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蒋厅南满眼希冀的乞求,徐燃的神色没有半分松动,眼底唯有一片清冷的漠然。她轻轻摇头,无力击碎了对方最后的奢望:“我也没有办法。”
“衰老从不是普通的病毒侵染。”徐燃目光落在气息愈发微弱的老者身上,缓缓道,“无论是现世的科技,还是如今的医疗水平,都做不到抵抗早衰的宿命,我很抱歉,蒋厅南学弟。”
“哪怕是我提前知道了结局,我也保不定它不会发生。”
这三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千斤重石,狠狠砸在蒋厅南心头。
他搀扶着室友干枯瘦削的身躯,他能清晰触到对方皮肤下迅速流失的生机,以及骨骼快速老化的僵硬质感。不过短短数分钟前,他的室友还是那个鲜活开朗的少年,还是个与他并肩钻研课题的少年,此时此刻垂垂老矣,奄奄一息,如同自己身旁的是个半死不活的一具尸体。
夺走了自己朋友的生机,蒋厅南比谁都清楚这有多么的难受,恍若至亲之人在自己眼前仙逝一般,又有谁能接受这样惨痛的事实?
“不可能……怎么会没有办法!”
蒋厅南猛地红了眼,胸腔剧烈起伏,满心的愧疚疯狂翻涌。他死死攥紧室友冰冷的手臂:“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他骤然低吼,曾经的意气风发彻底碎裂,只剩下悔恨与痛苦。
“我当初就不该执意开启这项研究,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被搞砸了!”
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过往的研究初衷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涌,此刻尽数变成讽刺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那只实验猴身上裹挟着繁杂的病菌与未知病毒,一部分源自地球本土的古老毒株,更多的却是深埋在月球地底的未知菌群,人类从未接触过。当初团队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历经千难万险才从月球岩层深处开采提取,培育驯化,所有人都对此寄予厚望。
他们原本的初衷从未有错。
世间疑难杂症无数,诸多绝症无药可医,团队一心想要借助月球未知病毒的特殊性,摸索以毒攻毒的突破路径,试图破解疑难病症的桎梏,研发出能够救治病患的新型药物。
他们以为这是造福世人的科研突破,是星际生态研究最有价值的探索,是属于他们这届毕业生最耀眼的成果。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满怀初心的研究,终究酿成了灭顶之灾。
新药未成,救赎未现,他们亲手解封的未知力量,反而化作倾覆整座星航院的灾祸,让无数同窗沦为异化怪物,让至亲挚友被早衰宿命缠身,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本想救人……最后却亲手害了所有人。”
蒋厅南喉间哽咽,看着怀中随时可能殒命的室友,无力与绝望席卷全身,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局。最终,他绝望地面对着天花板笑出声来。
江见晚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崩溃失态的模样,看着眼前苍老垂暮的伤者。她抿紧泛白的唇瓣,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厅南,你还记得……教学楼外的那棵月壤试验树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蒋厅南崩溃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泛红的眼底骤然亮起微光,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死死望向窗外那棵依旧枝叶繁茂的大树。
记忆飞速回溯,导师当初授课时的叮嘱清晰回响在耳畔。
那棵以月壤为基质滋养长大的试验苗木,由他们团队亲手培育,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毕业课题成果。导师曾无数次郑重提及,这棵古树雏形极大可能蕴藏着世间里头最极致的生命奥秘。
只是当时试验尚未收尾,苗木尚未完全成型,所有研究都停留在理论阶段,无人敢贸然取材尝试,他们原本打算待毕业答辩结束,再深入钻研这份终极奥秘。
可如今,绝境逢生的希望,恰好就藏在这被所有人遗忘的细节之中。
“长生秘诀……能对抗早衰……”
蒋厅南低声呢喃,他几乎是瞬间站起身,望向窗外那片翠绿:“对!还有树!那棵树一定能救他!能救所有人!”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不顾一切朝着教学楼外冲去。
他的脚步仓促急切,早已将周遭的危险抛诸脑后。此刻的他,只想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弥补自己亲手酿成的过错。
“蒋厅南!站住!”
徐燃脸色骤变,厉声出声阻拦。
可还是晚了。
蒋厅南此刻早已被冲昏头脑,听不见任何劝阻,脚步飞快,转瞬便冲出了廊道,朝着教学楼外狂奔而去。看着他决绝奔赴险境的背影,徐燃立在原地,眉心死死拧起。
裴晏青低声急道:“徐院,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追上去?”
余雎眸色沉冷,冷声补充:“他主动靠近,无异于自投罗网,那棵树的本质,远比异化猴子更加凶险。”
微风穿过破碎的窗口,吹动徐燃的长发与裙摆。她望着窗外那片愈发浓郁的翠绿,缓缓吐出一口气,嗓音沉得发紧。
“来不及了。”
“他的执念,从一开始就被那棵树牢牢锁住了。”
“这场悲剧,终究还是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彻底失控了。”
就在他踏出教学楼大门的刹那,整栋楼宇骤然剧烈一震。
轰隆!
沉闷厚重的崩塌巨响从地底炸开,地面疯狂震颤,廊柱剧烈摇晃。
“楼要塌了!”裴晏青神色剧变,受伤的右臂传来阵阵刺痛,却顾不上分毫疼痛,瞬间绷紧全身神经。
尘土漫天飞扬,迷蒙了视线,周遭仪器接连炸裂,金属框架扭曲变形,坠落的重物狠狠砸在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原本被困在衰老与异化制衡中的老者,没能撑过这骤然的崩塌震荡,身躯一软,彻底没了气息,消散无踪。
江见晚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下意识缩起身子,惊恐无措。她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同窗瞬息陨落,又直面楼宇倾覆的绝境,心理防线几近崩溃。
余雎当机立断,抬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江见晚,枪口快速扫过周遭不断坍塌的结构,沉声道:“不能恋战,立刻撤离!”
整个楼层倾斜角度越来越大,脚下地面剧烈颠簸,早已无法立足。前路廊道被坍塌的墙体封堵,前后退路彻底断绝,仅剩身侧一扇宽大的落地窗还算完好。
徐燃眸光凛冽,扫过封堵的通路与漫天废墟,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下令:“走窗户!”
她率先迈步上前,抬手一掌震碎落地窗的整片玻璃。
哗啦!
坚硬的玻璃瞬间碎裂,碎片四散坠落,露出开阔的窗口风口,楼下便是教学楼外的空旷草坪,距离地面高度可控,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我带她先跳!”余雎手臂稳稳扣住江见晚的手腕,防止她慌乱挣脱,侧身对着裴晏青与徐燃示意。
江见晚紧闭双眼,心底满是恐惧,却被余雎稳稳护在身侧,根本无需自己慌乱挣扎。两人身形一纵,顺着窗口径直跃出,借着失重缓冲稳稳落在地面,落地瞬间顺势卸力,安稳站稳。
裴晏青紧随其后,青墨战甲护住周身,不惧坠落冲击,纵身一跃,轻巧落地,翻身站定。
最后留在窗口的徐燃,抬眸回望身后彻底沦陷的教学楼。
整栋昔日明亮鲜活的教学楼,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瓦解,砖石粉碎,钢架崩塌。她眼底掠过一丝沉凝,不再留恋,足尖轻点窗沿,身姿轻盈如蝶,藏青色长裙凌空翻飞,礼帽缎带在风中划出利落弧线,纵身跃落。
落地的刹那,劲风拂动发丝与裙摆,徐燃稳稳扎根地面,身形未有半分晃动。
四人相继站稳,集体抬眸望去。
身后的教学楼彻底沦为崩塌的废墟,烟尘漫天,而不远处的草坪中央,那棵月壤培育的大树依旧翠绿蓬勃,无风自动,枝叶轻摇。
而蒋厅南的身影,已然孤零零站在树下,抬手缓缓抚上粗糙的树干,彻底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未知深渊。触碰到树皮的一瞬,藤蔓从树身裂隙中疯狂窜出,速度快得形同鬼魅,瞬间缠上蒋厅南的手腕。藤蔓触感冰凉黏腻,死死箍住他的皮肉,瞬间勒出深红血痕。
“这是什么东西,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藤蔓?还是个活物?快从我身上下来!”
蒋厅南瞳孔骤缩,心底骤然一寒,本能想要抽手后退,可那些藤蔓力道极大,死死拽住他的手腕,他根本难以撼动分毫。他用力挣扎了一番,却徒劳无功。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种情况显然不妙。
一棵植物怎么会拥有灵智,还能攻击人类?
更多的藤蔓源源不断破土而出,顺着他的手臂,缠绕他的腰身,层层缚紧,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树干前。蒋厅南拼尽全力想要甩掉缠绕的藤蔓,奈何这些藤蔓竟像是有生命般,越缠越紧,越收越拢,将他捆绑得严严实实,难以动弹分毫。
"该死,快放开我!"
蒋厅南咬牙切齿,心中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不知为何,阴森的感觉瞬间爬遍脊椎,他低头去看,底下的泥土翻涌,形成旋转的流沙漩涡,死死拉扯着他的脚掌,一点点将他往地底拖拽。
窒息感裹挟无尽的绝望席卷全身,蒋厅南终于彻底清醒。
什么长生秘诀,什么对抗早衰,全都是他自欺欺人的妄想!
这棵树从来不是救赎,是陷阱,是他们亲手培育出来的地狱!
蒋厅南看着不远处伫立的四人,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惨白如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求救:“徐燃学姐!救我!救救我!我错了!”
徐燃面无表情,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着某种答案。
"学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蒋厅南看着一言不发的女人,心底陡然升腾起惶恐不安。
在他的视线内,蒋厅南眼睁睁地看着那站在最前头的三人往后回头,离去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心中一凉,蓦地回头,藤蔓开始蒙上自己的眼睛,伸手想要扒开挡住视线的藤蔓,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任由那藤蔓缠绕在眼睑上。
而众人的视角里,蒋厅南被包成粽子,浑身肌肤呈诡异扭曲状态,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格外骇人。裴晏青见此却直呼:“怎么感觉他还挺享受的样子?”
“你是眼瞎吗?”余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也太直白了吧。”裴晏青一时语塞。
“这还不够恶心吗?而且你是怎么看出他很享受的?”余雎忍俊不禁地轻笑,“人类不该有这样的反应才是。”
裴晏青:“……怎么说得你不是人似的。”
“我……我……我为什么,脸流血了?”江见晚突然出声,打断二人的斗嘴。
余雎一愣,忙回头,果然瞧见江见晚此刻的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液化。
她脸上细腻的皮肉缓缓消融,如同融化的蜡质,顺着下颌不断滴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颅骨轮廓。眉骨凸起,空洞的眼窝阴森可怖,半张面容皮肉尽褪,血肉模糊,残存的半张脸还保留着昔日的面容。
一半人间,一半地狱。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江见晚惊慌失措,慌张无措地抬手擦拭着脸颊,却发现指腹之下沾满粘稠的东西,“啊!”
江见晚发出痛呼,身躯微微震颤,无法阻挡身体持续液化的异变。
“该死!”
裴晏青见状双目赤红,再也按捺不住。看着一人被树藤吞噬,一人皮肉被消融,他根本无暇多想,周身粒子暴涨,浑身力道灌注于右臂。
“给我松开!”
他沉喝一声,身形骤然爆冲,一拳狠狠朝着大树锤砸而去。徐燃和余雎还未反应过来,拳锋触碰到树干的瞬间,轰隆巨响,地面剧烈震动。裴晏青被强悍的冲击力撞击,脚底发麻,整条胳膊发麻僵硬,身躯在空中剧烈翻滚。
余雎反应极快,瞬间抬枪射击,解构光束撞上冲击力,却连涟漪都未曾激起,瞬间被吞噬。徐燃眸光骤沉,立刻抬手按住往后退的两人,可这道这道冲击力并非攻击,整片天地开始剧烈扭曲,一切又开始变回虚无。
三人同时被排斥,他们被掀飞,跌出维度,徐燃稳稳落地,裙摆微脏,重回星航院的指挥中心之内。
裴晏青再次脸刹,摔个狼狈不堪,他一把抓住肩膀上的伤口,疼得脸都青了。他抬头便见到昏厥在地的余雎,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急忙跑了过去,将他扶起,急声问道:“余雎,余雎,你还好吧?”
余雎并未答他,裴晏青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额头热得吓人。
“他怎么样?”徐燃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还活着吗?”
“他,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