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吸逐渐平稳,想了想,往前走去,没记错的话有一处是轩廊中空,可以直接看到一楼,可越走他就越是心惊,这与他刚才所见简直两模两样,凭栏望去,大门紧闭,黑暗而寂静,带着腐朽的气息,哪还有流光溢彩,花团锦簇的奢靡感。
身侧朱栏斑驳剥落,破败不堪的模样恍如隔世,让人分不清究竟现在是梦还是刚才是梦。
满心皆是疑窦丛生。他脚尖轻点想翻下栏杆,突然,那怨恨毒辣地目光再次出现,他头皮一麻蓦然回头瞬间锁定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忽然,南遥轻笑出声,在这寂静中显得诡异异常,这人耍了他这么久,定神后便是滔天的愤怒!要不是他现在灵力被封,定要把这栋房子整个轰上天,任他什么妖魔鬼怪皆死不足惜。
他收起莲花灯,召出长刀,瞬间金色灵力至刀尖燃起,金龙划出一道半圆,斜执与身后,他脚步稳健,步步靠近。
刚入走廊,两侧房内传出低语、轻笑、啜泣,连成一片,忽近忽远。闹不清对方要做什么,总不能是单纯吓他,手起刀落走到一处砍一处,直到走廊门板尽数稀烂,灰尘扬起,黑暗中声音骤然消失。
一路到尽头,本想继续砍,忽然又听到:“南遥”二字。
虽然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但声音竟与他母亲有几分像,南遥心中一紧,伸手推门而入,就在这时房内亮起幽幽烛火,他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落下,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惊色乍现。
高悬在梁上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刚才的冷静与淡定荡然无存。他慌乱着冲过去,挥手将敖沅颈上的绳索斩断,长刀扔在一边,伸手接住母亲,落地的瞬间敖沅疯狂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角绯红,清泪簌簌而下。
南遥愣在原地,他心中不解,许久才颤声道:“为…为什么?母亲”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母亲赤红着双眼,眸中涌出的恨意如此鲜明,反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面对母亲的指责,南遥有些惶惶不安,茫然道:“我…我……我当然要救你啊”
敖沅并不领情,依旧骂道:“我本来就该死!要不是生了你!我怎会被世人唾骂……我是罪人,南遥,你知道吗?我是罪人!罪人!”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母亲,如此声嘶力竭,一心求死,可母亲向来都是笑吟吟的,再生气也会无奈地叫一声南遥。
这是母亲真实的情绪吗?
这是他带给母亲真实的结果吗?
“你看看你父亲,你如此厌恶他,可你又怎知他为你承担了多少!”
南遥看敖沅指向自己身后的方向,他视线滑过,这时才发现还有一个人,他目光骤凝,定在那处。心脏猛然跳动两下,这是…他的父亲?
血…流了一地,从床榻蔓延到南遥脚下,他脚步踉跄了一下,避无可避地踩上血泊,浸湿衣摆。
一步步走到床边南遥猛然顿住脚步,在他印象中向来清贵端方,孤傲凌然的父亲。此刻浑身是血被扔在榻上,白衣染成鲜红,可人却没死,蘅芜看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南遥赶紧俯下身,蹲在他身侧,想仔细听,可他仔细看去,蘅芜的舌头已经被割去,只留下舌根还在不停一股股的冒血。
“别说了!”
“丹药,我有丹药!”南遥双手发颤,虚空握出瓷瓶,一股脑全部倒进父亲嘴里,可那泛着淡色荧光的液体,顺着蘅芜被割开的喉管,流了出来,又顺着脖子上的血污,没入身下。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低吼着,全然乱了心神,他哽咽着低声啜泣。
此时敖沅从他耳边,冷冷道:“南遥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不幸!”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你是灵力之躯,为什么我们所有的不幸都是来自你!”
敖沅看着儿子,眼中全是恨意,怨恨道:“你看看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如何会变成这样,他逼迫我们杀了你,可我们怎么……”
南遥打断道:“他是谁?!”
此问一出,敖沅忽然愣住,看了过去,南遥此刻已经收了情绪,神色极其冷淡,如果不是他脸上那反光的泪痕,他甚至都怀疑南遥从头到脚都是如此冷静。
敖沅寒心道:“我怎么知道他是谁!你是当真冷心冷血没有丝毫感情”
他忽然伸手指向一旁的半人高铜镜,道:“你看你如今的样子,比我们又好到哪里去?我只希望你能离得远远的,不要再靠近我们了,生你就是个错误!”
闻言,南遥呼吸顿了一瞬,心口窒闷如压巨石,腥涩上涌欲呕,喉间哽咽难以疏解,痛得喘不过气。
他连连吞咽,喉结不停颤动,许久才找回声音:“我…我会走,那人是谁,长什么样,我总得……”
敖沅嗤笑道:“怎么?你以为就凭你,可以解决?没了天庭的庇佑,南遥你什么都不是。哦,还有柳微青,你如果想保他就要有牺牲自己的觉悟。…你可知为了保你,我们又牺牲了多少?”
听他提起柳微青三个字,如同烈火中忽然吹来的凉爽清风,又像融化的冰水从头淋下将他浇了个清醒,狂跳之心渐趋平复,眨眼间慌乱与戾气尽散。
冷静些许,他视线扫过铜镜,随之一愣,肩膀突然一落,彻底地松了气。
敖沅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虽然不知为何,但也犹豫试探:“你倒是…不紧张”
南遥伸手捂住脸,半晌他缓缓抬头露出眼睛,一双眼死死盯着对方,死寂又阴沉。
他声音低哑,裹着寒意,道:“母亲?你究竟想要说什么?或者…我换个说法,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如果只是因为我,那这出戏,演.的.也.太.烂.了!”
反观敖沅,他喉咙滚动数次强撑着,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南遥突然笑了,笑得很放肆,很大声,从一楼到二楼乃至三楼,接连回荡。
他忽而松懈盘腿而坐,手撑着额角捏了捏,眸中却露出癫狂,嘴角勾起地弧度,满是轻蔑嘲弄,道:“我还以为,你足够了解我,且不想不过如此”
他眸光如形直抵其眼底,让对方微末心绪,无处可藏,直穿敖沅背后之人。
不,那根本就不是敖沅。
从小到大,他母亲都见不得他受伤,为何从刚开始没有分辨出来,只是因为他对父母本身就有愧,追溯到那日上元节猜灯谜,世间对母亲的评价,让他愤怒、让他失控;再加那狗东西的话,心中不免泛起波澜;可过后怒火褪去只剩心中酸涩,怅然与焦灼交缠一起,纵然他有千般不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驳。
可若问他最怕的是什么,那便是因为自己而受伤害的身边人。
刚才他看得分明,铜镜中他两眼只剩两个血窟窿,脸上留的也不是泪,而身体如同刺猬插满枪、刀,就以这般形象坐在这里,而他‘母亲’却让他看清镜中自己。
梦境如同幻境,再如何沉浸受其干扰,但总有让人立马觉察不妥之处。
南遥冷声道:“天界的上仙……手段当真龌龊!”
‘敖沅’浑身一僵。
又听南遥道:“你很了解我与那两位的相处,也很了解我的痛处,但,还是少了一点…对我的了解”
“而且…”南遥深沉如渊,字字冷戾“你千不该,万不该……”
他没说完,忽而又一笑,下一秒,他身形顿消,手握长刀闪现‘敖沅’身后,一刀斩下将人劈成两半,但两道影子晃了晃,又黏在一起。
脱去伪装,‘敖沅’笑道:“怎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
既然此处是梦境,谁跟这人肉搏攻击,这可是南遥自己的梦!在意识到的瞬间他便可控梦,不等对方反应,他操纵四只封灵环离体,封印解除,瞬间灵力暴涨,他挥手召回长刀,手心凝聚灵力,甩出一道暴击,下一刻如同天崩地裂,整个房子被轰起,四分五裂,房顶打着圈地飞向天空消失不见。
周边一切骤然消失,化成碎片一般跌入脚底深渊。
南遥陡然惊醒坐起身,那股失重感还遗留在感官中,未曾消退,一阵喘息过后,他伸手抹上脸颊,冰凉湿润,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你醒了?”一只手握着帕子伸来给他擦汗,帕子柔软带着湿润凉意。
南遥眼神直楞,讷讷道:“…依罗阁”
“什么?”柳微青没听清,收回手又凑近了几分。
“依…依罗阁在哪里?”
“什么依罗阁,再睡会吧,天还没亮,是做噩梦了?”
“嗯…”南遥依旧愣愣地看着他,略微点头。
见这人少有得乖巧,柳微青心中轻笑,他坐在床边守了这人大半夜,此刻也放心了一些,他起身退去外衣,脱了鞋,缩进被子里,安慰道:“别怕了,我陪你睡”
刚躺下,他便被南遥整个圈在怀里,而他却费力地伸手隔着被子轻拍着南遥后背。
此刻这人似乎还是不怎么清醒,神情显出了几分落寞,缩在他的怀里,委屈地像被人抛弃一般,柳微青有些心疼,低声安抚着。
南遥没做错什么啊,柳微青不仅一次这么想,可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对柳微青来说他曾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可背后也难逃龌龊。
污名加身,百口莫辩;旁人之念,无从修改。
南遥曾是他的光,此刻他也想做他的光。
“没事了,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