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收拾残局。
阿古拉坐在王帐里,连续三天没有合眼。
各部首领的奏报堆了满满一桌。哪个部落在大王子败退时趁火打劫,哪个部族还在观望没有表态,粮草损耗需要重新调配,战死者的抚恤要定,归降者的安置要办。每一件,都要他亲自点头。
他一张张看过去,多数时候不说话,偶尔问一句,听完属下应答,便继续看下一卷竹简。他像是一点点确认完所有乱象的边界,直到三日过后,桌面的堆积终于清空了一半。
他放下最后一卷竹简,对帐外说了一句:“让王叔来一趟。”
王叔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壶热茶。他在侧边坐下,将茶壶放稳,倒出一杯热茶,轻轻推到阿古拉手边:“这三日,你处理得比我想象中快。”
阿古拉没有去碰那杯茶。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舆图上,像是在心里走完一遍所有路径,语气平静:“现在可以南下了。”
王叔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放下茶盏,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一瞬,像是重新确认局势的长短,才缓缓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权初定,各部人心未定,还在观望摇摆。这场内乱伤了根本,没有三五年,国力缓不过来。”
他不用看舆图,局势早已在心里成型:“西边乌孙、丁零帮你夺权,只为分取好处,不是真心臣服。此刻出兵,他们不会死战。只会坐等我们厮杀,事后坐收渔利。一旦战事不利,他们便会立刻倒戈。”
王叔抬眼,字字稳妥:“再者,沈骁镇守边境三年,休养生息,暗中布局。他的兵力、粮草、边防调度,我们一概不知。不知彼,不知己,贸然南下,太过冒险。”
帐内安静下来。
阿古拉指尖抵在舆图边缘,一点点收紧,像是按住一段不愿退让的过往距离。他没有反驳王叔的话,只是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心底重新丈量一遍旧恨的深浅。
“你还记得,当年沈骁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不等王叔回答,眼底沉下一层冷色,缓缓道:“我被俘那年,他从俘虏堆里把我拎出来。一眼看穿我的身份,转头就用我去换了八千匹马。”
“他把我放在天平上称重。告诉我,我值多少价钱。”
阿古拉垂眸,语气平淡,却带着彻骨的冷:“我今日归来,不急着打赢他。我只是要让他知道——曾经被人估价的人,如今,也会回来估价他。”
他停了停,换了话题:“听说,潜伏大昭的人回来了?”
王叔应声:“是。胡大头逃回来了。他是我们的人,被俘后在沈骁的苦力队蛰伏了半年。”
“带回来军情了?”
“没有。”王叔如实回话,“苦力身份低微,接触不到核心军机,探不出兵力部署与粮草内情。”
他顿了一瞬,补了一句:“但他带回了一人。”
阿古拉抬眸:“何人?”
“沈骁枕边之人,林飒飒,常年居于他帅帐之中。”王叔语气平稳,“我已经试探核验过,并非沈骁派来的细作。”
阿古拉眸色微动,生出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沈骁身边的人,怎么会逃出边营?”
“此女心中积怨,深恨沈骁,在哄骗下跟着胡大头脱身北归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阿古拉指尖轻轻摩挲着案沿。
他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完一件极有意思的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藏着玩味与算计。
“沈骁日日留在枕边的人,竟然恨他入骨。”
他轻轻吐出一句:“倒是有趣。”
片刻的沉默停留过后,他定了声:“明日,带她来见我。”
王叔颔首:“她近身伴驾多年,熟知沈骁性情与边防内情,大概率可为我们所用。”
“嗯。”
阿古拉望着帐外沉沉夜色,目光悠远,低声自语,像是在等待一段未知前路的展开:
“本王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