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先不说说为什么船长室还亮着,你有没有听见呢?是海妖的声音。”欧伊法站在甲板上,他冷眼注视着船长室的窗户。
他刚刚确实有听见海妖的声音。那个声音就像是鬼魅一般,不断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催眠,一遍比一遍让人沉醉其中……
“那就奇怪了。船长死了,为什么……”塔尔法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欧勒伽在晃悠悠,对方从船长的小金库里头掏出一个酒瓶子。
这瓶红酒可精贵了,欧勒伽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红色的液体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刚才趁塔尔法背对着自己研究海图的时候,悄悄绕到船长室角落那个上了锁的小柜子前。柜子上的锁比舱门的还简单,他两根手指一拨就开了。里面除了几枚金币和一把备用钥匙,就数这瓶酒最值钱。
“小塔先生。”欧勒伽靠在橡木桌边上,冲塔尔法晃了晃酒瓶,“你瞧我找到了什么?”
塔尔法从海图上抬起头,瞥了一眼。他的断指还在隐隐作痛,脸色不太好看,但语气依旧平稳:“船长的东西,别乱动。”
“可船长已经死了啊。”欧勒伽理所当然地说,“死人又不会喝酒,放着也是浪费。”
他说着,用拇指去顶瓶口的软木塞。塞子纹丝不动。他又顶了两下,脸都憋红了,那塞子像是跟瓶子长在了一起。
“啧。”欧勒伽把酒瓶举到眼前,对着灯看了半天,“这什么东西做的塞子,这么紧。”
塔尔法没理他,继续看海图。但欧勒伽的目光已经从酒瓶转移到了他身上。他晃到塔尔法旁边,用肩膀蹭了蹭对方的胳膊,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亲爱的小塔先生——”
塔尔法翻页的手顿住了。
“帮帮我嘛。”欧勒伽眨着眼睛,把酒瓶递到他面前,“我手疼,刚才撬锁的时候弄伤了。”
塔尔法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手指上确实有一道红痕。他又看了看欧勒伽的脸。那人笑得一脸乖巧,眼角弯弯的,像只讨食的猫。塔尔法沉默了两秒,伸出手:“给我。”
欧勒伽立刻把酒瓶塞进他手里,自己则趴在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头看他。
塔尔法握住瓶身,拇指抵住瓶塞,他刚要使力……
“砰!”
软木塞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像一颗被压了太久的子弹。暗红色的酒液紧跟着喷涌而出,溅了塔尔法一脸。酒液往下淌,滴在他深色的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
欧勒伽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得差点从桌上滑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小塔先生!你、你的脸!”他笑得直拍桌子,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哈哈哈哈……像个被红油漆泼了的……”
他的笑声在船长室里回荡,但塔尔法没有动。
塔尔法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酒液。他没有擦,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平静得过分,像风暴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海面。
欧勒伽笑着笑着,声音就小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塔尔法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真生气了。
他立刻从桌上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塔尔法面前,伸手想去擦他脸上的酒:“哎哟,小塔先生,我错了,我不笑了,真不笑了。”
塔尔法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
欧勒伽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又换了个策略。他一把搂住塔尔法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脑袋往他肩窝里钻,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我亲爱的小塔先生……我真的错了。你罚我,怎么罚都行。你别不说话。”
塔尔法依旧没说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欧勒伽。那人仰着脸,嘴唇微微撅着,猫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满脸写着“求求你理我”。塔尔法叹了口气,很轻很轻地。
“……松手。”
“不松。”
“酒洒了。”
“我擦。”欧勒伽立刻松开他,从袖口扯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踮起脚,认认真真地替塔尔法擦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脸颊,擦到嘴角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了塔尔法一眼。
塔尔法垂着眼,没有看他。
欧勒伽把手帕收好,又把桌上洒出来的酒液用袖子胡乱一抹,然后把那只酒瓶拎起来晃了晃,发现里头还剩小半瓶。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塔尔法。
“赔罪。”
塔尔法接过杯子,没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松下来了,不似方才那般冷硬。
「塔尔法大副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他向来拿欧勒伽没办法,可恶的欧豆豆,这个人撒娇的时候,他就开始心软。这个人耍赖的时候,他也心软。他的底线在欧勒伽面前,从来就没有底线。」
欧勒伽见他接了杯子,整个人又活泛起来。他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睛:“这酒不错,船长还挺会享受。”
塔尔法终于开口:“海图上有标记。”
“嗯?”
“没想到是归墟的位置。”塔尔法把酒杯放下,手指落在海图那个红圈上,“它在移动。比二十年前……近了。”
欧勒伽凑过去看。海图上那个红圈旁边,有一条虚线,从海燕号的旧航线一路延伸到夜枭号现在的位置。
“归墟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过。”
“这是古人对海洋深渊的想象。”
“……这是船长画的?”
“应该是。”塔尔法说,“他在追踪归墟。”
「大副的判断是正确的。欧德在死前一直在标注归墟的位置。他知道海妖在靠近。他恐惧,但他无法逃脱。因为二十年前他做的那件事,注定了他会被找到。」
欧勒伽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塔尔法。”
“嗯。”
“二十年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塔尔法沉默了很久。久到欧勒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塔尔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很淡:“我记得……阿澜的手很冷。他被扔下海的时候,手从我手心里滑出去。我抓了一下,没抓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然后海妖咬了我。”
欧勒伽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海图上那条虚线上,视线却似乎穿透了纸面,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阿澜。”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舌尖上试了试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音节。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瘦弱的少年跪在甲板上,仰着头。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月亮落在水里。
“我好像……见过他。”欧勒伽皱起眉,手指不自觉地按住太阳穴,“但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的手。”
塔尔法看向他。
“他的手很小。”欧勒伽闭着眼,像在努力回忆,“他被按着的时候,手指抓着甲板。甲板的缝里嵌着一片贝壳,他的指甲被劈开了,在流血。但他没有喊疼。他在喊……”
“我只是想回家。”塔尔法接上了他的话。
欧勒伽猛地睁开眼。
两个人对视着。船长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噼里啪啦地作响。酒瓶里的暗红色液体映着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
「大副和炮手,正在触及同一段记忆。阿澜死前的画面,被海妖的歌声从时间的深处打捞上来。但这段记忆不属于他们,却让他们感同身受。因为海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记住,阿澜是怎么死的。」
就在这时,歌声又响了。
这一次,歌声近得像是贴着耳朵在唱。那旋律从船底升上来,穿过甲板,渗进船长室。裴晏青和欧伊法在甲板上听见了,塔尔法和欧勒伽在船长室里也听见了。四个人的耳朵里,同时灌满了那首哀伤的歌谣。
欧勒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抹不正常的红色从他的眼尾漫上来,像是被什么烫伤了。他松开酒杯,酒杯落在桌上,没碎,但酒液泼了出来,沿桌滴到地板上。
“欧勒伽?”塔尔法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站起来。
欧勒伽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压抑着的声响。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塔尔法的脖子,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脖颈侧面那根跳动的血管。
他的牙齿开始发痒。他舔了舔自己的犬齿,发现它们似乎比平时更尖了一点。
“塔尔法……”欧勒伽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你……别过来。”
“你怎么了?”
欧勒伽没有回答。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弯下腰,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他的手臂上,绷带下面的皮肤正在发烫,青蓝色的鳞像是活了过来,在皮肤下游走。
「海妖的歌声似乎让他手臂上出现了鳞片,不知是他被海妖所同化,还是其他原因。此刻,欧勒伽听见的不再是旋律,而是一个命令……」
“咬他。”
欧勒伽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他的,也不是海妖的。是他自己的,那个二十年前递出绳子的自己。
“咬他。就像你当年递绳子一样。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去做。”
“不……”欧勒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眼尾更红了。红色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白,把那双原本狡黠明亮的眼睛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犬齿变得更尖,像是海洋生物的牙齿。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塔尔法站在他面前,没有后退。
“欧勒伽。”
“别过来!”欧勒伽猛地抬头,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撞进塔尔法的视线里。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他的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胳膊,嵌进肉里。
“我……我不想……”他的声音碎成了片,“我不想咬你……”
塔尔法看着他。他的断指处也在发烫,在空间的差分之中,甚至可见蓝色的液体在断口处往下淌。但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
“欧勒伽。”他又叫了一声。
欧勒伽终于压不住了。他猛地扑向塔尔法,张开嘴,牙齿直奔塔尔法的脖颈。他的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但塔尔法更快。
他侧身避开,右手抄起桌上的红酒瓶,反手一挥。
“砰!”
瓶底砸在欧勒伽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人打晕。欧勒伽的身体一软,直直地倒下来。塔尔法伸出左手接住他,让他倒在自己的身上。欧勒伽的脑袋搁在塔尔法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的眼尾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色,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大副的断指在剧烈疼痛,但他没有松手。他抱着炮手,手指插进对方的头发里,把他按在自己肩上。」
就在这时,船长室的门被推开了。
裴晏青和欧伊法站在门口。他们听见了酒瓶砸碎的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赶过来。然后他们看见了……
塔尔法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昏迷的欧勒伽。欧勒伽的脸埋在塔尔法的肩窝里,一只手还搭在塔尔法的胸口。塔尔法的左手按在欧勒伽的后脑上,右手还攥着半截酒瓶。
他的脸上全是红酒渍,脖子上溅了更多,深色的液体沿着衣领往下淌,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
裴晏青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
船长室里又安静下来。塔尔法抱着欧勒伽,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欧勒伽的眉头还皱着,嘴唇上有一道咬破的伤口,渗着血丝。但他的呼吸很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大副没有解释,航海士和船医也没有问。有些画面,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是船员之间的默契。」
门外,裴晏青和欧伊法站在走廊里。欧伊法靠着墙,双手环胸,嘴角抽了抽:“我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裴晏青沉默了一会儿。
“船长室还亮着灯。”他说,“我们去别处看看。”
欧伊法点点头。两个人默契地转身,朝甲板走去。身后,船长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塔尔法把欧勒伽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
歌声还在继续。但这一次,它变了。
不再是哀婉的吟唱,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旋律,像是在念某种咒语。裴晏青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旋律很耳熟。
“这是……童谣?”
欧伊法猛地停下脚步。
大晚上的,还是年下疼人,我给半小时后的自己点了杯拿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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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雾海孤帆的海妖(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