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喆是一个认定了就绝对不会放手的人,通俗一点讲就是撞了很南墙,他也不一定回头。
他和江自流的争论持续了近20分钟,最终谁都没有胜利。陈喆住进了那个不怎么来的室友的房间,陈喆的反应倒没有那么强,除了江自流了,他和侯俊熙,包括那个还没有见过面的人都不熟悉,但江自流当时有点吃惊,还没想到侯俊熙和这个室友关系那么好好到可以做主把他的卧室让给别人。
夜深人静,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楼道里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水下世界。1701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身形高挑却有些佝偻,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黑暗,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白在幽绿光线下微微反光。那人的视线穿透狭窄的门缝,死死锁定在对面的1702房门上,那专注而持久的姿态,不像是在等待,更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监视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连灰尘都仿佛停止了飘落。许久,直到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1701的门才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咔哒"声在极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终结感。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楼梯转角阴影里的许归尽收眼底。他穿着单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随意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像是刚从医院溜出来,身形在宽大的衣物下显得更加清瘦。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看着楼下1701门口发生的一切,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只是那微微抿紧的淡色嘴唇,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
"江自流!快起来!"
陈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睡眠浅,昨晚住进这间卧室后他发现这里整体上很整洁,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草药的味道,但书架和床头柜上确实摆放着不少大小不一的玻璃或陶瓷罐子,造型古朴,密封得很好,完全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他费了点时间将这些瓶瓶罐罐小心地归置到书架顶层角落,确保它们不会轻易被碰倒,好不容易才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躺下,刚有了一点朦胧的睡意,房门就被极其缓慢、几乎没有声音地推开了。
然后,江自流就像个游魂一样,闭着眼睛,脚步虚浮,凭借某种莫名的熟悉感,准确无误地摸索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径直躺到了他身边,甚至还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下枕头,发出满足的叹息,完全没意识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陈喆当时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城市霓虹反射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江自流那副毫无防备、睡得天昏地暗的侧脸,第一个念头是:这家伙难道梦游?他依稀记得听说过不能随意吵醒梦游的人,可能会引发严重后果。他忍了又忍,胸腔里的火气翻腾又压下,最终选择自己轻手轻脚地、像猫一样从被子里滑出来,放弃了温暖的被窝,窝到了旁边冰冷坚硬的大理石飘窗上,扯过一件搭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盖在身上,打算就在这将就一晚。
谁知道,他刚在飘窗上调整好一个相对不那么难受的姿势,眼皮还没合拢,床上的江自流就开始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一会儿是"这个变量命名真垃圾",一会儿是"产品经理是不是脑子有坑,这个需求还要改第三版",虽然声音含混不清,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对神经敏锐的陈喆来说,简直是魔音灌耳,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的神经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当江自流开始无意识地蹬腿,差点把被子全蹬到地上时,陈喆的耐心终于彻底告罄。
被陈喆用力摇醒的江自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看到站在床前、脸色黑如锅底、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发小,还一脸茫然和无辜,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小喆?你干嘛?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房间……出了什么事吗?" 说完,他居然脑袋一歪,眼皮又开始打架,眼看就要再次坠入梦乡。
陈喆看着这一幕,气得差点笑出来,心头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他俯下身,几乎贴着江自流的耳朵,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吼道:"靠!你他妈给我看清楚!这、是、谁、的、房、间!你梦游跑到人家侯俊熙的房间里来了!还睡!给我滚回你自己屋去!"
"嗯……知道了……别吵……"江自流极其敷衍地、如同梦呓般应了一声,身体却像被胶水粘在了床上,纹丝不动,甚至还咂了咂嘴。
陈喆额角青筋跳了跳,知道跟这个意识还在沉睡深渊里挣扎的人讲不通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把人直接踹下床的冲动,俯下身,手臂利落地穿过江自流的颈后和膝弯,腰腹核心发力,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江自流比他想象中要轻一些,骨架不小但没什么分量,大概是长期熬夜、咖啡续命加饮食不规律的结果。他稳稳地抱着这个睡得死沉、对此毫无知觉的发小,像搬动一件大型行李,脚步无声地走出侯俊熙的房间,穿过黑暗而安静的客厅,精准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将人送回主卧那张堆着乱糟糟衣服和零食袋的床上,甚至"贴心"地扯过被子把他盖住。
离开江自流房间时,陈喆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书架上那个熟悉的深色玻璃罐。鬼使神差地,他脚步一顿,走过去将它拿了起来,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回到客卧后,他给自己用热水泡了一杯。温热无味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神经的平静感,他靠在飘窗上,望着窗外凌晨时分稀疏的车流,竟然很快重新进入了浅眠。
在沉睡的边缘,他仿佛听到了一些模糊而断续的声音——像是拉杆箱轮子滑过楼道地砖的轻微咕噜声,又似乎夹杂着某种液体滴落、甚至带着轻微腐蚀性的"滋滋"声,很微弱,却让人莫名心悸。
“检测到宿主已抵达恶劣事件发生地,能量波动异常,关联任务已自动接受。”流霜机械的提示音在他深层意识中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又恢复了寂静。
……
"早啊小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陈喆刚打开房门,带着一身低气压走出来,就看到江自流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毛,睡眼惺忪地站在厨房开放式吧台边,正拿着那个木质小勺,专注地从深色玻璃罐里往自己的马克杯里舀那种土黄色的粉末,准备泡水喝。陈喆立刻想起了昨晚的糟心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正准备开口质问。
却听江自流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点宿醉未醒般的沙哑和疲惫,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昨晚睡得怎么样啊?哦对了,俊熙好像去了朋友家,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回来。"
这话恰好精准地戳中了陈喆的怒点。"不好!"他没好气地说,声音因为刚起床而有些低沉沙哑,他走到吧台边,手指关节在台面上敲了敲,强调道,"非常不好!你昨晚梦游,跑到我睡的房间来,不仅抢被子,还说梦话,严重打扰我清静。"
"啊?有吗?"江自流一脸懵,努力眨巴着眼睛,试图在混沌的大脑里搜索相关记忆,结果却是一片空白,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他那头乱发,"抱歉啊,我真不知道……我完全没印象。我下次睡觉一定记得把我房门从里面锁好!我发誓!"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但配上他那副没睡醒的尊容,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侯俊熙什么时候走的?"陈喆皱着眉问,视线扫过紧闭的房门。
"不知道啊。"江自流放下勺子,端起还没冲水的杯子,摇了摇头,"今早我起来上厕所,看他房门没关严,往里瞅了一眼发现人不在,床上也没睡过的痕迹,家里其他地方也没看见他,肯定是去朋友家了呗。可那是去林易安家了吧,毕竟俊熙让你住进了他的卧室,可能是去说这事了吧"他猜测道。
"林易安?"陈喆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是那个……房间一直锁着的室友?"
"对啊。"江自流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分享八卦的神秘表情,"哦,你还不知道吧?他俩以前是一对儿。林易安比他大5岁,俩人当初一起租这房子的时候感情正浓,但那时候合租还有别人,为了避嫌,表面上就各住一个房间,但其实都有彼此屋的钥匙,懂的都懂。"他挤了挤眼睛,"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好像闹得还挺不愉快,但两人都嫌麻烦,懒得再找房子搬,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继续合租着……唉,挺可惜的,听说谈了快7年呢,从大学就在一起了。"
陈喆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敏锐地抓住一个关键点:"哎,等一下,林易安……听这名字,应该是个男的吧?"
"是啊,"江自流拿起热水壶,一边往杯子里加水,一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俊熙也是gay。我知道的时候也挺震惊的,毕竟他看起来挺……嗯,直的。不过他人很好,这事儿也没什么。不过要不是你昨晚……呃,这个'巧合',我也不知道他们以前还有这层关系呢,他也是后来才偶尔提起一点。"他看着杯子里的粉末在水中慢慢溶解,无色无味。
两人正说着,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急切插入锁孔、胡乱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只见侯俊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眼神涣散空洞,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像是经历了什么极端恐怖、无法理解的事情,双手紧紧抱着头,手指深深插入发丝,用力到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惊恐、濒临崩溃的状态,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
陈喆和江自流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同时从吧台边站直了身体,两人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担忧与凝重。
"俊熙?"江自流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侯俊熙不断颤抖、几乎无法站稳的肩膀,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吧?先别急,慢慢说,快坐下,喝点水压压惊。"陈喆也立刻上前,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示意江自流把人扶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江自流下意识地转身拿起自己刚才泡好的、还冒着温热气息的那杯水,递到瘫坐在沙发上、依旧抖个不停的侯俊熙嘴边,想让他喝一口定定神。"来,俊熙,先喝口水……"
然而,侯俊熙在看到那杯水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仅存的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如同毒药般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抽气,猛地一挥手,用近乎粗暴的力道,"啪"地一下狠狠打翻了江自流手中的杯子!
"啪嚓!"
玻璃杯摔在瓷砖地板上,瞬间碎裂开来,碎片和混着粉末的水四溅开来,在地面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水渍。
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举动让江自流和陈喆都彻底愣住了,僵在原地。
更让他们吃惊和措手不及的是,侯俊熙仿佛还不解气,或者说是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愤怒驱使着,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放在吧台上的那个深色玻璃罐,看也不看,就像扔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狠狠地掼在地上!
"哐当!"
罐子应声碎裂,发出比玻璃杯更沉闷的响声。里面细腻的土黄色粉末泼洒出来,与地上的水渍混合在一起,迅速形成一滩难看的、糊状的泥泞。有些溅出的水甚至弄湿了侯俊熙的裤脚和拖鞋,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深可见骨的惊惧和一种被背叛后的愤怒,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混合着玻璃碎渣的泥泞,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