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我打听过好几回。头两回李彻摇头,第三回他说查不动,第四回他没说话,只把我领到天台上,让我看西边那片楼。
那片楼里有一栋,灯永远亮着。
姐姐是后半夜回来的,带回一个说不上好坏的消息:唐平还活着。
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外头的凉气,银镯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轻响,她伸手把镯子按住。
"李彻他们打听的。"她说,"没死,也没好。人还在他们系统里挂着,转了两道手,具体在哪儿,没探到底。"
"转了两道手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的档案转出去两回。第一回从医院转进一家康复中心,第二回从康复中心转进定点机构。名字越换越干净。"
"谁签的字。"
"不知道。"她说,"签字的页在系统里。系统里查得到这套手续,系统里看不到人。"
活着。
这个答复我在嘴里嚼了一整天。打沙袋的时候在嚼,跳绳的时候在嚼,水冲到脸上的时候还在嚼。健身房里那个塌着肩膀的影子,那句"我这种人,命不值钱",那只全是针眼的手,一样一样地回到眼前。
这个结果我在心里摆了两天。说出来是一个词,压在手上是一个人。
唐平最后一次从器械上下来,是扶着墙走的。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后来我还照常去。健身房在四楼,没有电梯,我每回上去都要在三楼歇一下。那层是个早教班,门缝里漏出小孩的笑声。
第二天我让李彻带路,去了一趟城西那家"定点机构"。
城西要换两趟公交。第二趟车上只有六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李彻坐在我斜前方,隔着一排空座。越往西,路越宽,楼越矮,人行道上的树是新栽的,树干上还绑着草绳。
车过一个减速带,整车颠一下,扶手的铁管跟着响。司机把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低,混在发动机里,一句也听不真。
路过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上贴着一张纸,让雨雪沤得起了毛边,照片上的人低着头,半张脸糊了。我看了两眼。等车的人没有一个停下来看。
招牌是新的,白底黑字,字是刻上去的。大门里头有个小广场,广场当中有个花坛,花坛里没花,土是刚翻过的。
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车门关着,顶灯没开。
窗口前排着一队人。我站到一边,看他们一个一个递材料。
有个中年女人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纸,纸用塑料袋裹着,裹了三层。她把袋子一层一层解开,解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手在抖。窗口里翻了两下,说少一份。她站在那儿没动,后面的人绕过她上前。
铁门,岗亭,牌子换过了,不叫医院。门上的漆是新刷的,盖不住底下锈出来的黄斑。探视窗口里坐着个穿制服的,玻璃上糊着一层手印擦出来的雾。我压低帽子递话,说看朋友,唐平。窗口里飘出一股茶渍泡久了的味。
"探视证。"对方头也不抬。
"之前来过,说可以登记——"
"新规。"他敲了敲窗口边贴的一张纸,"非直系亲属,持探视证,单位介绍信,提前三日预约。"
"三日。"我说,"三天前我来过。"
"那是三天前。"他翻了一页,"现在要预约。"
我盯着窗口边上那张纸。纸上打印着一行一行的字,最后一行是用圆珠笔补上去的:以收到为准。
"收到什么。"
"回执。"
窗口上方有摄像头,红灯亮着。我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压帽檐这个动作我一天要做十几回,做得比出拳还熟。
"他在你们这儿多久了?"
"系统里有,系统外没有。"对方终于抬眼看我,那一眼把我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把我帽檐底下压着的半张脸也过了一遍,"你是他什么人?"
我又往前凑了半寸,玻璃上那层雾把他挡在里头。他手边摞着一沓单子,最上面那张盖着红章。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背过的。
我被这一眼钉在窗口前,忽然明白了——我连这个问题都答不了。
朋友。同事。同学。哪个词都不能说。我是通缉犯,我连名字都不能给。
我捏着帽檐,帽檐让汗浸得发软。拳馆教我的那些东西这会儿一样都用不上:退一步,看对方的脚落在哪儿,找出口。可这里是个窗口,窗口后头是一沓手续。手续没有脚。
手续。
当年他们拉走唐平,靠的就是手续齐全。现在这几个字立在我和一扇铁门中间,反过来咬我。没有手续,我连看一眼活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那一柜子的文件,每一份都齐。他做什么都按流程,流程在他那儿比人重。
"走。"李彻在身后低声说。
他说话的时候人没动,手插在兜里,脚已经转了半个方向,朝着街口。
我跟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铁门。门里飘出消毒水的味,淡,但钻鼻子。门后头某一层,躺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他手腕上那道褪色的龙纹,还是我替他记着的。
回来的那夜我发了梦。
白房子。很亮,亮得晃眼,灯管的光是冷的,照在脸上没有一点温度。墙上一排一排的柜子,柜门上贴着小标签。空气里一股甜腻的消毒水味,闻着反胃。穿白大褂的人背对我写字,沙沙,沙沙。我喊不出声,腿动不了。写字的人慢慢转过脸——
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一阵一阵,响得太阳穴发胀。我想抬手挡一下光,手抬不起来。
柜子是白的,柜门上的标签是手写的,一行一行,字很小。我想看清那些字,眼睛就是聚不上焦。
有人在数数,从一数到七。数到七的时候,写字的人停了一下。
我惊醒了,一身的汗,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坐起来的时候我先摸床沿,摸到木头才认下这是哪儿。这地方三百块一个月,墙薄,隔壁有电视的声音,一直在响。
屋里一股潮味,混着楼下人家的饭菜气,从窗缝里渗上来。我坐着喘,喘到那口气匀了,才发现手指头还攥着床单。
姐姐坐在床边,没开灯,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踏实,像敷上去的一块东西,把我的汗一点一点压下去。银镯贴着她的手背,也是凉的。
她是听见我叫才醒的。这间阁楼只隔一层薄板,我翻个身她都听得见。她开过一次灯,又关了。
"又是那间房子?"她问。
我点头。
"我也梦见过。"她说,"评估之后那两年,夜夜都梦。诺拉,那不是你的梦。那是唐平吃进去的东西,从你拳头上漏出来的。"
我怔怔地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印,形状不规则,我看了很久也认不出像什么。上回下雨漏的,到现在没干透。
原来那间白房子,是通过我的拳头进到我眼睛里的。我打中越深的拳,看见越多。
我算了一下。省赛那两拳之后,我做过三回。三回的白房子里,柜子比上一回多。
"那就更得找到他。"我说,"他替我记着那间房子。我欠他一双眼睛。"
唐平这个人,头一回见是替别人顶班。他站在沙袋边上,手插在袖子里,说我不打,我看着。
那年他手背上没几个针眼。
姐姐没劝我。
她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说:"探视证我想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下次再去之前,先告诉我。"
我看着她。九年前她一个人跑了,九年里她一个人熬。现在她坐在我这间三百块的阁楼里,床沿被她坐得陷下去一小块,说"先告诉我"。
她那双鞋还没脱。这屋里就一双拖鞋,是我的。
她一只手还搭在我手上,另一只搁在膝盖上,指尖凉。
她答应了要在。答应了就不能反悔。这话我没说出口,说出来太重。
"嗯。"我说。
门外,这座城市的夜巡又开始了。探照灯的光柱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亮,一灭,每灭一次,屋里就黑得实一分。姐姐没走,在我脚那头坐着,呼吸放得又轻又慢,银镯偶尔磕到床架,很轻的一声。
我说你先睡。她说她不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身,床板响了一声,接着是很轻的一下,像有什么落在桌上。我睁开眼看,桌上那杯水,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冰。
她没解释,我也没问。
我在黑暗里想,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写在我爸的文件柜里,写在清道组的规章里,如今写在探视窗口边上。
我以前练的是怎么出拳。往后得练的是别的东西。
从前是他们拉走我朋友的绳子。如今它横在我和唐平中间,我连碰都碰不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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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仍被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