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逐渐亮起,山间薄雾暝暝。
唯有一片地方仍旧是迷雾笼罩,塔林之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女人的人影出现在浓雾之中,“不可以再往前走了。”
那声音空灵渺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般。
解闻江抬起眼,一道符咒打出去,同时,他的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女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解闻江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一手扼住她的脖子将她掼倒在地。
“你是之前田家村的小学老师吧。”解闻江的声音很轻。
他的目光看向他身下的女人,青灰的皮肤上是暗紫色的尸斑,她还穿着十几年前流行款式的衣服。
“明明是来山里当老师,却被人玷污,生了女儿,再也没能离开大山。你的恨意惊动了那个东西。”解闻江像是对女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悲悯:“十多年了,他们也会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要在执迷下去,放过自己吧。”
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手底聚起,一瞬间覆盖了两人,片刻后原地只剩下了解闻江。
他缓缓站起身,长叹一口气,继续向着塔林深处行进。
荒废的黑塔在浓雾中静静注视着这个外来的访客。在塔林后面的杂草里,勉勉强强有一条小路。但多年来极少有人通过,已经被杂草掩盖。
解闻江拨开快要长到胸口的草,钻了进去。
他在田家村的小学里找到的那张简易地图上画了这条小路,只要沿着小路往下走,就能更快到达那座坟墓。
他心中感谢起那场泥石流来,把通往墓地的路堵死,即使特别行动处的人发现了墓碑的存在,要过去也得先把淤泥清除,山路开通。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等他们真的到了墓地,他也应该已经处理完了。
即使是抄近路,解闻江也是在天光大亮后才赶到。
墓地远离人群,周围荒草丛生,静寂地让人觉得自己也已经和这墓的主人一样同眠于地下。
解闻江蹲下身,拂去碑上灰尘,注视许久。
他又站起身,朝着神女像走去。
凉亭之下风铃轻轻晃动,神女像静默伫立,栩栩如生,即使灰尘掩盖了其细致的雕刻,但也能看得出来篆刻之人的用心。
“好久不见。”解闻江轻声道,眼中闪过几许怅惘。
他将载雪铃投到空中,铃铛微微震动,一阵灵力波纹荡漾开,檐下的风铃也跟着极速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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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村田垅上,小怜抬起头,注视向苍茫大山。
一旁的白二嫂拉着推车停在路旁,朝她喊道:“小怜!来恁早!”
小怜偏过头,梨涡浅浅:“是啊,早点来,地里头凉快。二嫂你且干活,我有东西忘在家里嘞!我回去拿呀!”
“诶!跑慢点!不急!”
小怜笑着跑开,直到跑到山路上,她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
她快步朝着山上走去,不多时就到了墓地。
藏在山体里的墓门已经被打开。凉亭还留着灵力的余韵。小怜沉沉叹了口气,钻进墓门之中,墓门在她进去后缓缓合拢。
墓道初开始只能容许一个人通过,往里走了大约将近二十分钟,空间才骤然开阔。
这个开阔的墓厅连接着三条墓道,中央摆着一个小型神女雕像,小怜抿着唇盯了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其中一条墓道往里走。
这座地宫规模不算小,占地来看是比不上公王侯爵,但格外的复杂。
光是墓道都七弯八绕,更别说墓道里的各类符纸阵法。然而小怜不仅对墓道结构熟悉非常,连如何不惊动那些阵法符纸也了然于胸,轻轻松松找到了主墓室。
墓室的墙壁上已经点燃了烛火,摆放着棺椁的石台边上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你怎么回来了?”小怜站在墓室口。
解闻江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田家村塔林里的那个畸灵是你弄出来的吧?你知道那个畸灵作用在村民身上的能力,导致他们残害了更多无辜的女婴吗?”
小怜轻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是我导致的,还是他们自己导致的?”
解闻江转过身来,神色严肃道:“畸灵的能力不能滥用,否则就会带来灾厄。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不过是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不是想要儿子吗?我让他们生不出来儿子,只能生女儿。是他们自己选择宁可不要孩子,也要杀死那些女孩的。”
“那是因为他们把这当成了一种诅咒!所以才会想要不断献祭女孩!”解闻江道,“你不应该干涉自然繁衍。”
小怜不置可否:“人类的执念造就了畸灵这种东西,即使无法形成畸灵的执念也会不停地反噬他们自身。报应罢了,这笔帐不该算到我头上。”
解闻江叹了口气,他知道在一些问题上和小怜是说不通的,他们本身……立场未必相同,有些思想也无法完全统一。
他知道小怜说的是有道理的,畸灵为祸,本质是人的深重意念所导致的,归根结底还是宿主的原因。可世间万物,都存在于各种各样的因果联系中,很多事情并不能割裂地去看待。
也许本意是好的,但真正实施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回来不会就只是单纯来指责我吧?”小怜眨眨眼睛,“你要解决的事情办完了?”
解闻江摇摇头,“他藏得很深。”
“没有线索?”
解闻江揉了揉眉心,眸色沉沉:“不……没有线索又何尝不是一种线索?我其实大概猜到了……孚州这一代可有除灵师出没?”
小怜歪着头想了想:“孚州不清楚,崖山应该是没有的。这些年我有留意,会在除灵师来之前把畸灵解决了。”
解闻江乜了她一眼,幽幽道:“田三水的畸灵你可没有解决。”
小怜被他一噎,也有点暗恼:“他的畸灵也就成熟三个月左右,宿主主观上控制畸灵杀了那么多人,染上这么多怨气,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戾气深重了,是不好对付。”
她挥了挥手,略过这个话题:“你不是已经解决了嘛!所以还有什么事情要来找我?”
解闻江指尖轻轻敲着石台,“他的目标不只是我,还有你。”
小怜错愕:“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怎么留到现在的,他自然也想。”解闻江轻声道。
小怜瞬间明了,脸色难看起来:“可是我和他的情况不一样,只要能……”
解闻江打断她:“没这么简单,否则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小怜语塞。
她应该是这世上最了解解闻江的人之一,解闻江不惧怕死亡,如果真的能杀死那个人,他是愿意献祭自己的。可解闻江还活着,就说明那个人一定找到了什么办法能摆脱那种联系,即使只是暂时的,也可以抢走她的东西来继续延续自己的生命。
“所以……你要毁了我吗?”小怜问,并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恨,平静到只是在聊家常一样。
解闻江沉沉地注视着她,像是在透过她去见到另外一个人。
“我们都是不应该存在的人。”解闻江声音沙哑。
小怜紧握拳头,一言不发。
解闻江轻轻抚摸着棺椁,神色带着几分落寞。
“即使她什么也留不下呢?”小怜问。
解闻江知道小怜说的那个她是指的谁,他的目光并未离开棺椁,轻声道:“她不会怪我。”
沉寂的气氛蔓延开来,解闻江直起身子,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来:“你也不必如此沮丧,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都这么说了,那不就是一定得一起死光光?”小怜懊恼道。
解闻江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对了,失踪的除灵师应该和你没关系吧?”
“啊?还有除灵师失踪了?”
解闻江哂笑道:“我就知道不是你。我来这是有人引我来的,想必他也想解决我,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反过来将他一军呢?”
小怜扯了扯嘴角,插着腰,“行吧,你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会配合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