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一天晚上,有人送来了喜服。
大红色的绸缎,金线绣着北蛮的纹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托盘里,送到沈骁面前。送衣服的人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一句:“大汗说,明早穿上。”然后退了出去。沈骁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喜服,没有碰它,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团红色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天亮之后,有人来了。不是传话的人,是四个壮硕的北蛮妇人,膀大腰圆,像是专门被挑来做这件事的。她们没有敲门,直接掀帘进来,看到沈骁还穿着旧衣裳,对视了一眼,然后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抓。沈骁在被第一个人碰到之前已经完成了动作的回避,但他往后退出半步时,第二个人已经从侧面挡住了他的路。他没有继续退,但他开口说了一句:“我自己来。”没有人听他的。一个人从后面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人抓住他的手腕,第三个人已经拿起那件喜服抖开了,像要往他身上套。沈骁的手腕被攥住时,他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一瞬,但他在那段时间内完成了对形势的重新判断,然后松开了力道。他被四个妇人围着,按着肩膀、扯着手臂、把喜服从头上套下来。衣料划过他的脸,领口卡了一下,然后被硬拽了下去。
“你们放开——”
“大汗说了,今天必须穿这件。”一个妇人头也不抬,正在系他腰间的带子,“你不穿,我们就帮你穿。”他确实被一群壮硕的妇人强行按住了,并最终穿上了那身喜服,系好带子,拉平袖口。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段已经完成标记但还没有开始移动的路径,正在等待它自己的时间窗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喜服,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二次了。第一次是胡大头,今天是阿古拉。他和喜服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他没来得及多想,一个妇人已经从后面拿出一卷红布,缠住他的手臂,绕了两圈,在他背后打了个结。他的手腕被绑住了。他挣了一下,纹丝不动。红布缠得很紧,结打在关节外侧,想解开得先动,而他的手臂已经被夹在身体两侧,不能动弹丝毫。
帐帘掀开,阿古拉走了进来。他已经穿好了一身全新的长袍,腰间系着金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正要开口说话,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骁身上,停住了。大红色的喜服裹着纤细的身体,手腕被红布缠在身侧,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他在那段时间内完成了对那段距离的确认,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捏住沈骁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然后他把她推倒在铺着厚毯的榻上。
沈骁被推倒的时候,后背砸在厚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腕被绑在身后,没法撑,没法挡,只能躺在那里。阿古拉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腰间系带的位置。沈骁躺在那里,抬着眼皮看着阿古拉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是敢碰我,我不保证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帐子。】他的手指在红布下面攥紧了又松开,突然他听到了帐外传来的声音。
“大汗,吉时到了。”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阿古拉的动作停住了。他顿了一下,只能被迫终止。他低头看着沈骁的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那就再等等。”他的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在心里完成过移动、不需要再通过停留来验证其存在的事,“今夜,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男人。”
他转身走出了营帐,帘子落下来,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沈骁躺在榻上,手腕还被绑在身后。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段话:今夜,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男人。然后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我等着。看看你打算怎么让一个男人知道什么是真男人。】
登基大典在午时开始。沈骁被带到了大典现场,身上的喜服还穿着,手腕上的红布已经被换成了更轻的绸带,但仍然缠着。他站在高台侧边的位置,被两个侍卫夹在中间,能看到全场,也能被全场看到。
阿古拉戴着新冠,站在最高处,接受各部首领的跪拜。沈骁站在侧边,目光没有落在阿古拉身上。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营地入口的方向——那里空着。他收回视线,没有多看第二眼。阿古拉的登基流程走完,各部首领陆续退到两侧,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骁身上,说了一句:“把她带上来。”他被推到了高台中央,站在阿古拉身边,面对台下所有人,面对那些正抬起头看着他的北蛮将士。他知道自己在被展示,被宣告“这是沈骁的女人,现在站在我身边”。
婚礼仪式很简短。没有拜堂,没有交换信物,阿古拉只是当众宣布了一句:“她以后就是我的女人。”然后他转过来,低头看着沈骁的脸,满脸皆是得意。台下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举杯。沈骁站在那里,没有反应。
就在阿古拉准备进行最后一步宣布的时候,马蹄声从营地入口方向传来,它还有一段距离才能到达,但他的听觉系统已经在他注意到它之前完成了标记。沈骁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营地入口的方向——一匹马,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身后跟着五十骑。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她没有减速,直接策马穿过营门,在人群让开的通道里穿行,然后勒住马,停在高台正前方。沈骁站在高台上,看到那张脸——他自己的脸——冷硬英武,剑眉星目。她坐在马上,没有下马,低头看着阿古拉,声音不高,但在全场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像是已经完成了在那段时间内需要完成的全部分类:“我来恭贺大汗登基。”
阿古拉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沈将军带五十骑来恭贺,倒是诚心。”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台下所有人听到,“只是,我登基的时候,你带兵闯入王庭——这恭贺的方式,倒是新鲜。”
王叔从侧边走上来,站在阿古拉身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沈将军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恭贺吧?”
林飒飒坐在马上,目光从王叔脸上扫过,落回阿古拉身上:“恭贺是其一,还有就是——”她伸手,马鞭指向高台侧边,被红绸绑着手腕、穿着大红色喜服的沈骁:“这是我的女人,今日我要把她带走。”
阿古拉站在高台上,低头看了沈骁一眼,又抬头看向林飒飒:“她与我已完成婚礼仪式,告知了上天。她现在是我的女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平,但已然让氛围紧张到剑拔弩张。
林飒飒没有下马。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阿古拉,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你阿古拉将我女人掳来,今日还要强占,你问问我那十万大军同不同意。”她没有提高声音,没有加手势,就像一切都尽在掌握。
阿古拉站在高台上,握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的视线落在林飒飒身后的方向——远远的,能看到尘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不是五十骑能扬起的尘土。
王叔从侧边走上来,站在阿古拉身旁,拱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沈将军息怒。林姑娘被迎入王庭时,我们只知她是大昭来的落难女子,未及细查她的来历。今日之事,是我王庭招待不周。"他顿了一下,微微侧身,让出高台侧边的位置,"沈将军既然亲自来接,我们自然放人,不敢强留。"对台下挥了一下手:"来人,给林姑娘松绑。"
林飒飒没有再看阿古拉,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侧边那个穿着喜服的身影上。然后她看到沈骁站在那里,手腕上绑着红绸,喜服的领口在拉拉扯扯中歪了一点。她策马走到高台侧边,弯腰伸出手。沈骁抬头看着她——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眼睛,他自己的手正伸向他,林飒飒拉着他翻身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后,然后她策马走出人群,穿过那些让开的北蛮将士,穿过营地入口,穿过那道尘土正在升起的边界。
她带着他离开了。在他们身后,那顶新王帐的帘子在风中来回晃动,欢呼声在尘土落下的时候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