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北方大漠深处有座绿洲小国,国不足万户,却凭一方绿洲得五谷丰登,百姓安居,日子平淡富足。
国中一严姓少年,父母早逝,家境贫寒,却品性纯良,舍己为人做尽善事,终感动上苍得以飞升成仙。此事成了凡间佳话,人人皆以他为榜样,信但行好事,便可逆天改命。
可严启飞升未满十载,这小国便日渐凋敝,坊间流言四起,都说他将国中好运尽数带走。昔日与他有情的女子,在父母逼亲下,也只得另嫁他人。
百姓的猜忌并非无端,素来丰饶的绿洲,竟连年大旱无雨,眼看池水渐枯,草木将死。国人不分昼夜祭祀祈雨,举国同跳求雨舞,严启殿中的香火更是烧了一炉又一炉,却始终毫无回响。
庄稼歉收,有人牵头逃难,更多人却选择留守,走出这片黄沙,未必能活。
日子熬到河水成死水,田中颗粒无收,百姓再也撑不住,无人再去庙宇祈雨,仅存的贡品,也都留着果腹。
又过一年,城中万户只剩千数,饥饿与病疫磨折着残生,更可怕的事,终究来了。
河水彻底干了。
百姓惶惶,纷纷踏上远途,可无水无粮,如何闯过漫漫黄沙?
夜半,一名女子,悄声入了庙。她跪在神像前,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低低道:“严郎,只剩我了。”
“你还在吗?”
“能见我一面吗?还是要等我死了,我们才会再见?”
她絮絮叨叨,从昔日偶尔察觉的注视,到鼻尖忽然飘过的沙枣香,尽数说与神像听。“我知道你来看过我,现在,再看看我,看看他们,好不好?”
她跪在神前苦苦哀求,却始终等不到一丝回应。不知过了多久,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的她,又饿又累,终是陷入昏迷。
“下…… 下雨了!下雨了!”
一声惊叫将她唤醒,慌神半晌,呼吸渐平,才听见雨水砸落屋檐的轻响,轻快,动听,给这被神抛弃的小国,送来了一丝活气。
盼了月,盼了年,仅存的几千人如获新生,冲到街上,跪地叩谢上苍。
他们以为这是生机,以为一场雨,便有了活路。谁知雨势渐猛,竟如大海倒扣,日夜不停,接连几天绿洲被漫,枯田、屋舍皆被淹没,最终,吞了无数性命。
……
“够了!拉起闲呱没完没了!用不用再给你们准备点清茶、瓜果?坐下来好好谈谈心?”七尾忍无可忍,厉声喝断。
郑安与她遥遥对立,闻言高声应和,道:“这感情好!顺便再备些妖界美酒佳肴,没佳肴来两屉南方小笼包也成,在下不忌口。常言道,鱼肉嘴中过,道义在心田。”
“死胖子!妖界的特色,是人肉和肥嫩的小仙官,你要不要尝尝!”七尾身形疾如鬼魅,最后一字未落,已闪至郑安眼前。
听她称呼,郑安气结,提棍便上。齐礼身形缥缈,陡然落于两人之间,提剑格开她那利如苍鹰利爪的双手,沉声道:“起来,你打不过她。”
虽然很没面子但此言不差,但又不甘咽下这口气,他当即喝道:“师弟,砍她!往狠里砍!”
另一边,雷灵心觉既然话不投机,也懒得再游说,只觉南遥与柳微青两人既虚伪又恶心。他反手抽出弯刀,刀身泛着淡蓝微光,却掺着微弱黑芒,足下生风,刀尖直刺石像基座上的两人,招式狠厉、毒辣。
刀锋划过,南遥护着柳微青闪身跳开,指尖凝起灵力,狠狠甩出。
柳微青本想故技重施,再以灵力轰退他,可一动便觉身体沉重,周身再无半点灵力波动,想来是体内那位额,前辈?的灵力耗尽,他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三尖两刃刀缓缓显出,南遥将柳微青推给郑安。此刻黛青早已没了半分战斗心思,默默退至战圈之外。
七尾气得咬牙切齿,黛青也算是她手下的堂主,这举动分明就是叛离,叫她如何向主上交代?杀意自眼底凝结,异心者,不必留。
南遥挺身而上,长刀气势汹汹,宛若银龙。他挥刀斩落,雷灵仓促间抬刀回防,腕间还是被划开一道血口,血珠滴落。
雷灵盯着他,沉声道:“你可知天帝对我的惩罚。”
“除去仙籍,永世不得飞升、不得轮回,生生世世困于修罗道,……离天最近,却当不得仙;离人最近,却做不得人。”
远处郑安闻言一愣,高声道:“你究竟犯了何事?怕没你说的这么简单吧!”
修罗道,似仙非仙,似人非人,夹杂于两者之间。但此道本可轮回,可天帝亲旨禁其飞升、阻其轮回,便是永无翻身之机,且在无止无休的欲念中,彻底沦陷。这惩罚,是天界从未有过的先例。
郑安不知其因,南遥却忽然忆起一段往事。他向来爱藏书翻卷,曾在卷宗中见诸仙飞升旧事,那日正翻看时,母亲忽然到来,似乎提过暴雨淹城,数城皆无生还之事,母亲当时的难过与惋惜,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雷灵避而不答,与南遥刀锋相抵,邪笑道:“邪神、正神,有何区别?只要我为凡人做事,难道不比天上那帮高高在上、徒有神仙之名却无仙人之实的乌合之众强?”
“你所谓的帮助,就是在这依罗楼中,蛊惑凡人,使其迷惑?”南遥手中力道不减,步步紧逼。
“有何不可?各取所需,公平公正,岂不是桃园胜景?凡人**无止休,而妖族以此为生,如此怎么不算好事?更何况,人性本就如此”
他的攻击忽然放缓,目光直视南遥:“红尘世间种种,神仙下凡便为历劫。小殿下,我且问你,所谓历劫,究竟是为了什么?既说凡人贪婪罪恶,那每隔几百年,便有神仙投凡胎引导众生,又是谁的私心?”
这个问题,南遥也曾想过。若是从前,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可此刻,他心中清明,坚定道:“历劫,是为了让飞升的诸神,莫要忘了世人的苦难与坚韧。凡人从不是我们眼中一本命簿、一线红尘,而是真真切切,在拼尽全力生活的人。让我们既有神识也不要丢弃人性。”
这一刻的感悟包含了太多,尽是一路走来的万般滋味。他侧头望向不远处,那人恰巧也在看他。
雷灵怒道:“好一个不要丢弃人性!可他们哪来的人性?当年……若不是天帝迟迟不肯降雨,我何至于去偷水盂。”
果然如他所想。南遥挥手当开他的刀刃,沉声道:“那时天帝早已下旨降雨,是你自己性子急,等不了!”
“我多等一秒,就要死多少人!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人性?虚伪至极!”雷灵的刀锋愈发凌厉。
齐礼与七尾缠斗,抽空瞥了一眼战局,七尾招式刁钻繁复,让他一时找不到空隙。忽闻猫妖冷喝:“分神?找死!”
他才迅速回神,凝神应对。
南遥见雷灵心神不稳,乘胜道:“你胡乱搅局,死的何止那一座城的人?方圆数千里,几座城池接连沦陷!你可知,为了那次天劫,多少神仙下凡,与世人共同面对,以百姓的方式救援解难?而你,也不过是用仙人的眼、仙人的手,仙人的高高在上,提供所谓的帮助,还满口义正言辞的大义。结果呢?本该能活下来的人,因你尽数殒命!”
雷灵双目赤红,气息不稳:“你胡说!若不是天帝,他们就不会死!我才是为了救他们!”
几番话下来,郑安与齐礼也想起了当年轰动天庭的水患事件,却不想竟然是雷灵所为,郑安道:“原来是你干的!你果然偷了法器!那可是水衍真君的法器,你用的明白吗?”
私人法器,除却传承,旁人难以驾驭,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恶果。当年天帝已然降雨,可雷灵偷了水盂下凡,对此并不知晓。更何况,降雨量的把控、雨势的大小,皆有严苛规制,他竟拿着水盂猛倒,岂不乱套?最终局势彻底失控,酿成大灾。
雷灵拒不承认过错,招招狠戾,欲置南遥于死地。南遥眸色一沉,也不再客气。腕间两处灵环离体,刀刃泛起金光,震开弯刀的同时,他欺身而上。
与此同时,齐礼寻得破绽,一剑贯穿七尾,甩掉剑锋血迹,身形连闪,加入南遥的战局。雷灵难抵两人夹击,不过数合,便败下阵来。
南遥的刀尖抵住他的脖颈,锋芒划破肌肤,渗出血珠。“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雷灵被死死压制,眼底翻涌着不甘。他看着南遥,想起自己妥协半生的处境,又瞥向远处的黛青,积压怨气瞬间爆发,他嘶吼道:“到此为止?你休想!”
话音将落,他竟然自己燃起叛神焰纹,以求同归于尽。焰纹顺着经脉迅速蔓延全身,灵力与黑气交织,爆发的气浪即便有结界相护,几人还是被震得后退数步。雷灵已心智全无,再无缠斗必要,可放任下去,整座依罗楼的生灵,都要为他陪葬。
就在此时,天际忽然降下清辉,一道白衣身影踏空而来,白衣胜雪,周身萦绕着温润却极具威严的灵压。
见到此人,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实在是来得太及时了。
方察觉不对,他便循着赶来,来人未发一言,抬手凝出一道潺潺溪流,宛如生命一般缠绕雷灵,包裹其中,焰火碰上水流,发出滋滋的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他轻叹一声,仿若神灵吐息,道:“雷灵,未曾想,再次相见竟是如此局面”
焰纹被尽数压回体内,雷灵浑身一颤,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气息萎靡,再无反抗之力。
水衍真君,四个字,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叫出口。
忽然想起什么,他拼尽全力侧头,看向那道急速靠近、却又骤然停步的深衣女子,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埋怨、怒火、执念,尽数消散,甚至觉得自己如今这样,可笑至极。
水衍真君徐徐落地,躬身道:“小殿下,安好”
南遥颔首回应。
齐礼与郑安上前,行礼道:“见过水衍真君”
“两位神将也在。”水衍真君回了一礼,淡声道:“辛苦三位,剩下的,就交给下官吧”
他转向雷灵,沉声道:“雷灵,你可知罪?”
雷灵垂眸,沉默不语。
水衍真君轻叹,又道:“人有命数,土地万物,皆有命数。神仙虽是三界管理者,却不可擅自制定、修改规则,否则,三界必乱。”
雷灵愣怔片刻,久久无言,但似乎明白了什么,记忆深处的流云早已模糊,连他自己的模样,也都辨不分明了。忽然,他仰头大笑,笑了许久,才渐渐收声,声音沙哑,缓缓道:“年少飞升志尚存,万千浮华皆是梦。”
水衍真君押着雷灵离去后,妙音楼外,围了些不怕死的看客,忽有一道幽幽之声,从人群中传出:“我曾问自己,明明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到底在烦恼什么,终不得答案。曾祈求上苍神祇,赐我一个答案,可现在看来,众神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