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刚微亮,小玉步履匆匆赶去南遥的寝殿,眼中带着难掩的喜色。
“柳公子!天庭诸位神官已归东海,正在殿内议事。”
柳微青正倚坐在的卧榻之上,膝上搁着一卷某位神仙的飞升传。闻言抬眸,见小玉的轻快步伐不由染上笑意。
北武无力回天,败局不过朝夕,只是没想到比他预估还要快上一日。
既然南遥已归,那他的“禁足”多半是解了。
“有劳小玉姑娘特意前来告知”柳微清起身,理了理衣摆,“这次不会再有人拦我了吧?”
小玉露出几分窘迫,连忙点头道:“当然不会,您请,不过龙宫连廊复杂,您若要去议事厅,我给您引路。”
柳微青含笑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考虑到柳微青凡人这层身份,小玉并未纠正对方的称呼,天界当中很少会有人对侍仙如此客气,故而对于他,小玉也不免心生好感。
临近会议厅,远远的嘈杂声音传来,可言语之间没了往日的肃穆森严,多是战后松快的议论,也有对往日同僚的唏嘘,混在一起洋洋洒洒飘出殿外。
柳微青跟着小玉从侧门悄声进入,寻了殿角最僻静处站定,定魂珠在体就算是仙官,不刻意去看也察觉不到。小玉性子急,瞧见殿中伫立的南遥,就要迈步上前,却被柳微青轻轻拉住手腕。
他与小玉摇摇头,指尖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
小玉这才按耐住心绪,乖乖立在他身侧。
抬眼望去,店内神官竟然少了一大半,余下的大都是些较为熟悉的面孔,南临也回来了,正站在敖丙身侧,两人在低声交谈。
他略微侧首,低声询问道:“其余仙官,可是先行返程天庭了?”
“是的”小玉跟着压低声音,解答着,“蘅芜殿下亲自押送北武一众,回天庭受审,哪吒殿下负责垫后也回去了,余下几位神官、神兵,多是回凡间驻地,所以不必回天庭,只是今日,便会全部撤离东海。”
柳微青微微颔首。正想再问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昨日几位杀进洞府的同僚,应当也看见了,北武早已被血玉剑与人俑禁术耗空元神,可他却能苦苦支撑数月有余,岂非疑点?”
众人闻言,静了一瞬,有人问道:“南临将军,此话所为何意?”
南临声音懒散,道:“我是前日才得知,木吒是天帝的暗子,可木吒是最亲近北武之人,已然知晓对方状态下,却迟迟未动手,这又是什么意思?”
有仙官摆了摆手,笑着打趣,道:“嗐,将军您就别卖关子了,您总不能怀疑木吒殿下吧?”
这次围剿如果不是木吒忽然盗伐,亮明身份,直接拆了北武的结界,他们还得再耗费一日,才能拿下泰岳城与刑启一众人,再加上有哪吒亲率神兵,守在城外,顽抗之辈且不降者,一律杀无赦。
如此一来,这两兄弟谁敢怀疑。
素清元君眸光清冷,忽然道:“北武背后之人。”
南临神情顿时一变,目光微妙地看了素清一眼,一改那懒散模样,说话也打起磕巴:“元…元君说的是,如此缜密的布局,以北武的性子,诸位应当心里有数。”
另一仙官附和道:“将军所言极是,诸位与北武都是相交多年,像是人皮俑,血玉剑,此等阴邪之物,他向来嗤之以鼻,断不会主动沾染。”
“只是,您说的背后之人,可有了定论?”
南临言之凿凿,吐出两个字:“妖主。”
二字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问道:“您是说那只七尾猫妖?”
“当然不是”南临嗤笑一声,“那只小狸猫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我说的是,藏于幕后,真正的妖界之主。”
闻言,周围议论声纷纷响起。诸神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视,从未听说过妖界还有什么真正的妖主。
高位之上,敖沅看向垂眸沉默的南遥,暗自轻轻一叹,朗声道:“南临,直说无妨。是不是木吒临行前与你交代了什么?“
南临笑了笑,道:”果然什么事瞒不住敖沅殿下。“
他顿了顿,又道:”降服北武时,木吒曾将他拉入空境,简单审讯了几句。“
听他提及空境,四周哗然一片。
空境顾名思义,自己空间与心境,也可称为领域。只有高阶上仙,才可做出拉入对方进入空境这一说法,而进入对方空境,你什么尊严都没有,问什么答什么,且必须说实话,可以说是撕毁对方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赤条条的站在别人面前。
“这…这是我们能听的?”
“行了都静静,有什么不能听的,他们回了天庭自会调取给天帝汇报,我只是代为转述。”南临清清嗓子,继续道,“木吒说,北武已全盘托出,他与妖主的约定。真妖主助他夺取天庭,他则为妖主寻来三界禁术人皮俑的炼制法门,带北武大业告成,血玉剑归妖主所有。”
“还有一件事,木吒让我一定带到,血玉剑在无剑柄的情况下,已被北武压制成功,而我们那日攻入洞府,却并未见到此剑。”
“另外,人俑禁术,需要大量亡者,此前我便发现北武管辖地区每年死亡以及失踪人数直线上升,且数量庞大,地域广袤,难以逐一排查。最后在木吒的逼问下,他承认,人都送往了妖界。”
话音落下,先是片沉静,反应了一会儿,接着是一片震惊。
“如此一来,北武这是被人利用,给他人做了嫁衣?”
“可不是,不费一兵一卒,白得了个血玉剑,那可是天神的佩剑!”
“究竟是何人?天庭竟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我就说那些,巡狩司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你也别这么说,若真想藏着,谁能查的到。”
“可他要那个什么人皮俑做什么?”
有人解答道:“此类禁术的特点就是没有痛觉、不惧伤痛,绝对听命行事,悍不畏死,可以称之为是最为凶狠的,杀戮傀儡。”
“如此大规模的研制傀儡,当以重视。毕竟天庭内斗,渔翁得利,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又有人抛出问题:“可是,北武又是如何得到血玉剑的?这应该是阎罗看守范畴吧?”
“当年镇压玉剑之乱,北武就是亲历者,熟知封印之地。想来是他私自闯入地狱盗走剑刃,唯独没能拿到剑柄,才会不断消耗自身金灵之力强行压制。”
郑安等人知道内情的互相看了一眼,正犹豫该不该说,就听一直沉默的南遥忽然道:“此事我问过阎君,剑刃被盗之事却有人眼见。”
诸神急急问道:“见到了?可看清长相?!”
南遥抬眸,淡然道:“是我。”
想不通他又犯什么病。郑安急忙上前道:“准确来说,那人顶着小殿下的脸,以他的模样,盗走了剑刃。”
“顶?顶着您的脸?”
这件事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但对于神仙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化形而已,稍微仙术过关的都能做到,只不过是细不细致的差别而已,可为何偏偏是小殿下的脸。
有位神官心直口快,语气不怎么好,质疑道:“为什么那人只用你的脸?不用我的、他的、他们的?”
郑安不悦,咂嘴道:“不是,云渺你怎么还没走?怎么着?你的意思是,小殿下自个儿偷的?完了扔给北武,然后,再让自己心上人去做暗探,最后亲自带我们去围剿?这不是纯纯脱裤子放屁吗?亏你想的出来!”
他一句心上人,砸得众人有些懵。来不及细想,云渺仙君双目怒睁,气笑了,嘲讽道:“怎么?猜准了就跳脚了?您这不是都把经过说出来了?承认了?”
“我去你……!!”
齐礼一看不对,按下暴跳如雷的郑安。另一边几位仙僚也好生劝着云渺仙君。
云渺仙君:“真新鲜啊,他自己是没脸吗?非用别人的脸,再说也没那么好看!”
“齐礼你放手,我今天不把他那张……”
“好了。”南遥出声制止,将两人隔开,他扫了云渺仙君一眼,目光沉沉,语气淡得让人发冷:“兴许,他就是没脸。”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殿内静了下去,都在暗自思索他方才那句话其中的深意。
“还有一事,玄兔失踪了。”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南遥身上。
曾经他与玄兔交好,有些人却想起,那日他与玄兔的争吵,不免又开始猜测。
敖沅无视掉那些杂音,他望向南遥,缓缓道:“南遥,平定北武,你功绩可寻,行事果敢沉稳,如今有机会重归天庭,你可愿意?”
诸神再度将目光转回他的身上,只是这一次,整个大殿彻底沉默下来,不再带任何情绪,近乎于麻木的盯着他。
南遥指尖微颤,他垂首静立殿内,身形孤清如同一座孤岛。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带着无形的逼迫与审视,压得他心口发闷。
可他该做什么决定呢。
他又能做什么决定呢……。
柳微青也看着他,战事未平时,对众人来说南遥是有利的战力,可战事平息时,他的处境就不免有些尴尬。
如果借此机会南遥得以重新归位,对他来说是好事,这个机会兴许只此一次。他望着那个一言不发,垂首站在队列中的身影,究竟有几个人真正想让他回去。
或许是今日南遥的沉默过了头,也或许是别人的目光过于咄咄逼人,柳微青望着那道稍显落寞的背影,心中萦绕着酸涩,指尖深深扣在掌中,心中愈发疼惜,酸软。
就算南遥选择回去,他一定亲自送他离开。
南遥轻舔唇瓣,干涩稍稍得到缓解,他声音有些暗哑:“不愿,心意相合,可其中之意,我并未参透。”
心即意,意为心,尊心识之合,是为大道。
当初南遥被贬的判词,贯彻三界,却不想他当真牢牢记得,也有心去钻研,敖沅看着他,轻叹一声,不再劝解。
那迫人的视线随着他的言语,一道道收回,他轻笑一声,却至于喉间。
殿内议事至此,也算尘埃落定。诸神各自告辞,陆续退出宫殿,返回驻地,喧闹的大殿逐渐冷清。
柳微青是最早离开的。
南遥缓步出了大殿,刚行至廊下,一道清瘦身影忽然追了上来。
他顿住脚步,转身看去,云渺仙君正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复杂,犹豫开口:“那个黑衣人……,当年那些事,并非你所为,对吗?”
问出这句话他瞬间有些后悔,既尴尬又丢人,就算掀翻丹炉,毁了老君珍藏的丹药,扰乱凡间天庭红线,以至于让两个压根没碰面的仙官突然爱的死去活来,或者爱上凡人,死命都要下凡,这些事不是南遥做的,可撕毁名簿,嚣张跋扈的却都是他,他何必多此一举问这些!明明大家都心里明镜了,偏偏他良心不安。
“重要吗?”
南遥缓缓转过身,往前走去,眉眼间只剩一片平和:“继续讨厌我吧,不需要改变,也不需要愧疚。”
这一刻,对南遥来说或许真的不在乎了,执念,已经放下。而那些痛苦、煎熬、被误解的过往,虽是印记,但不再是困住他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