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骁走进帅帐的时候,林飒飒正坐在案几后面批军报。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走路的姿态不对,不是受伤,是一种他正在压制某种情绪时才会有的微调。
“回来了?大夫怎么说?”
沈骁在榻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正在等待那段时间完成它自己的移动,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大夫说你的身体没事。但他说——”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久未有孕,多半是男方的问题。”
“什么?柳惜言带你看怀不怀孕?”林飒飒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哦,也对,上次的‘助孕药’。”林飒飒一脸无奈。
沈骁继续。他的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完成标记的事,但他说完之后,又停留了片刻:“柳惜言说,让我回来劝劝你,去他那里看看。”
帐内安静了一瞬。林飒飒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落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骁坐在榻边的姿态,“意思是你的身体有问题?”。
“是。”沈骁立马改口“不是。有没有问题你不知道吗?”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有没有问题,我又无所谓。”林飒飒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笔的手——沈骁的手,骨节分明,粗粝有力。
“那你觉得我不应该在乎?”沈骁往前探了探身,“这可是本将军的名声。”
“你的名声,关我什么事?”林飒飒把笔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案几上,看着他。
“你看看你——”,沈骁手对着林飒飒从上指到下,用一种“你现在是我的样子”"的语气开口。
“对哦,现在我是大将军。大家说的‘沈骁’,是我。铁面修罗,是我。那个‘有隐疾的将军’——也是我。”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嘴角弯着:“我无所谓啊,那和你就更没有关系了。”
沈骁坐在榻边,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测量那段距离的长度。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落点都比之前稳:“怎么没关系,难道你一辈子都不想换回来了?”,声音变得更弱,“我可还想换回来的。”
帐内安静了一瞬。
林飒飒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看到他用她的身体坐在她的榻上、用她的坐姿、用她习惯了的那种方式看着她,说出“我可还想换回来的”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认真回答,知道这件事不能再玩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至少现在不想。”
沈骁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我们什么时候换回来?”说完看向婚书。
林飒飒假装没注意,继续,“哎呀,现在你就把自己当成我就行了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完成一件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确认的事:“你现在是林姑娘。你就好好当林姑娘。污名我帮你扛着——反正大将军的名声是你沈骁的,丢人的是你沈骁,和我林飒飒有什么关系?”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沈骁看着她说“丢人的是你沈骁”的时候那个表情——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说“和你有什么关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现在多聪明”的得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偷乐的时候,嘴角是歪的。”
林飒飒的笑意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又放下来了。
“你看错了。”
“你明明——”
“那是——”她抢过话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然后她放弃了,坐直了身体正色道,“我本来就爱笑,哪像你冰块脸。”
沈骁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像是自己在心里完成了某个确认。他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你的脸皮倒是比我的厚。”
“你的脸皮现在是我的脸皮,”林飒飒指了指自己,“我乐意怎么用就怎么用。”
帐内安静了片刻。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批军报。沈骁站在案几旁边,没有立刻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批的军报——她在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笔迹比他写的时候稍微圆了一点,不那么像他,但也不完全是她的。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我们都睡榻上吧。”
林飒飒的笔停住了,抬头看着他。
“你放心,你现在是大块头,我能对你做什么呢?”沈骁看她沉默继续解释道,“再说,我都被传有隐疾,你不该让我的身体躺得舒服一些吗?”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风从透气窗的缝隙漏进来,帘子轻轻动了一下。榻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侧躺面朝外,一个平躺面朝上,中间隔着一道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没有碰到彼此,没有靠在一起。但那道缝隙的长度,比他们中间那张案几上放着的那封还没签的婚书近了不少。它在黑暗中等着它自己走完,不急,不动,和躺在它两侧的两个人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