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一股黑烟凝成一个人影,借着月光与树影的掩护穿梭在林间。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你在哪里?”黑影在寻找着什么,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叨。
“嘎吱——”
树枝被折断的声音让黑影顿住,寻着声音望过去,远处有一对母子相互搀扶着。
高大的青年将中年妇女手中的树枝夺走扔掉,弯腰强硬地将扭伤脚腕的母亲背起。
韩椿庭大惊,羞愤的说:“我自己可以走,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快点放我下来!”
陈耀辉反讽道:“是呀自己走,回头那条腿会瘸的,到时候您就是个坡脚老太太。”
韩椿庭一噎,不顾着羞愤,也不顾着脸面,一把揪着自家混小子的头发,怒吼一声,“好哇,竟敢嘲讽你老娘?!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把那丁点墨水用老娘身上的,臭小子!”
陈耀辉吃痛的求饶:“啊啊啊——老娘我错了!快收手要摔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黑影看见落单的俩人忍不住笑起来,他舔了舔嘴唇,“送上门的糕点,嘻嘻嘻嘻。”
他想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用自己尖锐的利齿厮撕碎猎物的皮肉,让香甜的血液流满嘴里,让猎物恐惧的尖叫成为他进食的音乐。
黑影谨慎的左看看右看看,最近周围来了不少烦人的修仙者,成天像蚊子一样游荡,严重打扰到了他的生活。
黑影砸吧砸吧口水泛滥的嘴,爪子揉揉肚皮,他已经饿了有两天了,大好的机会怎能不去吃。
黑影一个饿狼扑食扑上去,身形完全暴露在皎白的月光下,棕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把自己养的很好。
“婶子都说不让您走住一晚再走,就不听,夜路黑漆马虎的崴脚怨谁。”
陈耀辉嘟嘟囔的吐槽自己急性子的老娘。
韩椿庭哼一声,“耀庭晚上看不见我会哭的。”
陈耀辉泛起白眼,“耀庭耀庭的,耀庭都多大了,早不会哭了。”
头顶突然罩下一片庞大的阴影,陈耀辉敏锐的躲开。
韩椿庭尖叫一声:“啊啊啊啊——!那是什么东西?”
陈耀辉心头一暗,那怪物从哪里跑出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月亮照到地上的影子,恐怕自己和娘已经被吞进了肚。
黑影戏谑的斜看着二人笑:“咦?没抓到。”
“啧,抓紧了老娘,这可不是一个好东西。”
陈耀辉拔腿就跑,没有一点犹豫。
如今的世道妖魔肆虐,以前也只是听父亲讲过那些修仙者和妖魔对战的场面,没想到自己中奖了,竟然碰上一个妖怪。
韩椿庭紧紧搂着陈耀辉的脖子,恐惧让她浑身颤抖,可看着身后故意不靠近,又紧追不舍,就像猫咪玩弄老鼠般的妖怪。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韩椿庭对着背着自己拼命跑的儿子道:“儿子,带上我跑不快,丢下我让我给你拖延时间,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强。”
陈耀辉气的大吼:“说什么胡话,老娘不会扭的不是脚吧!给我抓紧了,耀庭见不到你晚上会哭的。”
可……儿啊,人怎么可能跑得过怪物?
若是把怪物引到村里,耀庭和小云,还有大家都会遭殃。
“嘻嘻嘻,嘻嘻嘻,跑跑跑,追追追,糕点在跑我在追,追上了怎么办?追上了怎么办?追上了当然是吃掉!”
那头狼妖忽然加速,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二人扑来。
韩椿庭也不想死,如果重来她一定听劝留下过夜,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任性大儿子平白遭遇此等祸事就悲痛欲绝。
她一咬牙,开始挣脱儿子的手臂。
“别乱动!会摔的。”
韩椿庭哽咽着道:“跑不掉的,我们只是凡人,娘啊,以前和你爹见过妖怪吃人,像我们这种凡人无论怎么努力都逃不掉的,所以儿啊,能活一个……是一个。”
娘会拼尽全力为你挣出一条活路。
她跳下陈耀辉的背,惯性让两人摔扑在地上,紧接着一只脚将没来得及爬起来的陈耀辉用力踹向旁边。
韩椿庭在背上看的高,旁边的坡长了很多草,耀辉只要进去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呃!娘!”
陈耀辉只来得及短促的喊一声,身体触不及防的开始下滑。
留在上面的韩椿庭长吁一口气,万幸儿子安全了,又开始为自己黯然神伤。
怪物的全貌一点点在她面前显露,是一只近乎两米高的狼妖,一张嘴一口就能将她吞掉。
韩椿庭害怕的向坡的反方向后撤。
狼妖发出疑惑:“咦?一……?嗯?少了一个,无事,反正吃掉你还能再追上他。”
狼妖青色的眼球滚动着,笑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满是口水的嘴筒子。
“哈哈哈——跑吧~跑起来才有意思,恐惧吧,那样你会变得更加美味~”
看着步步逼近的狼妖,韩椿庭彻底崩溃,绝望的尖叫声和狼妖狞笑声混合在一起,惊起森林里的飞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蹲在门口等着娘亲回家的陈耀庭困的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打着哈欠软糯糯的趴在父亲宽大的肩头。
道:“爹爹,娘亲真的不回来了吗?”
陈大壮揉揉肩头的脑袋抱起他向屋里走,道“是的,我们耀庭是小男子汉了,今晚可以一个人睡对不对?”
陈耀庭没有回应,他太困了,困到一点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今天是娘亲没在家和自己睡的第一天,他没有哭也没有闹,明天娘亲回家他要向娘亲邀功,让娘亲使劲夸夸他。
陈大壮哄着:“睡吧,明天早上就能见到娘亲了。”
另一边陈晓云在鱼不言屁股后面追着跑,嘴里叫嚷着:“哎呀~我帮你怎么了?你跑啥啊。”
鱼不言撅嘴,她才不要被人碰头,而且被人帮了要还人情的,陈晓云那么长的头发要她擦干得到后半夜去。
鱼不言认真严肃的说:“不要,我头发短,甩甩就好了。”
她停下脚步,像一只小狗狗一样狂甩着滴水的头发。水珠溅陈晓云一脸,她趁机将布裹在鱼不言头上狠狠揉搓。
陈晓云笑道:“你是狗吗?赶紧自己擦干。”
刚刚的甩头让鱼不言眼前一黑,身体不听使唤的摇晃起来,头照着地就扎上去,好在有前面的陈晓云挡着。
鱼不言难受的说:“呕——缓一会……”
陈晓云啧啧道:“哈哈哈,你好弱,甩个头都能晕,就你这样的明日如何独自上路?”
鱼不言这两天话很少,总是对自己爱答不理,但陈晓云从第一眼看见她时就很喜欢这个人,对于明天的分别内心极为不舍。
陈大壮道:“好了别闹了,赶紧擦干头发进屋睡觉,三更半夜扰民了你们俩。”
陈晓云吐着舌头:“略~小鱼明日就要走了,我今天晚上要和她好好玩一晚上,爹爹莫要多管了。”
陈大壮道:“你不睡觉小鱼不睡吗?去求仙也要有个好精神,你想让小鱼精神不济着出门?真是个坏丫头。”
陈晓云大叫:“那就睡足了下午出门呗,晚一点有什么大不了的。”
鱼不言抿嘴,想到明天韩椿庭回来自己就要和陈大壮一起去城镇里寻找修仙者顿时有些舍不得离开。
明明才只相处两天……
求仙寻找记忆是目前唯一的路,失去记忆后每一天都是在被伤她的敌人发现的惶恐不安中度过。
没有记忆就无法辨别眼前一家是否值得信任,每当他们对自己好一分,鱼不言的内心就多一份煎熬。
当韩椿庭说出让自己养伤,帮自己去寻找求仙路的时候,鱼不言内心十分恶劣的想:免费的炮灰自己撞上来不用白不用。
这个恶毒的想法她从来没有表露过,这一家对自己这个明显会带来灭顶之灾的人越好,那个恶毒的念头就会时常鞭策着她是个多么不堪的人。
鱼不言浅笑着看着父女俩拌嘴,这一画面真美好,美好到她竟将眼前俩人幻视成自己和一个中年男人,就像陈大壮和陈晓云父女俩斗嘴。
回过神来,陈晓云和陈大壮也不吵架了纷纷看向她。鱼不言尴尬的收回不知怎得抓着二人胳膊的手,尴尬别扭的说:“别吵架。”
那段记忆怎么回事?那是谁?为什么自己心中会如此惆怅。
还不等那股情绪散干净,牛棚里的黄牛不知怎的突然焦躁起来,脑袋一下下狠狠撞着栅栏,木头被撞得砰砰响。
黄牛急躁的叫唤:“吽——!”
“小黄?爹,小黄这是咋了?”
陈大壮连忙把怀里睡着的陈耀庭塞给陈晓云,沉声道:“你带着弟弟和小鱼先进屋,别在外头待着。”
话音未落,栅栏“咔嚓”一声被撞断。
黄牛撒开蹄子冲进院子,狂奔的时候却刻意避开院里的杂物和几个人,半点没有乱踩乱撞。
鱼不言瞧着这一幕,心里暗暗诧异,这牛怕不是开了灵智。
陈大壮大步上前,伸手想去安抚:“大黄,冷静点,是我,别怕。”
黄牛偏头躲开他的手,调转方向,直直朝着鱼不言冲过来。
“我靠!”
鱼不言身子一扭,利落躲开。
黄牛一双牛眼先是愣了愣,跟着亮起来,反倒越发亢奋像没料想到一样。
一人一牛诡异的在院子里开启一场追逐。
黄牛一边追一边叫,话痨的好像在和她对话似的。
鱼不言心里直叫苦,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体轻巧得离谱,稍微一使劲,纵身就跳到房顶。
底下的黄牛见抓不到人,烦躁地原地刨蹄。
鱼不言蹲在屋檐上往下看。
陈大壮瞅准机会,一把攥住黄牛脖子上已经扯断的绳,低声呵斥:“老黄,安分点!”
可黄牛根本不服,拽着绳子猛挣,陈大壮被扯得跟着一颠一颠,脚都快要离地。
鱼不言沿着房檐慢慢挪,目光落在黄牛身上,奇怪的是,她居然能读懂这头牛眼里的情绪。
“你骂我?!”鱼不言一愣。
她分明感受到一股怨气,心里直呼冤枉,她又没啃牛肉,凭什么被瞪,当即居回瞪回去。
黄牛的牛脸上露出极其诡异的无语像是忍到了极限,周身光影一晃,就地化为人形,指着房顶上的鱼不言急吼吼开口:“你这人怎么看不懂牛的眼神!牛是向你求助啊,你一个劲跑什么?!”
求助?就他刚才那样看着明明是要撞死我她。
鱼不言伸手指着自己,刚才扑面而来那股冲劲换谁不逃命,谁还有心思解读内里含义。
化作少年模样的黄牛满心焦急,他之前留在韩椿庭、陈耀辉身上的牛毛传来警示,母子二人正遇上性命危机。
眼下这户人家只有鱼不言能搭把手。
黄牛少年一把推开还呆站着的陈大壮,急声喊道:“来不及多说!快跟我去救我母亲和兄长!”
说完身形一闪冲到房顶边,拽起鱼不言就往院外奔。
院子里只剩下陈大壮与陈晓云父女俩,怔怔站着,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半天回不过神。
方才养了十几年的老黄牛,居然变成了个清俊少年,冲击实在太大。
陈晓云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点发飘:“爹,这下我信你之前讲的那些仙人妖怪斗法的故事了。”
陈大壮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闻言叹了口气:“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之前你还半分不肯信。”
“那不一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看见了才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