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飒飒在沈骁的身体还昏迷着。
沈骁替她掖了一下被角,手指触到棉布边缘的时候动作放轻了——现在这具身体的手比自己的小一号,但他在用这双手做他习惯的事,已经不需要刻意调整幅度了。他站起来,放下内帐的帘子,走向外帐。
外帐的晨光比内帐亮一些,案几上码着几摞文书。陆凛站在案几旁,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看到沈骁出来,把名册放在案几上推到他面前。
“将军,俘虏清点完了。”陆凛说,“黑风寨一共抓了六十七人,北蛮兵占了大半,剩下的是乌孙和丁零的混编。头目两个——一高一矮。腕子粗的那个是乌孙人,另一个是丁零人。都是轻伤,不影响开口。”
沈骁坐下来,翻开名册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乌孙和丁零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名册放在案几左侧:“先关着,给他们饭吃,别动刑。”
陆凛顿了一下:“不问?”
“等飒飒醒了再审。”沈骁的语气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额外确认的事。
陆凛站在案几旁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人——纤细的身体,清秀的脸,穿着素色的衣裳。刚才说话的语气和节奏是那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他又看了一眼内帐的方向——帘子垂着,里面的人还在躺着,那副属于将军的身躯还缠着纱布、还在渗血、还在昏迷。他明白了,但是还是疑惑,“将军,你们是——”
沈骁没有抬头:“自从上次重伤互换的。也许这就是天意。”
“那你们还能换回去吗?”
“能换回去,但——我也不知道。”
陆凛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然后换了话题:“战损已经统计完了。阵亡七人,重伤十三人,轻伤不计。阵亡的七人名单在这里,抚恤怎么定?”
沈骁接过名单,目光在七个名字上依次停了一下:“按以前的规矩办。抚恤银翻一倍,从军费里出。信送到各家去,笔墨别省。”
“是。”陆凛应了一声,站在案几旁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沈骁身上停了一下——那具身体坐在那里,肩膀窄了一寸,手臂细了一圈,但脊背挺直的弧度没有变。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掀帘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像是已经完成了对这具身体的重新定位。
周猛在帐外和陆凛擦肩而过,掀帘走进来。他在案几前站定,手里拿着一张简图。他的目光落在案几后那具纤细的身体上——坐姿比平时宽了半寸,手臂摆在案上的位置比林姑娘习惯的靠外一些,是将军的坐姿。
“将军,黑风寨的布防方案已经画出来了。三道关卡都在,滚木礌石还能用。但第一道关卡的土墙塌了一截,需要重新夯。后山悬崖那条路被尖刀营走通了,以后不用只走正面。”
沈骁看了一眼简图:“塌的那截墙,需要多少人修?”
“五十个人,两天。”
“那就修。粮草从军屯调,不走战备库。”沈骁拿起笔在简图边沿批了一行字,“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末将告退。”他走到帐帘处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出去了。他站在帐外的晨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叫错。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刘武是午后来的:“将军,尖刀营回来了。轻伤三个,没有阵亡。”
沈骁抬起头看着他:“今天休整。明天恢复训练。”
“是。”刘武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案几后面那具纤细的身体上——素衣,素手,主位——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您……还是先好好养伤。尖刀营明天开始继续练。”
他说的“您”对着案几后面的人,但“养伤”指的是内帐里躺着的那具身体。这两个词在他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完全对齐,但他的话没有犹豫,像是已经被他说过很多次了。沈骁没有纠正他:“知道了。”刘武退了出去。
傍晚,赵青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和几份斥候密报,站在案几前一一摆开:“北蛮方向今日回报,阿古拉没有新的调兵动作。”
沈骁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三处标记的位置:“这几天乌苏零丁方向有变化吗?”
“没有。”
沈骁的笔尖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继续盯。动了,第一时间报。”
“是。”赵青把地图收好,在案几前站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沈骁身上——坐姿、语气、笔迹——又移开了。他开口说了一句:“……将军,您今天辛苦了。”他说完不等回应,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沈骁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把笔搁回砚台边沿,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端着矮几上那碗已经温了半天的药,掀帘走进了内帐。
榻上的人还在躺着。沈骁走到榻边坐下,把药碗放在矮几上——还温着,够她醒来时喝。他低头看着榻上那张脸——他自己的脸,此刻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嘴唇有了血色。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里面住着的那个人还没有醒。
他没有握她的手,只是坐在那里。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这次之后,我定不会让再让你疼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但透气窗的风漏进来,帘子轻轻动了一下。沈骁靠在榻边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等。等那段时间自己走完,或者等她决定走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