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旧地的坟墓修得很气派,明镜落在母亲墓碑前,摆上祭品。
“你是灵镜吧?”陆继川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他带着家中孩子来祭拜族人,没想到会见到陆灵镜。
明镜打量了一下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他老了,但是精神还不错。
她朝他点点头,过去的事情不能怪他,但她很难再叫出父亲二字。
她自小离家,后来她从玉南山出来后回来过一趟,正好碰上他续娶妻子的日子,她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陆家跟他相认。
当时她看了一眼新陆府就离开了,再没有回来过。
陆继川身旁还跟着几个年轻人,他推搡着人来到明镜面前,“这是你大姐陆灵镜!她现在可是军区大元帅!是她拯救了无间大陆!她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快向她问好!”
其他人拘谨又崇拜地看着她,陆继川拉着他们介绍了一番,又邀请明镜去陆府做客。
做客。
说的也没错,她早已是客人。
“我来这里祭拜母亲,一会儿就走。”明镜道。
“我们也是来扫墓的,每年他们的忌日我都会来这里祭拜他们。”陆继川让人去修整坟茔,带着一份贡品来到明镜母亲坟墓前。
他指着旁边一座无名坟包道:“当初……当初我从老李家醒来,只记得你,你死了。虽然后来没见到你的尸体,但是我给你也立了一个衣冠冢,就放在你母亲旁边。后来知道你没死,我就把墓碑去了。”
他犹豫了一下,叹气道:“当年的事……对不起,我为人所控制才会犯下这样的大错,害了整个陆家。”
“这件事不怪你,真要论起来,是我招惹了仇家才让陆家受此劫难。”她当年不知真相恨过他,后来得知真相后,更恨的是自己。当时年少实在不知天高地厚,才惹这样的祸患。
“诶……是,是这样吗?”他茫然了一瞬,无奈,“哈哈,竟然是这样……”
“我已杀了罪魁祸首。”石州慢彻底死了,怨春狼也已被执法堂处以极刑。
“那就好那就好,邪修行事谁也预料不到,这件事怪不得我,也怪不得你。”他想了很久,才想通了,以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如今倒是可以用来安慰他女儿了。
陆继川欣慰道,“看到你有如今这样的成就,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我没想到我陆家竟然能出这样一位大人物!如今大陆上没人不知道你的事迹!中原区无人不知道陆元帅是我的女儿!我陆家将被记在光辉的史书上,传颂上千年上万年!”
明镜蹲下来抚摸母亲的墓碑,“虚名而已。”
陆继川见她兴致缺缺,顿了一下换了话题,“话说我记得当年在你死,不是,在你失踪之后,有个叫做赵无名的修士来找过你。当时我以为你已死,便告知了你的死讯,他还不信,发疯般刨开你的坟。”
明镜听无尘说过,如今再听旁人提起,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
无尘甚至连个墓都没有。
可他的的确确死了。
中原区如龙城陆府。
“你的东西我收起来放在库房里一直没动过,我叫人抬出来给你。”
陆继川在库房翻找一阵,找到了那箱子东西,叫人抬进她暂居的房间。
明镜打开箱子,里面的信符终于找到了主人,坚定地飞向她。
无尘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如同过去无数个普通的夜里靠在一起说话那样近。
“宇宙玄黄之间,仙凡神佛不论道行,譬如蝼蚁。我欲以蝼蚁之姿,观天地于微末,研万法以立道,究元秽之起源,上下求索穷极一生。身躯卑残,亦不改此志。”
“然路漫漫,踽踽独行苦如劫。”
“南麓书院初见,千般意起系于君。与君别离后,日日相思如断肠。”
“我自观心少慈悲,不欲持钵向佛去。今惟愿与君红尘作伴,从此不诉离殇。”
“若君愿结连理枝,吾定三生与君契。”
“千里寻君无踪迹,遥以信符寄相思。东林树下十五约,年年岁岁风雨无阻,只待君来。”
时隔三百多年……陆灵镜才知道原来赵无名很多年前就想跟她结契。
无尘他八月十五的时候……望着红枫会想什么呢?
那时她在霜叶水亭镜跟赵无名匆忙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她总以为来日方长,可后来迎来的却是漫长的分别。
他久等她不至,会是如何心情?
明镜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她抽出一本泛黄的金刚经。
这是很多年前,她从赵无名那里拿的。
她颤抖着手拿起夹在书页中的书签,那是一枚红枫叶……
须臾间,枫叶做的书签如红色流沙从他指尖滑落,顷刻间灰飞烟灭。
终成永别。
明镜猛然吐出一口血,身上的禁纹从张狂地蔓延到了脸上。
第二天出门时,她不得戴上了帷帽才能出门。
她辞别陆继川往玉南山飞去。
到玉南山的时候是夜里,明镜提着灯笼推开师父家的院门。
她一路走向堂屋,方一踏入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邬蒲兰瘫坐在满地酒坛中间,衣衫不整,白色的中衣领口沾着黄黑色的污渍,怀里抱着的酒坛正随着鼾声起伏不定。
“师父,你醒醒,要躺回屋里躺。”明镜将她怀里的酒坛扯出来放到一旁。
“哦,是,是你个不孝徒儿啊……嗝,终于舍得回来了?”邬蒲兰察觉到怀中空空如也后突然暴起,抓起附近的酒坛就砸,接连不断的刺耳的声音折磨着明镜的耳朵。
“白眼狼?我酒呢?我酒呢!”酒坛碎片在明镜脚边飞溅。
她默默地把往后退了退,“师父,到底怎么回事?师公呢?”
“混账!还敢躲!我让你躲!”当邬蒲兰的手掌带着呕吐物的腥臭味拍过来时,明镜仰头躲过了这次袭击,伸手打在她后脖颈上将她拍晕,用灵力接住她放到干净的地面上。
邬蒲兰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宛如死尸,明镜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着她出了神。
“难道师公出事了?”
师父没有回答她。
许久之后,油灯发出噼啪声惊了醒明镜,似乎在提醒她将地面上这一滩烂泥扶到床上。
用元力将人卷起来扔回床上后,她出门来到院子里。
灯笼光明明灭灭,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来到院子中一棵树下。
那是一棵系着蓝绳的杏花树。
玉南山静谧,夜半无人会来后花园闲逛,安静得只闻虫鸣唧唧声。
她挥霍着元力在树下开挖。
或许她也需要酒来麻痹一下自己。
只要麻痹住自己,就能让自己安然入睡吧?
最后能在做个梦,能在梦中见到想见的人。
身后突然传来轻快的口哨声,某个熟悉的调子让明镜的脊椎猝然绷直。
她回过头时,脸色又恢复了平静。
“薛凯飞,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嗯哼,还有人能吓到你陆大元帅,明大神医?你竟然也会夜半出来偷酒喝?这可不像个正常大夫的作风。”薛凯飞斜倚在亭边柱子上,微微扬起的眉梢。
“自己埋的酒怎么能叫偷呢?”明镜理直气壮地抱着酒坛子,上面粘着的泥土已经被她用灵气驱散干净。
薛凯飞走过来,伸手夺过她怀里的酒坛,拔开盖子灌了自己一口。
“我听关震东说无尘大师……”他叹了一口气,“你节哀吧。”
“关震东啊,这人可真是个大嘴巴子!”明镜把酒坛夺过来,从储物宝器中抽出两只碗摆在桌上,全部倒满。
“说起来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呢!”薛凯飞惆怅地说。
二人来到亭中坐下,远处的灯依次灭尽,唯有明镜挂在树梢上的灯火闪烁。
园中树叶沙沙作响,风乍然而起将她的头发吹过面颊,白发如雪寂寥地在空中飞舞。
明镜默默地给自己灌下去半碗,这才问道:“师公他……”
“就像你想的那样呗!不然师娘也不会难受到借酒浇愁了!太过分了,怎么能留下她一个人!”蒋凯飞毫不在意地说着,带着厚茧的掌心抓过那些不听话的头发放到他肩后。
“怎么会这样?”明镜脑子一阵晕眩,师父她怎么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要是她也死了,师父该有多伤心。
她一口喝尽碗中酒,辛辣的滋味逼红了她的眼。
“你脸上的纹路是怎么回事?”蒋凯飞指了指她的脸。
“闲来无事画着玩儿的。”明镜摸了摸自己的脸。
“瞧着挺有意思,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就行。”说着他又一笑,“嘿,我瞎操这个心干嘛,凭你的本事飞升是迟早的事。我都听说了,是你带着人去了禁区一趟,无间大陆上的秽气玩意儿全消失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这个兄长打心眼里佩服你!来,我敬你一碗!”
“干!”
两只碗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明镜仰头又是一口。
蒋凯飞豪爽地抹去沾在下巴上的酒液,放下手中酒碗,“说实话你没飞升,我很惊讶。我还以为你是第一个上去的,没想到是我师父先飞升了!”
闭月的云不知道何时散去了,明镜猛然转过头,跟他大眼瞪小眼,“你说我师公飞升了?”
“是啊!师娘因为修为还不够,没能跟着一起去,所以特别伤心呢!”
明镜这才明白自己之前误会了,她默默笑了一声,心里微松,“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血月消失后不久,师父就传讯给了我,他说他快飞升了,让我赶紧回来。你之前的通讯玉符不是毁了了吗,师父他们应当是因为这样才没通知到你。当时你在禁区里,我没办法告诉你这件事,我就自己回来了,正好赶上了师父飞升的场面。”
蒋凯飞回忆起来当时的场景,满脸崇敬,“天雷滚滚而下,师父执剑而上……反正不知道多少道雷后,天上出现了金光,他就飞升了。”
“哈哈哈,来,咱们喝一杯庆祝师公飞升!”
明镜举起酒碗,谈笑间二人又灌下一碗。
“你,你年纪不大,别着急往上飞,也等等你师父。”薛凯飞又往她碗里倒了一杯酒。
“等,等不了了啊,我还要去找人呢。”
“找,找什么人?”薛凯飞结巴道,“嘿嘿,我也在找人,我的心上人……师妹,师妹啊,你到底在哪里?”
听着他絮絮叨叨着师妹,夜梅,明镜默默想,我也要去找我的心上人啊。
她看着碗里的月影出了神,月影孤峭,凝成魂牵梦萦的身影。
那人的目光妖冶如昨,嘴角含笑,眼神里却无丁点暖意。
他只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才显出对众生的悲悯。
明镜被那目光望得胸口闷痛,徒生出些喘不过气来的闷窒感。
“这,这酒有什么好看的,叫你看得神,神魂颠倒的。”薛凯飞歪了一下头,“你怕不是醉了吧?”
“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再来一杯,敬明月!”明镜眨眨眼,酒中虚影便散去了。
酒对她没用,一旦喝醉,同无尘相伴的时光会偷偷潜入梦中。
那道模糊的影子会越来越清晰,催促她不顾一切向他奔去。
可她不能,他们终究是连下辈子也没有了。
她举杯与薛凯飞再碰一碗,快速咽下,直接被苦到心脏发麻。
薛凯飞咂摸一下嘴吧,摔了酒碗:“怎,怎么没滋没味儿的!难喝!”
酒碗一响,对面的人蓦然倾斜倒下,薛凯飞直接吓到酒醒,手忙脚乱接住对面的人。
明镜的脸色几乎可以用灰败惨白来形容,破碎酒碗片被她死死撰在手里,边角扎进她手掌,血液涌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薛凯飞没注意到她袖子底下的情况,他抖着手拿出解酒药给明镜喂了一枚,自己也吞下一粒。
“陆灵镜,你怎么了?喝醉了?”
喝醉了,脸色也不该这么难看啊!
他拍了拍她的脸,“你说话啊!你身上的死气怎么回事!”
明镜目光在他脸上游离着,嘴唇动了动,“我没事。”
“气都快没了,还敢说没事!”
薛凯飞的咆哮声仿佛来自天边,明镜迟钝地伸出左手,指间银针反射着幽微光,将银针没入她体内,她的头脑重新开始转动,心脏也重新开始跳动。
“难道是这酒有问题?这怎么可能!”六神无主的薛凯飞抓起酒坛,怒火中烧间就要将那酒壶砸碎。
明镜用所剩不多的元力按住了气急败坏的薛凯飞。
“不是酒的问题。”她一字一顿道,气息慢慢稳定下来。
“我带你去找师娘!”薛凯飞大叫把她抱起来。
明镜摇摇头,苦笑道:“我就是大夫,我的身体情况我清楚。”
“你感觉怎么样?陆灵镜,你要是在我面前出了什么事,我万死难辞其咎!”
薛凯飞在堂中边飞奔着边喊,“师娘!陆灵镜快不行了!”
“命数如此,你不必自责。”明镜拍了拍他的肩膀,“送我回我房间。”
“你房里有起死回生的丹药吗?”薛凯飞急切问道。
“有,快走!”明镜语气沉沉的说,攥紧手里的菩提手串。
薛凯飞这才发现落在他肩膀上的手冷得像块冰,僵硬又沉重。
这让他生出十分不妙的预感。
听了明镜的话,他压下担忧,点头道:“好!我送你回去。”
薛凯飞感觉到肩膀湿漉漉地,小心翼翼地问他:“陆灵镜,你很难受吗?怎么哭了?”
明镜抬起手擦了擦,却擦得半张脸染上了血迹,她愣愣地看着掌心撕裂的伤口,痛意叠加到了心脏上。
“你手怎么了?”薛凯飞把人放到床上,震惊地抓住她的手。
明镜试图将他的手别开,却有些力不从心,没能挣脱,身体已走向衰败。
“没事,一点小伤,已经不流血了。”
薛凯飞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她看,“天仙阶的修士就算受伤也能很快愈合,如今一个破碗也能伤到你,这是怎么回事?”
明镜知道瞒不下去了,索性告诉他真相,
“那群所谓的神和神使是一种来自外界的特殊生命,他们吞噬天道规则导致这个世界规则混乱,秽气横生。我聚合了所有规则碎片还给天道,但这片天地想要恢复以前的状态是不可能了。这片天地间的元气会逐渐枯竭,从此以后将不会有人能再修炼。”
薛凯飞呆住了,“可是现在这片大陆上的元气跟浸泡在阳玉里一样充沛。你,你用命换的?”
“我把自己凝聚出来神核放进地脉里,更新了天道规则,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能获得新生,你们才有机会飞升。”
薛凯飞被震撼到了,他难以置信,红着眼眶,大骂起来,“你直接飞升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挖了元核!你不想活了吗!”
明镜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可是,要是元气衰竭,从今往后不能再修炼,这个世界上所有依托元气而存在的东西就废了。这样,你就没办法找到夜梅了。很多人会因此陷入绝望。”
薛凯飞低吼了一声,“别人绝望关你什么事!你走啊,你直接走就好了!”
“我能去哪里呢?这就是我重生在这个世界的使命啊……从小师父他们找到我,他们说这个世界快要毁灭了,我是天机阁预言的救世主,一直期盼着我能够拯救这个世界。我从不觉得我有这个能力,谁能想到最后真让我做到了。”
明镜像起来一个贴切的比喻,“这个世界病了,秽气流窜在它体内的病毒,秽妖,兽主是它身体上长出的毒瘤,月神是辐射源头。可是铲除源头剜去毒瘤之后,这片大陆千疮百孔,不把窟窿彻底补上,它抵抗不住外面的病毒,迟早还是会灭亡。我就是那颗能让它快速愈合的药,我要是跑了,无间大陆就真的毁了。”
她上辈子是孤儿无牵无挂,可这辈子牵挂无数,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无间覆灭。
说完她又吐出来一口血,气息更微弱了。
“陆灵镜,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医修!肯定能治好自己!”薛凯飞无助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没了元核,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明镜边吐出一口血,边玩笑道:“我还陪着军区的将士清扫了两年禁区,我当时还非常诧异。我不敢回去见徒弟们,怕自己突然死在他们面前。后来我发现自己又没死成,还以为不会有事呢。”
“我去灌师娘醒酒汤!你等等我!师兄一定救你!”薛凯飞飞奔出去。
明镜摩擦着手中串珠,恍惚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菩提手串传了出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无奈地摇摇头,“真是糟糕,临死前的幻觉都出现了。”
她拿出那些信符,放在怀里,一遍遍听着无尘的声音。
“我们怎么连一个好好的告别也挣不到呢?”明镜泪流满面地亲吻着那串菩提玉珠。
每次想起无尘,她就觉得肝肠寸断。
天边流光划过,漫天的星辰哭泣般向下坠落了。
“师兄,我要走了。”明镜对着门外道,薛凯飞使劲儿摇晃着醉醺醺的邬蒲兰,闻言猛地扭过头。
“你别胡说!夜梅走了!你也要走了!我就不配有个师妹吗?”
明镜想笑,但一笑她就疼,她捂着嘴压抑自己要呕出来的苦痛。
“你不说这里有药吗?药呢!?”薛凯飞不懂药理,将屋子翻得乱七八糟地,捧回来一堆药瓶,“是哪瓶?你告诉我是哪一瓶!”
“我已油尽灯枯,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那何苦来哉如此骗我!”悲痛攫取了他的灵魂,他愤怒地吼出声来。
“叫你知道人心险恶吧!”
“可恶!”薛凯飞看着他瘦削的脸上笼罩着的死气,明白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我要去找他了。”
“找谁?”
“我的爱人啊。”
与其一生一死,一起一灭,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不如一同归去,共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