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庆有余 第110章 神明有罪河水怨

无人官道一车一人，风驰电掣，硬生生将四天的路缩成了两天，要不是这车受不住，不需怀疑定能更快。

刚过海域界限范围，如同清晰的分界线，沿路所遇河流水溪逐渐浑浊不堪，此处虽是黄河支流，却也不该如此，齐礼察觉到不妥，抬手轻叩车厢，提醒众人留神。

前方河岸线镇着铁牛，稍远处有一座香火正旺的水祠，齐礼仔细辨认了下，确定是水衍祠，才拉紧缰绳停稳马车。

连续疾驰耗尽了不少灵力，郑安撑不住显出原形，圆滚滚的身子挪到车边，往车上一挤，累得大汗淋漓，手中拿着那把折扇不住扇风，只是那斯文的物件现在让他用的全无风雅。

齐礼同样也消耗了大量灵力，却没他狼狈，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是让他长长记性，日后留心说话，同样的招他可有很多。

车门被敲响，示意他们下车。郑安刚喘匀气，只得不情不愿地跳下车。

柳微青才走下车，他两步凑上前，又碍于一旁的南遥，刻意隔了半步距离，语气满是幽怨：“柳兄，我平日待你不薄，连你也如此狠心，当真不管不顾的让我跑了两天，良心何在？”

“良心…良心这东西，郑兄，你也知道，我是有的，可我没有的是灵力啊，我发誓我真的很想帮你，只是…爱莫能助。”柳微青拍拍他的肩膀，一脸真诚，甚至遗憾中还掺杂了几分慈爱。

郑安兀自沉浸在委屈里，只半刻钟，再抬头发现眼前人早已走远，竟然没有一个人等他！

师父说的对，都是嘴上客套，半点信不得！

南遥看着河岸一处，蹙眉道：“这码头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

柳微青闻言，侧头望去，果不其然，入眼皆是破败。整座渡口以原木搭建，梁柱摇摇欲坠，那块写着“古渡口”三字的匾额歪斜悬挂，仿佛风一吹便会坠落，四下一派萧瑟。可不应该啊，路上南遥提过，古渡口乃是水衍飞升之地，商旅云集，人口繁多，热闹得不行。可如今，地界虽离城镇不远，往来行人却寥寥无几，个个步履匆匆，不愿久留。

行至水祠，跨过门槛，院中矗立着一人高的青铜香炉，里面插满长短香火，烟气缭绕，足见此地香火鼎盛。众人隐去身形，迈步走入正殿。

殿中神像威严庄重：头戴星冠，脚踏朱红之履，彩色华服上仙鹤凌云、水波流转纹样；一手执玉简，腰间悬七星长剑，温润的白玉环佩垂落身侧。神像眉眼周正，却少了几分慈和，面容略带凌厉，想来是信众特意雕琢，意在震慑河中游物。

倒是与柳微青印象里的水衍稍有些出入，水衍给人的直观感受，一身素色道袍仙气飘飘，为人温和又低调，叫人难以想象他生气时的摸样。

殿中道士见他面生，年龄又小，猜想是来游玩的，可独身一人连随从都不带，确实少见，见他伫立不语，想来是心生拘谨，主动上前搭话：“小友，可是前来上香？”

柳微青余光扫到站在一旁，抱臂观察神像的南遥，道：“路过此地，随意逛逛。”

“能踏入祠中便是缘分。”道士立刻热情推介，“五文钱上香结善缘，一两请护身符保平安，若是舍得十两，便可请一尊真君小像归家，护佑阖家顺遂、运势亨通。”说着，他拿起一尊巴掌大小的神像递过来。

柳微青目光落在那尊小像上，微微挑眉：“水衍真君不是只管水域，何时还管人间运势了？”

道士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辩解：“这您就不懂了，神仙神通广大，管辖之事自然广博。连江河流向都能随心掌控，改一改凡人运势，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里是真君飞升本源之地，全天下仅此一祠最为灵验。”

一旁的南遥淡淡吐出两个字：“假的。”

道士听不到他的声音，依旧卖力游说。柳微青不堪其扰，取出五文钱上了一炷香。道士见他衣着雅致却出手吝啬，顿时没了兴致，转身去院中躺椅上闭目养神了。

等出了水祠，拐了角，柳微青忍不住问道：“水衍真君就如此放任自己的信徒兜售假物？”

南遥道：“他不在。”

齐礼颔首补充：“而且，他已经很久不踏足此地了。”

“这也能看得出来？”柳微青心生好奇。

“如果殿内有仙官坐镇，上空会有五色流光。包括神像，常年承接信众祈愿、累积功德，神像中的神力就会愈发充盈。”齐礼望向殿宇方向，语气凝重，“可这座主祠灵光黯淡，神像内残存的神力更是稀薄到近乎无有。”

郑安也忘了那些小情绪，加入到讨论中：“这可是他的本道场，如果这里的神力都如此匮乏，这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水衍早就不做祈愿了。

要知道对于神仙而言，完成祈愿是重中之重，那是一位神灵一切的来源，除非他不想再做神仙了，故意让人遗忘。

柳微青低头思忖，猜测道：“会不会，跟北武有关？”

他想得入神，并没有留意周围。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吓了一跳，回头望去，是一位白发老者，对方也被他吓到了。

颤声道：“孩子，是不是让什么东西魇住了？我看你自言自语半天了。”

柳微青愣了一下，环顾一眼隐身状态的三人，忘了这茬了，他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无辜一些，拱手道：“抱歉抱歉，老伯，我刚才在想事情，有些入神了，情不自禁就说出来了，吓着您了。”

“无妨无妨。”老者摆了摆手，又问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士？”

柳微青道：“南方而来，路过此地，心生好奇进去转了转。”

老者探头望向祠门，随即压低声音，道：“既是外乡人，听我一句劝，往后别再来这座祠了，此地很不吉利。”

几人对视一眼。柳微青佯装好奇，追问道：“敢问大伯能不能讲一下，为何不吉利？”

老者长叹一声，缓缓道出过往：几十年前的水衍祠要多灵有多灵，可这最近这些年，时灵时不灵，有的拜了一帆风顺，有的则是祸事不断。而就是从这开始，这一片水域，来了个吃人的怪物，接连掀翻十几艘渔船，不少渔民葬身河底。赖以谋生的行当做不下去，沿岸百姓只能背井离乡，另寻活路。

他抬手指向祠院右侧的墙体：“你看那道裂缝，屡次修补，可每逢雨夜惊雷，必定再次炸开。一次两次尚可说是巧合，次次如此，这可就有说法了。乡里人都说，真君神力衰退，镇不住这河中邪物；还有人说，真正的水衍真君早已被水中妖物吃了，如今祠中神像，不过是一具空壳。所以不灵了，也没人敢拜了。道观里就剩个小道士，自己上香，骗骗旅人。”

言语间满是唏嘘，想来老者也曾见证过这座祠宇的鼎盛光景。

“孩子，天晚了，早些回城里吧。”老者叮嘱一句，便转身离去。

郑安听得纳闷了，咂嘴道：“水衍混成这样，天庭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按理说这属于极度失职吧？”

柳微青问道：“极度失职会怎么样？”

郑安想了想，道：“看怎么发展，一般这种情况，天帝就会插手了，要么看看这一代有没有适合飞升的新神官，要么就是派遣别的神官来。例如，划到别的河神管辖范围，就像很多沿海区域，虽地方不一，信奉却统一。

他说完，南遥凑过来，捏了捏柳微青的脸，道：“好了，还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走吧先去转转，来过黄河吗？”

柳微青摇头道：“没有。”

“我也没有。”南遥笑着冲他伸出手，两人结伴往前走去。

看他俩这腻歪劲儿，郑安环抱手臂，一边啧嘴，一边摇头，道：“齐师弟，你说咱俩是来干啥的？就他这德行，咱们收拾收拾回二郎庙得了，管他死活，多余。”

“同意”

郑安闻言一怔，震惊道：“哟，师弟，少数啊，难得你我想法一致！找地方喝两杯？”

他说着追了过去。

黄河河面广袤无垠，河水浑浊深沉，看不清水底。水流奔腾不息，水面却出奇平静。落日余晖洒在河面，铺出一片暖金色的波光，晚风拂过，驱散了白日的燥热，倒也算心旷神怡。

郑安漫步河岸边，悠闲地道：“如果不想此行的目的，倒是一处赏景的好地方。”

柳微青笑了笑，正欲接话，却不想就在那一阵怪风袭来，风中裹挟着浓烈的腐臭气息，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郑安毫无防备深吸一口，当即被恶心得皱眉大骂：“什么东西烂在河里了？臭死你爷爷了。”

这话说的毫不夸张，这臭味腐朽腥秽，若要形容，就像是什么东西泡在河里，风吹日晒多天最后胀大爆裂，再继续暴晒，反反复复，直到彻底腐烂，实在刺鼻难耐。

可放眼望去，宽阔的河面上空空如也，不见任何异物。

柳微青捂住口鼻，压下翻涌的反胃感，道：“我们先往后退退，这里有些奇怪。”

他话音刚落，天边夕阳骤然隐去，乌云遮蔽长空。狂风自河面席卷而起，无数风刃凝聚成型，呼啸着朝着岸边众人劈来。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来不及召唤兵器。危急关头，南遥身上的封灵环自主掠出，三道银芒凌空展开，稳稳挡在四人身前，硬生生抵住狂风与风刃的冲击。

南遥将柳微青护在身后，目光沉沉望向河面。平静的水下暗流翻涌，一个个巨大漩涡接连浮现，密密麻麻铺满整片黄河水域。

趁灵环抵挡攻势的间隙，齐礼唤出青阳剑，纵身跃起。剑气纵横，将袭来的风刃一一劈碎。

郑安不甘示弱，身形踏地而起，地面微微震颤，气势汹汹。他大喝一声，铁棍显形于身前，他一把握住，以手掌为中心点，蓝色火焰登时窜出，顺着燃起铁棍两端，青芒伴随蓝焰腾腾燃起。

他怒骂道：“这又是什么鬼东西！水衍是不是疯了，我看他是打算让我们交代在这里！”

剑光闪过，齐礼身形侧闪，语气冷静道：“若真是水衍，那似乎有些瞧不起人。”

郑安抬手劈过，听了这话，笑道：“师弟，我现在都分不清你在骂谁了。不过，这东西虽没什么杀伤力，但恼人得很，没完没了的出。”

忽而他笑意加深，道：“不如这样吧，师弟们，我们去把他水祠炸了，我就不信炸不出他。”

柳微青眨眨眼，在南遥身后，低声道：“这话听着，倒不像是郑兄的风格。”

南遥略带笑意，明知故问道：“那你觉得，像谁？”

柳微青看着他，又眨眨眼，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南遥低笑出声，又朗声道：“师兄，炸的时候一定叫上我。”

郑安道：“嗐，那还用说，您干这行可是有经验的很那。”

三枚封灵环在南遥的操控下如游龙般穿梭战场，电流、烈焰、锐芒各司其职，将风刃尽数斩破。几人嘴上玩笑不断，动作却丝毫没有松懈。对方暗中出手、藏头露尾，行事本就无礼，他们也不必一味忍让。

柳微青凝视着灵环，慢慢懂了其中区别，一枚周身盘旋着电流，一枚火焰燃烧，还有一枚却没有什么明显特征，只当利刃打着圈的收割。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呼救声突兀响起。任谁都没想到河中居然有人。

顺着声音看去，远处竟有一艘渔船被卷进暗流，船身早已不堪水流挤压，木质船板寸寸开裂，随时都会被漩涡吞入水底。

见此况，齐礼身形一动。

“齐礼！”南遥出声喝止，短暂沉吟后，他快速看向身后的柳微青，“待在这里，等我！”

又高声喝道：“你们在这守好，我去。”

话音未落，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掠向河面。

柳微青下意识跟着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脚步。就再也不敢动了，他怕南遥会因为他分心，毕竟他什么都做不了。

刚才他尝试过，唤醒体内的玉，哪怕是玉占领他的身体，能帮到他们也好，可对方似乎真的陷入了沉睡，并没有响应。

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南遥，来来回回，往返救人，心中不可避免的又想起那句话。

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