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阁楼里睡觉,睡到后背被木板硌出印子。天黑透之后,我回了拳馆。
第九天了。我需要一个地方,把这几天泡胀的筋骨拧紧。更需要知道胡教练怎么样——街道办的车还在不在,阿凯还有没有班上。
阁楼矮,站起来要低头。木板缝里漏光,白天我趴着睡,脸压着自己的胳膊,闻见一股木头受潮的酸味。醒过来分不清几点,只看那道缝里的光从白变成黄。
去不去,我想了两天。想不出结果,第九天晚上还是出了门。
拳馆的卷帘门拉到了三分之二,里面亮着一盏灯。老式的白炽灯泡,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门缝里飘出潮灰混皮革的味道,十六年没变过。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卖卤味的那家收了摊,铁盘摞在门口,油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斜对面彩票店还开着,老板坐在里头看一台小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绕着这一片走了两圈。第一圈看门口有没有车,第二圈看街两边有没有人站着不动。拳馆门口那盏路灯坏了小半年,没人修,那一块特别黑。黑有黑的好处。
两圈走完,什么都没有。我才回到门边。
阿凯在扫地。拖把一下一下,很慢,桶里的水早浑了。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说到沙袋底下垫的报纸沙沙地响。
他比半个月前瘦了,后颈那块骨头支出来,短袖领口松了一圈。拖把拖到同一个地方会来回拖三四下,像是在拖时间。
收音机旁边搁着一个铝饭盒,盒盖开着,里头半个馒头,一口没动。
我贴在门边的阴影里,正犹豫,他头也不抬地开口了。
"教练最近不来。"
就这一句。说完继续拖地。
我等了等,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看见我了,眼神跳了一下,随即压平,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拿了一副干净缠手带,搁在长凳上。
他没看我第二眼。长凳是我常坐的那条,边上那道裂口还在。
缠手带摆得很齐,缠好的那一头朝外,是给人来拿的角度。摆成这样,得先把别人怎么伸手想一遍。
我想说点什么。想问这几天有没有人来过,想问教练的膝盖怎么样。话到嘴边一句都没出口——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给他添事。
"后头的热水还有。"他说,"我走了。插销坏了,带不上门。"
他换了衣服,从侧门出去了。评书还在响,说到"且听下回分解",磁带咔的一声停了。
馆里就剩我一个人。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头顶灯泡电流的嗡嗡声。
我在馆里走了一圈。地垫边角卷起来一块,是被人踩的,没人铺平。镜墙上有一道斜裂,从左上角下来,裂了十来年了,一直没换。镜子里那个人头发贴在额头上,眼圈发青,我不太认得。
墙角那台老式饮水机亮着灯,咕嘟一声,又一声。窗台上摆着一排空矿泉水瓶,瓶口朝外,是拿来量水分的,谁也没扔。
拳台没变。绳子松了一根,垂着。我伸手拉了拉,它弹回来,手上的感觉很熟。
台子的木头被踩出一片亮,靠角落那几块板子发黑,是汗渗进去的。我蹲下去,把台布撩开一角往里看,底下垫着几层旧报纸,最上面那张已经黄了。
我把那副干净缠手带一圈一圈绕上。带子是洗过的,带着樟木柜子的味儿。十六年的手艺,手指头自己记得。绕完,我站到那排沙袋前面。
中间那副老沙袋,皮子被十几年的拳头盘得发亮。我伸手贴上去。
温的。
有人在不久前刚打过它,打得还不轻。阿凯不碰这副袋子——他只拿靶。会用这副袋子、又打得这么狠的,全城只有一个人。
我不用摸第二遍。这副袋子是馆里最沉的一副,灌的是碎皮和沙子,年头久了,皮面上结着一层黑亮的包浆。谁打它、用什么分量打,手感骗不了人。
胡教练的右拳比左拳重。这副袋子的右侧磨得比左侧深。
沙袋上方的横杆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没落灰。
毛巾搭得很规矩,对折,两头垂下来一样长。我拿起来闻了一下,是洗衣粉的味道,很淡,还没沾上人味。
他洗过它。他打完,把袋子打热,把汗擦了,又把毛巾洗干净挂回去。
他没来。可他来过。他知道我今晚多半会来,他提前把袋子打热了,然后走了。
我捏着缠手带的头,在沙袋前面站了很久。皮子那点温度顺着掌心往小臂上爬。然后我开始打。
先是脚下。脚掌贴地,重心压在前脚掌内侧,换步的时候脚跟不落地。地垫上有一块补过的地方,走到那儿会滑,我记得,所以到那儿我把步子收小。
然后是手。前手点两下就收,后手挂着,不出。肩一直端着,端到发酸也不放下来。汗从鬓角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垫上,一滴,又一滴,很快连成一小片。
我听见自己在数。吸,停,吐。
数到第四组的时候我停了,站在垫子中间听自己的气。过一会儿,心跳掉下来了。这是集训那两年练出来的东西,一直没丢。
不出重拳。空击,走步,前手点两下就收。三下跳绳,三分钟空击,三分钟沙袋——胡教练的拍子,十六年,一天没敢丢。打到最后,T 恤湿透,贴在背上,心里那块泡了九天水的东西,被一下一下捶回了原处。
收势的时候,天边刚泛白。馆里的灰味被汗搅起来了,鼻子里一股铁锈似的腥甜。
我擦干沙袋,把毛巾叠回原样,留了二十块钱在矮柜上——我知道这钱阿凯不敢拿,但我得留。然后从侧门出去。
侧门外面是一条窄过道,堆着几个空油桶和一辆废掉的自行车。我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门关到只留一条缝。
留二十块钱是坏规矩的。可我这会儿能给他的,只有这个。
钱压在矮柜的玻璃板底下,露出一角,好让他一眼看见。玻璃板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一张水电单,一张送货单,还有一张是我市赛那天的名次表。三年前的纸,他压在那一层的最上面。
巷口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灯罩上蒙着一层夜潮。
车窗降下来一半。
汤铮坐在驾驶座上,还是那身深色夹克,下巴上的茬比十天前重。车里没开灯,仪表盘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圈新茬照得发青。他看着我,没说话。
副驾的门他没锁。车窗降下来的那一半,边缘有一道浅痕,横的,像是指甲划的。后座上搁着一把折叠伞和一只纸袋,纸袋口上印着药房的字样。
他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拇指压着盘顶正中间那块皮子。
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夜里冒着白汽,一小股,散得很快。
"你怎么找到这的。"我问。
"你只会来这儿。"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的暖气像是刚关,外头的凉气被隔在车门外面。一股薄荷混枪油的味道,十天没闻,还是那个味。
"那晚在防风林,"他说,眼睛看着前头,"纸鸢能杀你。她没杀。她跟你说了什么。"
来了。
"没什么。"我说,"一场架。她试完就走。"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往左下看了一眼。
方向盘上那只手本来在动,拇指一下一下压着盘顶中间的皮子。我说完,它停了。停了一下,又接着动。
他沉默了两秒。
"嗯。"
就一个字。他没有再问,没有戳破,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可我知道他没信——他那双眼睛什么谎没见过,我这点道行,在他那儿就是本翻开的书。
"中心怎么样。"我问。
"别用你原来的号。"他说,"别回家。最近查得松的那几条线,都是饵。"
"那你呢?"
"我没事。"他说得太平,平得像念一张跟我无关的单子。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那儿动了一下。他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是这两天的事。夹克的领子立着,右边那一角翻进去了,他自己没发现。
副驾脚下搁着半瓶水,瓶壁上凝着水珠,盖子开过。车里有一股放久了的冷气味。
车窗升上去之前,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下次说谎,"他说,"眼睛别往左下看。"
车走了。尾灯在巷口的路灯下拐了个弯,没了。发动机的声音在空巷子里停了半秒,也散了。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路灯底下只剩我一个人的影子,被灯拉得又长又薄,脚底下那一截最重。
刚才他问我中心怎么样的时候,我该说点别的。我该问问唐平。我什么都没问。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夜里的凉气这会儿才渗进汗湿的后背,激得我一哆嗦。
巷子很深,两边的窗户全黑着。他的车走了以后,这条巷子静得能听见远处主路上的车声,一阵一阵,像潮水。
我往阁楼的方向走。走过卤味摊,铁盘还在门口摞着,油在地上那片深色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他信了,或者他假装信了。
这两个,我不知道哪一个更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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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拳馆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