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明镜刚解开衣衫,掉到床底下的通讯玉符亮起来,她探出指尖随手一点,余光透过床帐瞥见了其中内容。
“等……等一下……”明镜喘息着,避开压在身上的人的啄吻。
无尘掐着她细韧的腰,哑声问道,“怎么了?”
“抓人去!”明镜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撩开了帘帐。
“我陪你一起去。”无尘拢起她的长发,低嗅了一下,她总身上带着好闻的浅淡的草药香气,叫他沉迷。
明镜披上衣服回头见他,衣衫缭乱,垂眸不语,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觉得自己好像糟蹋良家的女恶霸。
“可以一起去哦。那头还得周旋一阵子,人呢,暂时跑不了。”她单膝跪在床上,倾身过去给他披上衣服,笑盈盈往下看,“而你,需要我给多少时间平复呢?”
无尘抓住她作乱的手,把她推出帘帐,“看不见你,我念一遍经就好了。”
他披衣坐起,只见朦胧灯火间,她就着模糊的镜面匆忙地捋了一下头发,咬着发带胡乱一缠就要把它扎起来。
他无奈一笑,“怎么还跟从前一样,拿自己的头发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镜回头瞪他,“长发就是很难打理啊!”
“嗯,是个难题,就像我拿你也没办法一样。”
他解开发带,拿起梳子替她把头发疏理柔顺。
“你怎么记住这么多发型的呢?”她在镜子前乖乖坐着。
“看得多了,做得多了就记住了。”无尘道。
“我以前也努力学过,但是很快就忘了,我可能在这方面没有天赋吧!”
“没关系,有我在,我忘不掉。”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灵巧地穿梭很快挽出一个发髻,用发簪固定好了。
“好精致的簪子!”她抬手摸了摸,忍住拔下来看的冲动。
她能感应到里面雕刻着一个个细小的阵纹,做这枚簪子应当废了不少功夫。
“你什么时候雕的?”她转过身去看他。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散发出惊喜光芒,无尘放下梳子,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在一个特别想你的时候。”
……
这道突如其来的讯息,所传达的事情要从长春城的夜刚降临不久开始说起。
春寒裹挟着如毛细雨落在空旷的街道上悄无声息,郁齐飞的通讯玉符又疯狂颤动起来,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一道讯息落在他稍显陈旧带着裂痕的通讯玉符上,他将它从要腰间摘下来,点开后一看,怔在那里。
那是一道来自百年前的好友发给他的消息,百年之约已至,铁拐李煅剑坊旧址不见不散。
铁拐李煅剑坊早在四十年前就倒闭了,如今是一间名为“瑞鹤楼”的酒楼。
郁齐飞早将这件事抛到脑后,百年时间过于漫长,有些人的一生就是在这百年间过去的。
但是经过别人这么一提醒,过去的那些情谊又纷纷冒出头,想当年他们分别的时候几乎可以算是不欢而散。
“你真的不跟我出去闯荡一番,甘心一直在器坊里当个打杂的学徒,李铁连收徒的意思都没有,半点真本事都不肯教,你留在这里除了浪费生命有什么用?”
“长春城是我的故乡,我不想离开这里。阿昱,留下来不好吗?我们兄弟两个互相扶持,一样能在这里出人头地。”
“不,我们跟路边的野狗一样野蛮长大,没家世,没背景,没亲人,没功法,没典籍,修炼起来总是事倍功半,再呆在这里也看不到希望。
这里有什么好呢?
除了稳定一点,这里简直一无是处。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默默地度过,永远屈居人下。
还不如去其他几个区闯荡一方,哪怕是死在秽兽嘴里,也好过一直过着这样一天天重复且没有盼头的日子。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权我要钱我要至高无上的地位,叫谁也不能看低我,对我胡来喝去!”
“对不起,阿昱,我只想过安稳日子。”
“你这样太没志气了!你真的不走?”
“不走。”
“那你以后可别后悔!说我撇下你不管,是你自己不愿意跟我走的!”
“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咱们走着瞧吧!看看百年后,你留在这里能混出什么鬼样来!”
如今已过去百年,郁齐飞回想起当年,却觉得离得已经太远了。如今,故人来访,自当相迎。
郁齐飞心想,万华昱要是知道自己现在成了长春城龙首怕不是得惊掉下巴。
这么一想,他将巡逻任务交给属下,明目张胆地以权谋私道:“我去长槐街那块走走,你们继续在这块巡逻。”
长槐街瑞鹤楼,一个男人跨进大门后目标明确地占据最显眼的一张桌子,并霸道地赶走了其他客人,好在他给的“遣散费”非常大方,以至于那两位客人容忍了这样的行为。
“客官,您要点什么菜?”小二开口道。
男人道:“不了,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吃饭的。我还要等一个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可能不回来。如果今夜他不来,那一切就都是命。我可是为着过往的情谊,不辞辛苦地回到了这老地方。说起来这个酒楼一百年前还是煅剑坊,没想到时过境迁竟然成了一座酒楼。”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小二道,“铁拐李去世后,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爆炸,把煅器堂毁掉了。后来这块地的主人把这块地盘给了我们东家,瑞鹤楼的东家便建了座酒楼。”
旧楼明亮的灯火照亮了男人瘦削的脸,他身穿价值不菲的衣袍,周身光华湛湛,那是只有九品宝器才能有的作用。腰间悬挂的佩剑,同样品级不凡,光是剑鞘就用月珠融合雕琢而成。
胆敢在大众广庭之下,袒露在这样宝器的人,要么是个蠢蛋,要么有肆无忌惮的筹码。
这个男人怎么看都是后者,以至于很多人都在观望中,考虑着要不要啃一口这只肥羊,担忧自己啃到金刚钻被崩掉一口牙。
“这样啊,”他叹息道:“那他真是死得太早了,我还没来得及报当年的仇呢!至少也得回去奚落他两句。”
“哦?您跟那铁拐李有什么过节?”小二一听有故事,当即竖起了耳朵,平日里都是他负责给人滔滔不绝地讲,今日也算风水轮流转了。
“一百多年前,我和一位好兄弟在他那里当学徒。”男人边回忆边道:“这老家伙对我们呼来喝去,打骂奚落却不肯教点真本事。他还总是克扣我们报酬,以至于我们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更别提修炼了。我们每天晚上吸收来的那点元气,第二天就得在清除体内秽气的时候,消耗出去,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修为毫无长进。”
“克扣报酬这件事确实是有些过分了。”小二道:“那你们怎么不离开他那儿呢,金乌阁多的是招人的告示。”
“我跟你想的差不多,但是你看清我的脸了吗?小时候跟人斗法伤的,当时没钱卖药治,后来这难看的疤就一直留着了。”男人道:“需要抛头露面的活儿人家一看我这张脸就拒绝了,剩下的还不如铁拐李那里,至少他真给钱,也不会把人打残。”
“这么说铁拐李也不算坏。”
“是的,这是我离开长春城后才发现的事。跟真正的恶人比起来,他连号都排不上,顶多算个脾气恶劣的吝啬的糟老头。”男人说,“我去了兑西区,临走前,我劝我兄弟跟我一起走。但他死活不肯。我们就约定了,百年后再回到这里,比比看谁混得更好。”
“那一定是您赢了,您一看就混得特别好。”小二拍了一记马屁。马屁响声方落定,门口那边就传来一句戏谑的声音:“哦?我怎么不知道我输了呢?你这小二,若叫去当判官,这天底下不得遍地是冤假错案!”
小二抬眼看向大刀阔步走进来的男人,吓得腿一软扶着桌面才没有给他跪下,“郁,郁龙首!怎么是你!”果然别人的八卦不是那么好听的,代价实在太高。
“去,把你们这里的招牌好菜和好酒都端上来!”郁齐飞道:“我跟我多年未见的好兄弟叙叙旧。”
小二如蒙大赦,赶紧下去通知厨房了。
“你成了长春城执法堂的龙首?”万华昱拧着眉头道。
“怎么我这身衣服还能作假?”郁齐飞道:“不比你这身九品宝衣服逊色吧?”
“威风极了,我差点不敢认。”万华昱不由得庆幸当初各个城池的执法者围剿黑市的时候,他不是被长春城的执法者带走的,不然在那个场合下相遇,实在过于丢脸了……
很快酒菜陆陆续续上来了,郁齐飞给他倒了一杯酒,“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看样子确实混得不错啊!”
“我这些年在兑西区做了点生意,逐渐发达了。”万华昱说,“你才是真不错,当年谁能想到街头无赖多年后会成为执法堂龙首?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郁齐飞说:“当年你走后不久,铁拐李那位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败家子找上门来要钱,铁拐李深知给多少都不够他挥霍一空,那里肯给?他们便开始了一场父子大战。
铁拐李虽然性情恶劣,但是面对自己的儿子却总是心软,不忍心对他下狠手。他处处退让,那败家子下手却毫不留情,甚至暗中下了黑手。
铁拐李被他打成重伤,几欲濒死。眼看着那逆子就要将他打死,我暗中出手将他救了下来。
铁拐李伤好后,对他这个儿子心灰意冷找人收拾了这个不孝子一顿。后来,他认了我做干儿子,企图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可惜最后发现我在当器师方面毫无天赋和悟性可言,只能作罢。
之后,他发现我别的本事没有,耍大刀倒是耍得不错,又把我介绍给了当时的执法堂龙首陈武当徒弟。
不久后,我通过师父的关系进入了执法堂成了执法者,慢慢混到如今这个位置。”
“你这也算时来运转了!”万华昱端起酒杯敬他一杯,“来,干一杯,咱们兄弟如今也算混出头了!”
“干!”郁齐飞抬起手中酒杯与他碰杯,目光落在右手上却是一凝,很快就转移了目光,“你这些年,做的都是什么生意啊?”
“收集某处特产卖到别处的生意,你也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地方卖得便宜,换个地方价钱就十分昂贵。我就赚这中间的差价。一开始可不是件容易做的事,后来摸清门道后才逐渐顺利起来。”
“你现在的修为似乎比我要高?我竟然看不穿你了!”
“哈哈哈,这不是赚到钱了吗?”万华昱大笑,“谁拥有的月珠和阳玉越多,谁的修为就能持续提升……可比从前那种苦日子强多了。你也不错啊!玄仙阶了吧?我就比你高一两阶,还没突破到地仙呢!”
“玄仙上段?”
“啊,不止哦!”万华昱笑道。
“厉害啊!”郁齐飞没有再刨根问底。
“本来还想着要是你混得不好,就将你带走的,谁想到你竟然混得人模狗样的!”万华昱长叹一口气,“看来我是没办法说服你跟我去做生意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得对得起我身上穿着的这件衣服。”郁齐飞抖了抖身上的黑龙服。
“我刚听那小二说,铁拐李煅器坊发生过爆炸?”
“嗯,”郁齐飞沉郁道:“那李老头还是太心软啦!他只是教训了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一顿,甚至没有伤筋动骨,那垃圾在他的煅器坊中做了手脚……他被炸得尸骨无存。即便我后来将那狗东西咔嚓了,人死也不能复生了。按照我的想法,对待恶人绝对不能姑息,否则将遗祸无穷!”
万华昱忍不住一阵唏嘘,“哎……这铁拐李可真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