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羽想到这个就有些面红心跳的,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开口道:“最开始我还挺奇怪,为何你总是叫我小师妹,如今我终于知道了。”
她还是阿翙的时候,在天枢派年龄最小。
清书笑了几声,知道她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心情复杂,他想起那日自己拿着翎羽誊抄的《明烛经》与师傅求证,师傅说的那些告诫。
“还记得你在天枢时,师傅罚你抄《明烛经》吗?没想到你的字迹一点儿都没变。”清书向后仰去,摇椅发出欢快的咯吱咯吱声。
“只是我不能和你说实情。”他轻轻补充了这么一句。
翎羽回想起来,但这件事同时给她带来更多的是难过和悲伤,当然除了这些,也有轻松和愉快的时刻,但她如今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味。翎羽朝着清书敷衍的笑笑,“我记得。”
清书仰面看向天空,他闭上眼,任凭阳光照在脸上,透过他的眼睛,像是要一点一点渗透进皮肤里。
“句余城,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无奈和落寞。
“没了?什么叫没了?”翎羽眼中满是无助和不肯相信。
清书后来收到过徐礼的消息,第一次他说了一堆天花乱坠的夸赞他的话,说句余城的田地已经实现了灌溉,明年定是能丰收云云;第二次兴高采烈的告诉清书说“终于下雨了”,大家来年再也不用过苦日子啦。
第三次只有简单几个字,“清书师傅,句余城没了。”
“秦卫江很早就在策划这件事了,我们是他没有想到的一环。他原本将这件事交给常隐就是例行公事而已,他本以为常隐会放任不管。只可惜,做了这么多,只是让句余城多了更多苟延残喘的时间。”
清书说这话的时候,阳光躲进云里,他脸上的阳光忽然就不见了。翎羽知道清书不是一个容易认输的人,但这件事情上,他尽力了,她尽力了,大家都尽力了。
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翎羽先前在句余城搞清楚是鼠疫的原因后,还有些失望,毕竟那些米并非如那些运送米粮的人所说的那样。后来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把秦卫江想的太恶了。
“难怪这几日,街上有许多士兵出城,看来是要行进往句余城驻扎。”翎羽道。
“后来茶夜去了趟句余城。那里的土地已经全部被人征收,到处都是宇城的兵营驻扎在那儿。城北的老韩当初听说这个消息后,第二日就在家中上吊自缢。虎子抱着他爹的尸体不肯放,是被那些人强行拖走的,他都没有机会好生安置老韩的后事。”清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他头上的那朵云飘得很快很快,有些跟不上的云,逐渐被撕成一片一片的,如同那些强行被外力扯散的棉花,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世事难料,本来我还与徐礼说有机会要回去看看,这下可好,再也没机会回去了。”
“不得好死。”
清书睁开眼,袖中的折扇变戏法似的“哗”的一声展开,扇的他额前的碎发来回晃动。
“小师妹想怎么样?”清书问。
“秦卫江和恶念做了交易,他俩真是应该被天诛地灭。”翎羽咬牙切齿。
清书翘起那只受伤的腿,另一只脚沾地,认真的看着她,似乎在提醒翎羽来宇城的初衷是什么,“秦晋已经死了,这还不够吗?”
翎羽没有清书想象中的那般释然,他原本以为秦晋死了,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翎羽轻飘飘的说,“那是她自作自受。清书师兄怎么如此宽宏大量,我可做不到既往不咎。”
“你还记得当初答应过我什么吗?”
翎羽低下头,虽说她知道如今清书并不能困住她,但她还是条件反射般的有些不安。
清书又仰面躺下,摇椅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你现在还会和我走吗,小师妹,虽说我应该拦不住你了。”
“清书师兄,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
“我不能,我不能再...”清书闭着眼,他声音难得听起来软绵绵的,说到后面没了声,似乎在哽咽。
太阳从云里钻了出来,翎羽才看见他眼角有些亮闪闪的东西。
微风拂面,吹过清书的面颊,吹过翎羽的长发,把他的、她的衣袍扰得乱糟糟的。翎羽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的面容,在乌云密布,天雷滚滚在耳边的时候,他抓着自己的手臂不肯放开,那双原本清澈如湖水般的眼睛,不停地流着泪。
她那时将腰间的那只小竹筒取给了纪然由,可眼下它仍旧坠在腰间。
“这画儿你一直带在身上呢?”清书歪着身子侧过来看,“嘿,你这是琉璃那副,我的是你的那副,那琉璃的应该带走的是你的,画的真不错啊...”
清书眨眨眼,偏过脑袋看那幅画,脑海中想起那日三人在书房中玩闹的场景,忍不住扬起嘴角。
“清书师兄,纪然由是怎么死的?”
翎羽想起,当时不知为何一念而起,她失了智般的问纪然由,他是怎么死的,究竟是谁杀了他。
可她如今记起来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对纪然由动了手。
清书的扇子掩在面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他故作不经意的挠了挠眼角,反问翎羽,“纪然由,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同心茧发作时,我在境遇里见过他,他...他当时...他说...”翎羽忽然结巴起来,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纪然由最开始说她不是阿翙,后来又不肯说自己认识她。他步步试探、他小心翼翼、悄悄确认她是谁,却不敢认她,只是一个劲的流泪。
他不是不想认,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只想来看她一眼。
“他说什么?”翎羽想着想着,便陷入了沉思,忘记刚刚还在和清书说话。她刚回过神来准备说些什么,只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先是见着一袭竹青色的衣角在门缝外一闪而过。翎羽猜到是谁,她心中很是抗拒,但此时又躲不开。
手臂上的伤口好的差不多了,他日日夜里偷偷摸进来给她上药治疗。
清书倒是大方的很,像是不想与翎羽继续关于纪然由的话题,他直起身子,大声唤道:“南星兄,请进啊!”
外面那人轻轻推门。
太阳从云层中滑了出来,院内霎那间忽然洒满了阳光,树叶跟着微风沙沙的晃动着。流荧踏在青石小道上,手中拿着熬好的药笼子递给清书。
“真是劳烦南星师傅了,您亲自跑一趟,麻烦了麻烦了。”清书想起身,但发现摇椅停不下来,他朝着翎羽笑笑,向她求救。
翎羽这才不情不愿的接了过去。
打开药笼,一股药香蹭的溜了出来。清书在翎羽的指导下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去,辣的他鼻子嘴巴恨不得立刻挪位。
翎羽嫌弃的收回碗,正要端去后厨清洗,腿还未迈进后厨,只听“嘭!”的一声,期间混杂着蓝里的尖叫,随后蓝里和茶夜两人推搡着跑了出来,顺带着一股糊味在院子里蔓延开来。
两人脸上黑漆漆的,像是刚从煤矿里出来似的。
“你们这是?”翎羽满脸惊讶的给他们让开一条道。
清书本来被那碗药辣的像是灵魂被拔走了一样,他见茶夜和蓝里面上焌黑,五官瞬间归了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清书又指指擦脸的茶夜,对翎羽和流荧道:“你们瞧瞧,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茶夜不惯着他,卷起袖子就真的要来揍他,流荧和翎羽连忙去拦。
“我带你们出去吃,好了好了,别闹了。”流荧对着两张黑漆漆的脸忍俊不禁。
清书举双手双脚同意。
酒馆中,几人正坐在包厢里。最后一道菜上齐后,门一关,彻底将外面的那些喧嚣隔开来。
清书见没外人了,也不顾及形象,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碗菜,在茶夜的凝视之下一口接着一口。
小半碗下去后,他伸了个懒腰,似乎恢复了些体力。
窗外响起整齐划一的“嘚嘚嘚”马蹄声,以及官兵们让大家朝边上让一让的声音。
“怎么又出兵。”翎羽心想,“看样子,要派不少人出去啊。”
清书移动轮椅,挪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不由得捏紧拳头。
流荧看在眼里,知道清书心中恨,但又无奈改变不了现状,“秦卫江伤的厉害,差点一命呜呼,这些日子,他都在府中足不出户。”
清书似乎被秦卫江的现状安慰到,他咬了口馒头,喃喃道:“那个恶念,确实不是我能对付得了的,但是...”他若有若无的瞥了眼翎羽,“后面该怎么办。”
“秦卫江,他现在不能死。”翎羽道。
“为何?”蓝里问。
“得让恶念亲手杀了他。秦卫江如今吞噬了太多恶念的能量,我们很难对付他。”
清书放下手中的馒头,又开始吃碗里的菜,“那如何将恶念引出来呢?”
翎羽将手揣进袖口里,她狡诈一笑,“当初我猜到恶念忽然来宇城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所以我骗他,说他要找的东西在秦卫江那里。以恶念的疑心病来说,他近期定是会来秦府的。不管他信不信我的话,我们都得试试,这几日多关注一下秦府。”
“可是,你们知道秦卫江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吗?”茶夜问,“万一他要找的东西不在秦府呢。”
“那就只好赌一赌了。”翎羽道。
几人酒足饭饱后,正准备离开,刚好在廊间遇到二太子。
“这近期偶遇二太子的机会也太高了吧,什么时候都能遇着他。”翎羽心想。
二太子一袭素衣,以木簪挽发。寻常人见了他,不过是会以为这是谁家的公子,想破脑袋也猜不到他会是宇国的大太子。
大太子本就低调不愿被人认出,连忙道:“免礼免礼。”
几番寒暄后,他嘱咐今日晚时,请流荧和翎羽来府上一同用膳,他说完便急匆匆离开,进到廊间最里面的那间包厢。
他站在窗边看着几人乘着马车离去,招呼身边的小厮,“一会儿让厨房把刚刚点的菜,全部带回府上。”
小厮不明所以,太子殿下来酒楼用膳只为了打包带回去?那为何还要亲自跑一趟。但还是老实的答应道:“是,殿下。”
在一片碧蓝的湖中央,一棵巨大的树屹立在那里。
花开花落,那树像是下起了鹅毛大雪,那雪一样的花瓣只朝着那湖中心的那片地上飘去。
枝叶繁密,层层叠叠,花瓣花苞全都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一朵接着一朵,一片接着一片,像是组成了一朵朵积云。那些不断下坠的花瓣,完全没有影响到那一整片一整片毛茸茸云朵的形状。相反,这棵树很是新奇,似乎它的枝头上永远都会在落下花瓣的那一瞬间,长出新的花苞,开出新的花朵,源源不断。
恶念穿过这片花瓣,这些花儿有些是整朵整朵的砸落在地面,有些是飘飘忽忽,犹犹豫豫的花瓣,它们落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便如同被火灼烧了一样,化作诡异的黑烟,接着全部规矩的飘向那颗“心脏”,亦或是围绕在“心脏”的旁边久久不散。
那颗“心脏”如今又大了许多,气口之处正急急地喷出许多细细的白色粉末。
恶念正闭眼坐在树下,他身边环绕着那些黑雾,但他却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的精神焕发。他缓缓睁眼,慢慢吐气,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他指尖夹住一片略过面前的花瓣,在手中细细摩挲,感受它温润滑腻的茎。恶念摊开手掌,那只花瓣就安静的躺在掌心,随后像是听到召唤似的朝着地面落去,同样的变成一缕黑烟,乖巧的朝着黑雾聚集的地方飞去。
“很快,很快我们又要见面了。”恶念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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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计谋