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吃饭 第15章 第十五章 投诉电话

那个周二下午，我旷了训练，去了城北。

康达的写字楼我认得，楼道里坏了一半的灯，磨砂玻璃上那行贴字。风从楼里带出来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旁边门店炒菜的油烟。我没进去。我在马路对面的一棵行道树底下站着，看那家公司的门，看进出的人，看侧巷里停的那两辆灰白色面包车。

我站了两个多小时。站到脚底发麻，马路牙子的凉气顺着鞋底往上渗。

对面楼底下有个卖烤红薯的，铁桶改的炉子，甜味一阵一阵飘过来，隔着一条马路都闻得见。他卖出去三个，买主都是午休出来的人。

我中间去了一趟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那排高脚凳上待了十分钟，隔着玻璃继续看。店里的广播循环放同一句促销词，听到第三遍我就背下来了。

我不是来摸排的。我是来要一个说法的。唐平被这车拉走的，康宁路八号是这家公司签的接收地址，而康宁路八号那层楼上，挂着瑞生的牌子。这条线我查了一个多月，查到头，是两个空号。

核实到第二趟车的时候，我看见马路另一头站着两个人。

穿深灰夹克，工装裤，帆布鞋。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插在兜里，矮的那个看手机。

他们站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不看车，也不看门，看的是我。被看的感觉先从后颈上起来，一层一层往下爬。

我把手机揣起来，往街口走。

我该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第二件事是往人多的地方走。这两件事我都想到了。

可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我先动手。

我到现在也想不清那一秒钟是怎么过去的。大概是这两个月的东西堆得太满了：体检单，贺／03，唐平，白房子，那句"数据我看了"。这些东西在纸上都写得客客气气。在纸外面，就是有人跟着我，有人记我的名字，有人把我朋友的命变成一张"手续齐全"的回执。

我先动手，是因为我那时候已经不相信"不动手"能救我了。

我转身，左脚往前踩半步，前手出一记刺拳。

拳面碰在他胸口，像打进一堵墙，手腕麻了半截。

他没躲。他一动没动，被我打了一下，然后伸手，扣住我的手腕。扣住的那一下不快，像从树上摘一颗熟透的果子。

后来的三秒钟里只有一件事在发生：我在打一个四阶，而我自己知道我在打一个四阶。

他往下一带，我的整个重心就跟着下去了。我落地的时候是面朝下的。垫我脸的是水泥，很凉，有一颗小石子硌在我颧骨上。我的左臂被反扭到背后，不重，可那个角度很确定。再往下压半寸，我的肩就废了。

左肩。

就是这只肩。两个月前饭桌上那个人刚刚从数据里看完它，夸了它一个"改了"。现在它被人压在水泥地上，疼了，疼得货真价实。而这一次，没有数据会替它记录。

矮的那个人蹲下来。一股化纤制服的闷味先到，混着点冷库的凉气。他掏出一只很小的手电筒，照我的眼睛。

"瞳孔，等大，对光反射在。"他报完，又低低补了一串编号。

他说的不是对我说的。他是在报。

高的那个把我的手从背后放开，换成一只手按在后颈，另一只手把我的两条手臂并在背后，用膝盖压着。

"当事人，还反抗吗？"

"不反抗了。"

"好。"

他一只手还压着我。另一只手从夹克内兜里抽出一张东西，折了一下，塞进我外衣口袋。

"当事人，本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高的说。他说话很慢，字正腔圆，像念一份材料，"本队接的是排查任务。当事人在这儿站了两个多钟头，位置正对我单位大门，站着不动，属标准踩点。本队得问一句：当事人是干什么的。"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登记终端露出来，银灰色的一圈，呼吸灯是暗的。

高的看了两秒。他从兜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机器，把终端的编号扫了一下。机器"嘟"了一声。

"编外。"

"嗯。"

"编外也有编外的规矩。"他把机器收起来，从内侧抽出一叠裁好的小张，抽了最上面一张，递给我，"当事人，写一下。写你今天来这儿干什么。"

"我是来摸排。"

"什么案子。"

"片区报的。"

他等着我说下半句。

我没说。

"你不写也行。"他说，"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今天这顿，你要走正式渠道，比在这儿躺着快。"

我坐在马路上，看着他。

"'正式渠道'？"我说，"正式渠道让我探视，探视被拒。正式渠道让我问去向，去向没有这一栏。"

"意思是，"他说，"你要真在办案子，拿单子来，我们两句话完事，谁也不用挨打。你要不是，那你今天就是妨碍排查。妨碍排查有一整套流程：笔录、验伤、通知单位。这套流程走下来，最快四十分钟，最慢三个钟头。"

他把那张纸往前又递了半寸。纸的边角被风掀了一下。

"我们没给你走这套。"

"为什么。"

"因为你那个终端。"他说，"编外的一来，这事就得往上报。往上报，你这几个月就废了。"

他站起来。矮的那个也跟着站起来，从领口摸出对讲机，按之前先按了一下静音键，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投诉电话留着。"高的说，"想通了就打。你要真觉得我们打了你，你就打。我们两个人今天在场，一个字不改。"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是往回走的，过了马路，站在他们刚才那棵树底下，又站了十分钟，才走。

那十分钟里，高的那个一直在看手机，矮的那个摸出口罩戴上，又摘了。有一辆车从他们面前过，放慢了速度，没停。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把一只手撑在地上，撑着站起来。腿麻，起身那一下晃了晃。掌心撑过的地方，水泥的凉气顺着腕子往上爬。喘匀了气，我才发现嗓子眼里全是土腥味。

我把手心翻过来看了一遍。手掌上一道横的擦痕，红，没渗血。左手腕活动了一下。能动。

左边肩膀不行。反扭的那一下留在了肩关节里，现在它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一根线，从肩窝往脖子里勒。

这只肩，旧伤上面添新伤。两个月前，我在登记处的咖啡店里选过一条路：编外，或者抑制器。今天我躺在这家公司门口的水泥地上，肩膀里这根线，就是那条路回过头咬我的一口。选抑制器的人，现在是坐在教室里的普通学生，没有终端，没有越界，没有谁会把她按在地上。我把那条路扔了，它自己会记着找上门。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很薄，最便宜的双胶纸，中间折过一道，折痕很白。投诉号码六位数，很好记——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在默背。

我把纸折了三折，塞进兜里。

这张纸我一直留着。后来它被泡湿过一次，又被我晾干，字迹糊了半边。

晚上我把事情报给了汤铮。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一点电流的杂音，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的终端编号被他们扫了。"他说，"扫描记录会进系统。编外人员无报备接近涉异企业，越界。这一条，明天就会躺在我的桌上。"

"处分我？"

"处分我。"他说，"对接人责任制。你伸的手，算我批的。我没批的，也算我批的。"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地疼。他说的那几个字，比肩膀疼得久。

第二天上午，他叫我过去。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张《违规事件处置单》。他填好了当事人那一栏——我的名字，编号，事由。然后在"对接人责任"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汤铮。笔画又急又稳。

他签的时候没看我。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跟昨天把我按在地上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是一个声部。

"滚回去训练。"他把单子合上，"这个月你的非监控期，全部取消。"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他已经低下头去看下一页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诺拉。"

我回头。

他没抬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管喷雾，随手抛过来。我接住。金属罐身是凉的，凉得扎手。

"电话里你说左肩。"他说，"一天三次。"

我捏着那管喷雾，在门口站了两秒。

两个月前，一张饭桌上，有个人隔着一整个我，说：左肩的毛病改了，数据我看了。

今天，另一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从我自己都没当回事的一句报备里，听见了同一只肩膀。

一个从数据里看。一个从我的话里听。

我把喷雾揣进兜，没道谢。他也没等。

越界有代价。

这一笔，签在他自己的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