怜”。

看来村子里的人也不全支持献祭。林挽倾垂眸，将这个念头轻轻搁下。

左右与她无关了。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吴大壮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柴刀，时不时劈开挡路的枯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林静得不像话，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吴铁柱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静……”

话音未落，前方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

王二牛的脚边忽然窜出一条青蛇，吓得他大叫一声往后一躲，险些把后面的郑满仓撞倒。

“蛇！有蛇！”

几乎同一瞬间，无数蛇虫倾巢而出，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山路。

众人顿时乱成一团。

“啊！”吴大壮惨叫一声，小腿被一条小蛇缠上。他手忙脚乱地甩开小蛇，竹轿一歪，重重落在地上，林挽倾被撞得闷哼了一声。

然而祸不单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路尽头，一棵巨大的古松之下，赫然站着一只白虎，琥珀色的竖瞳正直直地望着他们。

空气顿时凝固了。

王二牛第一个跪了下来，他哆哆嗦嗦地磕头：“山……山神大人饶命！山神大人饶命！”

紧接着，其他三人也脸色惨白地伏在地上，嘴上不住求饶。

林挽倾见到白虎也是一惊，完了，小命要没了。

见白虎半晌没有动作，林挽倾眼中忍不住闪过一丝疑惑，老虎改吃素了？

“撤……撤吧！山神大人不让上去，咱们硬闯是要遭天谴的！”吴大壮咽了口唾沫提议道。

四个壮汉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林挽倾。

“第三次了。”林挽倾在心里苦笑。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她的科学价值观都要动摇了。

“村长！村长！”四人惊魂未定地冲到祠堂。

村长拄着拐杖迎上去，脸色铁青：“怎么又下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献……献不了！”吴大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山上，声音发飘，“山神爷不让！满山的蛇虫，还有一只白虎站在路中间瞪着咱们！”

话音一落，人群哗然。

“我就说这林丫头动不得！前两回都不成，你们非不信！”

“山神爷这是发怒了啊……”

“山神是不是厌恶林丫头？”

“闭嘴！”村长怒吼道。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但底下的躁动与不安并未消失。

村长阴沉着脸，看向狼狈的林挽倾，“三次献祭都出岔子，不是山神不收，是她被神唾弃！”

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罪名不可谓不重。被神唾弃的人，不能进祠堂，不能葬祖坟，不能喝井里的水，连死了都要埋在山阴面，永世见不到太阳。

“村长，这……”吴大壮不安地动了动嘴。

“闭嘴！三次献祭都因她而败，不是她克的是什么？留她在村里，今年的雨更下不来了！”

没有人敢再说话，在土家村，村长的话就是圣旨。

村长拄着拐杖走到林挽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林丫头，你命太硬，我们土家村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他转头吩咐道，“把她送到老林里去，越深越好。”

林挽倾始终没有说话，只深深地看了村长一眼。

如今她只是一介孤女，身如浮萍，毫无反抗之力。但这一笔，她记下了，有朝一日，她定要报答一二！

“林丫头，不是我们……”四个壮汉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架着她往林子的方向走。

吴大壮在林子边缘停下来，不肯再往前，“就……就到这儿吧。”

其他三人也没有意见。

吴大壮偷偷解开她的绳子，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飞快地塞进她手里，“里面有两个馒头，你藏起来吃。”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声谢，心里五味陈杂。

眼前这人坏又坏的不彻底，却也不是个好人，只是一个愚昧愚忠之人。

四人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活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林挽倾站在林子边缘，叹了口气。

村子容不下她，只能往山上走了。好歹山上有座山神庙可以借宿一晚。

林挽倾走得很慢，时不时用枯枝探一探地面，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看到山神庙的影子。

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朱门斑驳，瓦片剥落，满身岁月的痕迹，却出奇地干净。

林挽倾伸手推开了庙门，“吱呀——”门轴的响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分明。

正对着门的石台上，立着一尊山神像，约莫半人高，石料粗糙，面目早就模糊不清了，只能从轮廓看出是个端坐的人形，双手搁在膝上，俯瞰着众生。

林挽倾双手合十，面朝神像拜了拜，“山神大人，借您的地盘住一晚，希望您不要介意。”

她虽不信神，但借住了人家的地方，还是有礼貌些为好。

林挽倾拜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盘腿坐下，从布包里摸出一个馒头，捧在手里细细咀嚼。

馒头是粗面做的，掺了麸皮，嚼起来有些剌嗓子，但她吃得很珍惜。

眼下只有两个馒头，吃完之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不能真在这山里饿死。”林挽倾无奈地摇摇头。

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仔细包好，重新塞回布包里，目光落在门外苍茫的夜色中。

这座山这么大，总该有能吃的东西。

她从前在纪录片里看过不少野外求生的法子，可真要上手不一定能做好。

“早知道学一学野外生存了。”林挽倾苦笑了一声，谁能预测未来呢。

山风灌进来，吹得她凉飕飕的。

林挽倾缩了缩脖子，慢慢吞吞地起身准备把庙门关上。

就在此时，一个鹿影从山林中跃出，身姿灵动，轻盈如风。

月光照在他身上泛出九色流光，更奇异的是，他的身形介于人与鹿之间，上身是人，下身是鹿。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林挽倾彻底被吸引住了，手还维持着要关门的动作，迟迟忘了落下。

她活了两世，见过世间形形色色的人和风景，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夺人心魄的......

神？

这个词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她找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眼前的存在。

行至庙门，它的身形忽然开始模糊，身躯如水墨般晕开，人的轮廓在光影里凝结。

须臾，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男子从朦胧中浮出，他眉如远山，目若寒潭，唇色淡极，整个人清冷得像落了一层薄雪。

“你打算何时下山？”他一开口，林挽倾对他的滤镜就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